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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静夜、数据与未愈的旧伤 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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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江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起身倒水时路过书房门口,看见门缝下透出的那片长方形的、青白的光。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里面没有键盘声,也没有翻书声,静得像没有人。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很轻地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光线聚拢在电脑屏幕周围,将顾屿弓着的背影剪成一个沉默的轮廓。他坐着,没在看屏幕,头微微低着,左手手肘支在桌沿,手指插进发间,一动不动。电脑屏幕已经暗了,进入待机状态,只剩一片模糊的、映着台灯光晕的深蓝。
“顾屿?”江辰走近两步。
背影似乎颤了一下,很轻微。然后顾屿很慢地直起身,松开手,没回头,只是抬手搓了把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没睡?”
“你也没睡。”江辰走到他身侧。台灯的光照亮了顾屿的半边脸,眼下是熬夜后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眼神有些空茫,焦距涣散,像是看着屏幕,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怎么了?”
顾屿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好几秒,才很慢地、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声音拽出来一样,说:“数据……拿不到。”
江辰没说话,等着。
“我试了……能想到的所有间接渠道。”顾屿的声音很低,很平,但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东西,“麻醉机日志的读取权限在设备供应商的工程师手里,没有医院盖章的正式函件,他们不可能给。国家药监平台的追溯数据,需要精确的产品序列号和院内对应患者的唯一标识码,我们一个都没有。医院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操作记录……那些都在信息科的核心服务器里,防火墙有三层,外网连端口都扫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变得清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刚才……甚至去翻了我师兄的论文。”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他前年发在《中华麻醉学》上的一篇,关于术中大量输血对凝血功能的影响。里面用了十二个临床案例做数据分析……我一个个对过去,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是类似的情况。”
他转过头,看向江辰,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有些瘆人,里面是血丝,是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被逼到绝境的锐利:“没有。一个都没有。他用的案例,出血量最大的一例,也只有预估的800毫升,而且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输了血,很快就稳住了。和方女士丈夫那种……悄无声息就瘫了的情况,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又转回去,看着漆黑的屏幕,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教科书上写,腰椎后路手术,损伤到椎旁静脉丛,出血是凶险,但只要处理及时,压迫得当,不至于……不至于到那种地步。除非……”
他停住了。放在腿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江辰看见了。
“除非什么?”江辰问,声音很轻。
顾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都仿佛凝滞了。然后,他才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
“除非,损伤的不只是静脉丛。”
他抬起左手,放到台灯的光晕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该拿手术刀的手。此刻,这双手在光下,却似乎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腰椎那个位置,血管和神经是缠在一起的。就像……一坨泡在血里的乱麻。”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茫,像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静脉破了,是涌血。但如果……如果不小心,刀尖或者器械,擦到了旁边并行的根动脉……”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动脉破了,是喷血。压力完全不一样。而且,根动脉是给脊髓供血的。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痉挛,或者栓塞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那就不只是瘫了。是脊髓梗死。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手术记录上,一个字都没提。”江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可能提。”顾屿的声音冷得像铁,“这是重大失误。是事故。提了,赵明理就不是修改记录的问题,他是要坐牢的。”
“那麻醉记录呢?李国华会替他隐瞒这个?”
“会。”顾屿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残忍的笑,“如果损伤真在动脉,出血会又急又猛,血压会瞬间垮掉,监护仪会叫得像杀人。李国华只要不是个死人,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敢在记录上写得那么‘平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和赵明理是同谋,上台前就知道这手术风险极大,出了问题一起捂盖子。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江辰,眼神复杂:“要么,就是赵明理在台上,用某种办法,暂时把出血‘控制’住了,骗过了麻醉医生。等下了台,人送进ICU,迟发性的缺血损伤才表现出来。那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什么办法能暂时控制住动脉出血?”
