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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裂隙、烟雾与未接的来电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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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鸣声短促而固执。不是闹钟,是来电。
江辰几乎是瞬间清醒,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个本地座机号码,没有存储。他看了一眼身边,顾屿睡得沉,呼吸均匀。他悄声下床,走到客厅,才按下接听。
“喂?”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明显的颤抖,几秒钟后,一个极力压抑、变了调的女声传来,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江律师……我、我是周静……那个护士……他们、他们在查那天手术的排班记录和耗材出库单……问、问谁多拿了凝胶纱布……还、还私下问我那天在台上看到了什么……我、我什么也没说!真的!但我怕……”
她的声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几乎要哭出来,又死死忍住。
“周护士,别慌,慢慢说。”江辰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但尽量平稳,“谁在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不,是昨天下午下班后……护士长突然找我,问、问手术耗材清点的事……后来,后来李主任也把我叫去他办公室……就、就问那天赵主任手术顺不顺利,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他们、他们好像知道什么了……江律师,我该怎么办?我老公还在仁和做护工,我女儿刚上小学……我、我真的怕……”她终于呜咽出来,那声音细小破碎,像濒死的小兽。
“你告诉他们什么了?”江辰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我就说时间久了记不清了……就说一切正常……但他们不信,护士长看我的眼神……江律师,我是不是暴露了?公园那次……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周静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怀疑。
“公园那次他们没证据,别自己吓自己。”江辰快速分析着,李国华和护士长同时发难,显然不是偶然。是法院调查函的压力,还是因为那张匿名照片引发的内部清洗?“你听着,周护士,从现在开始,无论谁再问你,一口咬定记不清,或者就按手术记录上说。不要承认任何与记录不符的事情。保护好自己。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离开医院,给我打电话。”
“离、离开医院?”周静似乎被这个建议吓住了。
“必要时。先稳住。他们现在只是试探,没有实据。”江辰顿了顿,“你丈夫和女儿的信息,医院知道吗?”
“知、知道一点……入职登记上有……”
“好,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保持手机畅通,但别主动联系我。有急事发短信,别打电话。”江辰嘱咐。
“嗯……嗯……谢谢江律师……”周静的声音依旧抖得厉害,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江辰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客厅冰冷的黑暗里。窗外是城市沉睡的轮廓,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周静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电话线缠绕过来。医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他们开始内部清洗了,试图掐灭所有可能的证人。李国华亲自出马,说明麻醉科是重点目标,也侧面印证了那张匿名照片的“威力”——至少,让他们相信内部有“鬼”了。
他走回卧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看到顾屿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轻轻掀开被子躺回去,身体因为紧绷和寒意有些僵硬。
顾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过来,环住他的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热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肩胛骨,呼吸重新变得深长。
江辰僵着没动,任由他抱着。周静的啜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李国华冰冷审视的目光,护士长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在医院光鲜表象下挣扎的、恐惧的、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小人物。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对方动了,是好事。说明压力奏效了,裂隙出现了。但周静的危险也是真的。他得想办法,至少确保她和家人的安全。还有那个吴副主任……如果李国华在清洗内部,吴副主任会不会是下一个目标?或者,他会不会因为自保,而做出些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纠缠,直到天际泛出灰白,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感觉只过了几分钟,闹钟就响了。
顾屿在他之前醒来,伸手按掉闹钟,手臂还环着他,没动。过了一会儿,顾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昨晚没睡好?”
