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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雾、筹码与未熄的炉火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仁和医院行政楼后的老宿舍区一片死寂。路灯年久失修,间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在浓重的夜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树影幢幢,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国华站在三号楼东侧墙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没穿白大褂,也没戴眼镜。冰冷潮湿的雾气附着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等了十分钟,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一个人影从更深的黑暗里走出来,同样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到李国华面前,停下,没说话,只是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李国华接过,没打开,捏了捏厚度,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从夹克内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普通信封,塞给对方。信封没封口,借着远处路灯模糊的光,能看到里面是一叠叠厚厚的、边缘齐整的粉红色钞票。
      对方接过信封,手指灵巧地探入,指尖在钞票边缘快速滑过,确认厚度。然后,他将信封塞进自己怀里,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雾和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语言,只有动作和钞票摩擦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李国华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又等了五分钟,才转身,朝着行政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去。他用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内部维修通道,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标识幽绿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通道,来到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前。电梯需要钥匙启动。他打开,轿厢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电梯缓缓上升,停在四楼——信息科所在的楼层。
      四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值班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李国华没有走向值班室,而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到最里面一间挂着“备用服务器机房(三)”牌子的门前。门锁是指纹加密码的双重锁。他伸出右手拇指按在识别器上,另一只手快速输入一串十二位的数字。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靠墙立着几排黑色的机柜,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让房间闷热干燥。空气里有种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微的臭氧味。这里是仁和医院核心数据库的离线备份和应急服务器机房之一,只有少数几个人有权限进入。
      李国华反手锁上门。他没开大灯,只打开了机柜侧面一盏小小的、用于检修的红色工作灯。昏暗诡异的红光映亮他半边脸,在另一侧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他走到最里面那台单独的、型号稍旧的服务器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刚刚得到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全新的、未拆封的服务器硬盘,以及一张打印着复杂命令行操作指令的纸。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覆盖后,日志链断裂,不可逆。确定?」
      李国华盯着那行字,眼神在红光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决绝的肌肉抽搐。然后,他从旁边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和防静电手环,戴上,开始熟练地拆卸那台旧服务器的外壳。
      机箱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旧硬盘。他按照纸上指令,找到特定的三块,标记,断电,拆卸,换上新的。动作精准,稳定,不像一个医生,更像一个老练的技师。换好硬盘,重新接好线缆,盖上机箱。
      他直起身,走到旁边一台连接着服务器的终端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蓝光,进入纯字符的古老操作系统界面。他拿起那张纸,对照着上面的命令行,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入。
      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疯狂滚动,像黑色的瀑布。机柜里,那台刚刚换上硬盘的服务器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嗡鸣,散热风扇转速骤然加快。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向前移动。
      覆盖。物理层面的、彻底的覆盖。用全新的、空白的硬盘,替换掉旧的、存储着特定时间范围内所有操作日志和部分原始数据镜像的硬盘。然后,在系统层面,执行特殊的底层指令,破坏原有的日志索引链,使得任何试图恢复或追踪该时间段数据的操作,在逻辑上变得不可能。
      这是毁灭证据的终极手段。粗暴,但有效。一旦完成,检察院技术部门哪怕拿到服务器物理硬盘,也无法再提取出关于那台麻醉机、那个时间点、任何异常的覆盖操作记录。它会让江辰提交的系统日志截图,变成无法验证来源、甚至可以被指认为伪造的“孤证”。
      李国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和那个缓慢增长的进度条。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幽幽燃烧的、冰冷的火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一旦东窗事发,这不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掩盖,而是确凿的、严重的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刑期远比医疗事故罪要重得多。
      但他没有选择。检察院的《要求说明立案理由通知书》像一道催命符。专家组一旦介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CT影像、异常的麻醉记录、对不上的耗材,都会在真正的专家面前无所遁形。到那时,就全完了。他必须抢在专家组调取原始数据之前,把最致命的一环——系统操作证据——彻底抹掉。
      至于其他的,病历可以解释为“记录瑕疵”,耗材可以推给“临床需要”,麻醉记录可以说成是“吴东风个人行为”。只要系统日志这个“铁证”消失,一切都有回旋余地。至少,能把他自己,从最核心的犯罪指控里摘出来。
      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跳出一行冰冷的白色字符:「覆盖完成。日志链清除。操作不可逆。」
      李国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在机房闷热的空气里,一片冰凉。他伸手,关掉终端,拔掉电源。然后,他拿起那张写着指令的纸,和换下来的三块旧硬盘,走到机房角落的一个小型工业碎纸机前。
      碎纸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纸张被锋利的刀片切成比米粒还细的碎屑。硬盘被放入特殊的卡槽,强大的磁头和物理碾碎装置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分钟后,三块硬盘变成了一小堆混合着金属和塑料的、无法辨认的残渣。
      做完这一切,李国华关掉碎纸机,清理干净所有痕迹。他将新的硬盘包装纸和碎屑残渣,一起装进自己带来的一个黑色垃圾袋。然后,他关闭红色工作灯,机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