顾屿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曲起食指,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填塞。”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用大量的止血材料,比如周护士说的那种新型凝胶纱布,死死地压上去,堵住。血可能暂时不涌了,血压可能暂时稳住了。但被压迫的血管,可能也就……彻底闭死了。”
他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更长的死寂。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世界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安静。
江辰看着顾屿。顾屿的脸色在台灯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依旧攥得很紧,用力到小臂的肌肉线条都绷了出来。
这不是冷静的分析。这是感同身受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和……厌恶。
“你遇到过。”江辰忽然说,不是问句。
顾屿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倏地抬起眼,看向江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是极力压抑的什么更深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只是很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江辰问,声音依旧很平。
顾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年前。我还在读博,跟的第一□□立主刀的腰椎手术。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腰椎管狭窄,手术指征很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减压的时候。我手里的枪钳,感觉……碰到了一点不该碰的东西。很轻微,就一下。但血立刻就涌出来了,不多,但颜色很鲜,速度很快。”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老师……当时在台下看着。他立刻喊了‘停’,上台,接手。用明胶海绵压了很久,血才止住。术后,那个病人……左腿肌力下降了一级,感觉麻木。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他睁开眼,眼里是空茫的后怕。
“只是静脉。只是擦破了静脉。而且处理得还算及时。”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但那天之后,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个病人下台时,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头,看向江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一丝几乎破碎的脆弱:“江辰,你明白吗?只是那么一下。就一下。就可能毁了一个人一辈子。而赵明理……他可能不止是‘碰了一下’。他可能是……切断了什么。然后,他还试图用一堆纱布,把那个断口,和那个被他毁了的人生,一起埋起来。”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混合着职业耻辱和兔死狐悲的战栗。
江辰没有说话。他走到顾屿身边,手搭在他紧绷的肩头。掌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还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你。”江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屿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垮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没有声音,但江辰能感觉到,掌心下那片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一个医生,在深夜里,因为另一台手术,因为另一个可能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同行,因为那份对生命共同体的敬畏和恐惧,崩溃了。
江辰就站在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站着,像一个沉默的、稳定的支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书房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台灯投下的、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抬起脸,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晰了许多,像被泪水洗过。他看向江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抱歉。”他声音沙哑,“我……我失态了。”
“没事。”江辰说,手从他肩上移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顾屿接过,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江辰看着他,问,“现在,你还觉得这条路走不通吗?”
顾屿握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辰,眼睛里那点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不。”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正因为难,正因为可能是那样……才更要走到底。”
他放下水杯,重新看向漆黑的电脑屏幕,眼神锐利得像刀。
“动脉损伤,填塞止血……如果真是这样,影像学上可能会有痕迹。被压迫的血管,在CTA或者增强磁共振上,可能会有显示。术后的凝血功能、D-二聚体那些指标,也可能会异常。还有,”他转过椅子,正面朝向江辰,语速加快,“如果用了大量的凝胶纱布,那些东西是带显影条的,在X光片下能看到。就算当时没拍,术后如果病人情况恶化,复查的时候,也有可能拍到残留!”
他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那个短暂的崩溃,像是一道堤坝的决口,让淤积的情绪倾泻而出后,反而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基石。
“我需要再看一遍方女士丈夫所有的术后影像资料和化验单。”顾屿说,已经伸手去摸鼠标,唤醒电脑,“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他们能改记录,但改不了已经落在胶片和试剂反应里的客观事实。”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泪水还残留在眼角,但他已经不再看江辰,全身心投入到了那片由数据和影像构成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江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又一次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脊背,和屏幕上那些飞速切换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像窗口。
他知道,那个温和的、有时会耍赖的顾屿暂时退场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战士。是一个被同行的罪孽刺痛、被职业的尊严鞭策、决定以专业知识为武器,向系统发起冲锋的战士。
而他,是他的战友。
江辰没有离开。他走回书房的沙发坐下,拿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案卷,重新摊开。他没有再看顾屿,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屿点击鼠标、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而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书房里这一小片光,和光下那两个沉默的身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足以刺破黑暗的力量。
长夜未尽。
但黎明到来前的这段最黑暗的路,他们可以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