“嗯。”江辰应了一声,睁开眼。
“医院那边?”顾屿问,很敏锐。
“周护士凌晨打电话,李国华和护士长在查她。”江辰言简意赅。
顾屿的手臂收紧了些,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坐起身。“逼得这么紧……看来是真急了。”他抓了抓头发,脸色沉了下来,“那个吴副主任,今天估计也不会好过。”
“得加快。”江辰也坐起来,“今天必须把补充材料和供应商询问函递上去。另外,得找人看着点周护士那边,至少确保她人身安全。”
“我有个朋友,开了个安保公司,人挺靠谱,嘴也严。”顾屿下床,一边找衣服一边说,“我让他派两个生面孔,这段时间在仁和附近盯着,特别是周护士上下班路线。费用我来。”
江辰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好。别用你名字,匿名安排。”
“知道。”
早餐吃得匆忙。顾屿今天上午门诊,下午有手术。江辰则一头扎进律所,将昨天和顾屿商讨后完善的补充材料——包括对CT影像的深入医学分析、赵李二人利益输送的初步线索、以及给凝胶纱布供应商的正式询问函——全部整理成册,附上详细的说明,亲自跑了一趟法院,递交给陈法官的书记员。
从法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手机上有助理小张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
“江律!”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我那个同学的表哥,就是仁和设备科那个工程师,中午一起吃饭了!他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说最近医院里气氛特别怪,尤其是麻醉科和骨科。”
“怎么说?”江辰走到路边相对安静的地方。
“他说,昨天下午,信息科的人被叫去麻醉科主任办公室好几趟,好像在查什么系统的操作日志。还有,骨科赵主任那边,这两天脾气特别爆,为点小事就把底下医生骂得狗血淋头。设备科这两天接到通知,要他们准备近几年所有手术室麻醉机和监护仪的完整维护和检测记录,特别是……”小张顿了顿,“特别是赵主任和李主任主刀手术那几间的设备记录,要单独整理出来,说是‘配合上级检查’。但他感觉不对劲,以前从来没这么细过。”
“还有呢?”江辰问。李国华查系统日志,显然是想找出谁动过麻醉记录,或者谁可能接触过原始数据。赵明理暴躁,说明压力巨大。而设备记录被要求整理,很可能是医院在提前准备应对法院可能的数据调取,试图“规范”或“处理”某些记录。
“他还说,”小张声音更低,“麻醉科那个吴副主任,今天早上在科室晨会上,和李主任顶了几句嘴,具体为什么不知道,但气氛很僵。散会的时候,吴副主任脸色铁青地走了。我同学表哥说,这在以前很少见,吴副主任平时挺闷一人,不太跟领导硬顶。”
顶嘴?江辰眼神一凝。是因为清洗的压力到了吴副主任头上?还是吴副主任因为那张可能存在的照片,感到了威胁,或者……不甘心被当替罪羊?
“让你同学表哥这段时间嘴巴严点,别掺和,也别再打听了。”江辰嘱咐,“对了,安保公司的人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江律。我已经把周护士的基本信息和上下班大概路线告诉他们了,他们今天就会安排人过去。用的是‘客户担心医疗纠纷引发人身风险,委托预防性保护’的名义,很专业。”
“好,费用记我账上。”
挂了电话,江辰站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医院内部的齿轮正在压力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国华在查内鬼,赵明理在暴躁施压,吴副主任开始反抗,底层员工人心惶惶。而周护士,正处在恐惧的风暴眼。
他拦了辆车,决定再去一趟仁和。不是去找赵明理或李国华,而是去ICU。他需要亲眼看看方女士丈夫的情况,也需要给方女士一颗定心丸,同时,近距离感受一下医院此刻真正的氛围。
车停在仁和门口。今天的门诊大厅似乎比往常更拥挤嘈杂一些,导诊台前围着不少人在争吵什么。江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住院部。电梯里,他遇到两个穿着手术室刷手服的护士,正在低声抱怨。
“……真受不了,一天到晚开会自查,病历都写不完。”
“就是,也不知道上面发什么神经。听说麻醉科老吴早上跟李主任吵起来了?”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怪事多。赶紧送完东西下去,烦死了。”
电梯在ICU楼层停下。江辰走出去,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方女士坐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缩在塑料椅子里,手里拿着个冷掉的馒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几天不见,她看起来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方女士。”江辰走到她面前。
方女士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空洞的眼神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活气,她慌忙站起来,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江、江律师……您来了……”
“我来看看。情况怎么样?”江辰弯腰捡起馒头,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方女士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掉,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还、还是那样……靠呼吸机……医生说,说今天要再做一次评估,看能不能尝试脱机……但、但费用……”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费用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们垫付的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治疗必须跟上,这是他们的责任。”江辰语气坚定,“医院这两天,有人再来找你说什么吗?”
方女士点头,声音发颤:“有……昨天下午,有个医务科的人,还有ICU的主任,一起找我谈……说、说可以帮忙联系慈善救助,也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但、但需要我签一个什么……‘谅解协商意愿书’……说签了,流程走起来快。我没签……江律师,我不签,对吗?”