      他提着垃圾袋,悄无声息地退出机房,锁好门。沿着来时的黑暗通道,回到货运电梯,下到一楼,从小门离开。
      夜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提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垃圾袋,像个下夜班的普通工人,走向医院后门外的垃圾集中点。那里有几个巨大的、分类的垃圾桶。他将垃圾袋扔进“其他垃圾”的桶里,然后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离医院两条街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要了一个单间,泡在滚烫的池水里,直到皮肤发红,才感觉那刺骨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他靠在池边,闭上眼。
      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晚的一切。黑暗中的交易,机房的红色灯光,屏幕上跳动的字符,碎纸机的轰鸣……还有,赵明理那张恐慌愚蠢的脸,吴东风可能已经“被消失”的下场,周静惊恐的眼神,江辰冷静锐利的目光,以及……检察院那份冰冷的通知书。
      他知道,从踏进机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把自己,彻底绑在了这艘正在漏水的破船上。要么,船沉没前,找到救生艇,或者,把漏洞堵上。要么,大家一起死。
      而现在,他刚刚亲手,凿穿了船底另一块看似完好、实则关键的木板。试图用更大的漏洞,去掩盖原来的小洞。
      很疯狂。但他别无选择。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却暖不进心里。那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更深的、不见底的黑暗。
      同一时间,江辰的公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江辰和顾屿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身体的疲惫让他们不自觉地微微向对方倾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放着深夜的纪录片,谁也没看进去。
      顾屿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身上是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散发着干净的沐浴露香气。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削着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颤巍巍的,随时会断。
      “检察院那边,具体什么时候启动专家评估?”顾屿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下周内。专家名单正在确定,都是业内真正有分量的,而且避嫌做得很好。”江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深深的倦色,“医院收到通知书,应该已经炸锅了。我担心他们会在评估前,做最后的反扑。”
      “李国华不会坐以待毙。”顾屿削苹果的动作停了停,“他今天在科里,反常地平静,还主动关心了几个住院病人的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明理倒是请了假,没来医院,估计是躲起来了。”
      “方女士那边,”江辰睁开眼,看向顾屿,“明天我还是得去一趟。检察院介入是好事,但治疗压力和心理压力还在,赵明理他们今天的‘怀柔’政策,我怕她扛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顾屿说,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江辰一半,“有些医学术语和后续治疗的可能性,我解释她可能更听得进。而且……”他顿了顿,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苹果,咀嚼着,声音含糊了些,“我有点担心周静。安保的人说她今天看着还算正常,但越正常,越让人不放心。李国华如果真要动手,不会明着来。”
      江辰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吴东风……还是没消息?”
      顾屿摇头,眼神黯淡:“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问了几个可能知道他老家或者常去地方的朋友,都没线索。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前妻和孩子在外地,好像也没什么联系。一个人如果想躲,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纪录片低沉的解说声,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苹果清甜的香气,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忧虑。
      “江辰。”顾屿忽然叫他。
      “嗯?”
      “如果……”顾屿转过头,看着江辰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的侧脸,“如果最后,还是没能把赵明理和李国华怎么样,或者,只能让他们赔钱了事……你会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吗?”
      江辰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顾屿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担忧,有不确定,也有一种深藏的、与他此刻神情不符的执着。
      “不会白费。”江辰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至少,我们让检察院正式立案监督了,让上面的人看到了这潭水有多浑。至少,我们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不得不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可能犯罪。至少,方女士的丈夫,现在能得到医院‘全力’的治疗——哪怕是做样子的。至少,周静现在还安全地活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看着顾屿,“至少,让某些人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钱和权摆平。总有人,会在他们认为应该站出来的地方,站出来。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难。”
      顾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眉宇间的阴霾。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握手,只是很轻地,握住了江辰放在身侧、拿着苹果的那只手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热,稳定。
      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和温度,像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冰封疲惫的四肢百骸。
      “嗯。”顾屿低低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手,转回头,继续小口地啃着苹果,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江辰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苹果,和手腕上残留的、仿佛带有实质的温热触感。胸口那处总是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熨帖了一下。
      窗外的夜雾,似乎淡了一些。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朦胧的光晕,固执地亮着。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但在这寂静一隅,有人并肩,有未熄的炉火,有半个分享的苹果,和一句无需多言的“至少”。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着,走过眼前最深的黑暗,去迎接不知是黎明还是更大风暴的明天。
      江辰拿起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带着生机勃勃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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