“对,不能签。”江辰肯定地说,“任何书面的东西,尤其是涉及‘谅解’、‘协商’字样的,在没有律师在场明确告知你后果前,绝对不能签。他们这是在试图用眼前的经济压力,诱使你放弃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懂,我不签。”方女士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簇执拗的火苗,“我就算砸锅卖铁,去跪着求人,我也不签!我就要一个说法!”
江辰看着她,这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却爆发出惊人坚韧的女人。他点点头:“坚持住。我们这边,有新进展。”
他不能说得太细,但这句话给了方女士莫大的希望。她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
又在ICU外站了一会儿,了解了些治疗细节。江辰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大褂、个子不高、背影有些佝偻的男医生,正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神情紧绷,左右张望,显得有些鬼祟。江辰记得顾屿描述过吴副主任的样貌特征,年龄身形有些相似。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记在了心里。转身走向电梯。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老吴可能保不住东西了。他们查得太紧。东西在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17栋2单元301,绿色铁皮信箱,钥匙在门垫下。自己看。别再联系这个号。」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信箱,挂在斑驳的楼道墙壁上,信箱锁孔上插着一把崭新的、略显突兀的铜钥匙。
发信人,是那个匿名者。这次,他给出了确切的地点和隐藏“东西”的方式。而“老吴”,显然指的是吴副主任。“保不住东西了”,意味着李国华或者院方的清查,可能已经迫使吴副主任不得不转移或放弃他手里的证据——很可能就是那张照片的原始文件,或者更多!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次的信息如此具体,指向性如此明确。是陷阱的升级,还是匿名者真的在危急关头,被迫抛出最后的筹码?
他站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绿色铁皮信箱。老机床厂家属区。钥匙在门垫下。
去,还是不去?
这一次,似乎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如果东西是真的,那可能是撬动整个案件的决定性证据。如果是陷阱……那里是居民区,白天,相对公园而言,风险似乎稍低。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将短信内容和地址转发给了顾屿。然后,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开手机地图,搜索“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
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国企宿舍区,人员混杂,管理松散。确实是个藏东西或者设套的好地方。
他正看着地图,顾屿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医院的某个角落。
“短信我看到了。”顾屿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你打算去?”
“地址发你了。你觉得呢?”江辰反问。
“太具体了,具体得可怕。”顾屿语速很快,“但也可能正因为保不住了,才不得不扔出来。老机床厂那边我听说过,治安一般,流动人口多。如果是陷阱,在那里做点什么,不容易留下痕迹。”
“我知道。”江辰说,“我准备去看看。不直接进去,先在外围观察。你帮我查一下,仁和医院有没有哪个医生,或者行政人员,住在那个家属区,或者以前住过。特别是姓吴的,或者跟麻醉科、骨科有关的人。”
“我马上问。你听着,江辰,”顾屿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要去,绝不能一个人进去。让你那个助理小张,或者安保公司的人,至少去一个,在远处看着。拿到东西,立刻离开,别逗留,也别在附近查看。有任何不对,马上报警,别犹豫。”
“嗯。”江辰应下,“你先帮我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我这边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江辰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凋零的秋叶,和步履匆匆的行人。胸口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暴风雨前,海面那种诡异的沉闷。
他再次拿出手机,打给小张,让她立刻放下手头事情,开车到老机床厂家属区附近待命,但不要靠近17栋,只在外围观察,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或车辆。又联系了安保公司的负责人,让他们派一个机灵点的人,换便服,以“寻找走失老人”为由,去家属区里转转,重点留意17栋附近的动态。
安排完这些,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医院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公文包侧袋拿出了顾屿给他的那个警报器,检查了一下电量,塞进西装内袋。又拿出另一个平时很少用的备用手机,开机,设置好紧急联系人(顾屿和小张)和一键报警。
做完这些,他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明晃晃的。他戴上墨镜,汇入车流。目的地: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17栋2单元301,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
他不知道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另一个更深、更危险的陷阱。
他只知道,必须去。
旋涡的中心,正在那里缓缓成形。
而他,正驾车驶向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