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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拂晓、收网与无声的猎杀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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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七分,仁和医院行政楼顶层的小会议室依旧亮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渐起的晨光。
空气里烟雾缭绕,混合着隔夜茶水酸败的气味。
副院长、医务科长、赵明理,还有两个平时不常见、但此刻脸上写满焦虑的医院中层干部,围坐在桌边,人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群等待最后判决的囚徒。
会议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但没人有心思清理。副院长指间的烟又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边缘。
“李国华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副院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务科长摇摇头,脸色铁青:“手机一直关机。家里没人接。他那个在国外的儿子,我们也试着联系了,说是好久没和家里通话了。信息科那边……值班的人说,他昨晚十一点多离开机房后,就没再见过。”
“离开机房……”副院长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杂乱,“他到底在机房里干了什么?为什么检察院一来,他就不见了?”
“副院长,”一个负责后勤的干部小心翼翼开口,“下午……检察院的人,好像从李主任家里搜出点东西,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带走的时候,是用证物袋封着的。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证物袋,从家里搜出来的,李国华随即失联。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侥幸的扭曲表情:“不……不会的!老李他……他做事一向稳当!肯定是检察院搞错了!或者……或者是有人栽赃!对,一定是江辰!是那个江辰搞的鬼!”
“栽赃?”医务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赵主任,到现在你还觉得是别人搞鬼?手术是你做的!出血是你止不住的!记录是你让改的!现在李国华不见了,吴东风不见了,周静被看得死死的,检察院拿到了不知道多少证据!你想想你自己!你经得起查吗?你老婆那个公司,跟医院那些耗材采购,真当别人是瞎子?!”
赵明理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摇着头,眼神涣散。
“够了!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副院长低吼一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内讧,他疲惫地抹了把脸,“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应对!检察院的传唤时间快到了,赵明理,你必须回去!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尤其涉及到李国华,还有……上面的事,一概推说不知道,记不清!手术,就咬死是并发症,是意外!”
“可……可是他们要是问那些记录,问耗材……”赵明理声音发颤。
“记录是按照规定整理!耗材是根据术中需要使用!你只要记住这两点!”副院长盯着他,眼神凶狠,“你是主任医师,是专家!你的专业判断,就是依据!只要你自己不松口,没有直接证据,他们就定不了你的罪!听懂了吗?!”
赵明理被他的目光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
“还有你们,”副院长看向其他几人,“管好自己手底下的人,该封口的封口,该安抚的安抚。这个时候,谁再出纰漏,别怪我不讲情面!医院……医院会尽最大努力,保住该保的人,但前提是,我们自己不能乱!”
他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又像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几人神色各异,但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不重,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是一惊,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区检察院。请开门,配合调查。”
同一时间,市郊结合部,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边缘。
天光未明,雾气浓重。低矮杂乱的棚户和旧楼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曲折,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霉味。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口外百米处,车门打开,十几个身穿便衣、但行动迅捷、眼神锐利的人迅速下车,分成几组,无声地没入浓雾和迷宫般的巷道中。
带队的正是检察院侦查科的刘检,江辰跟在他身侧。两人都穿着深色的便装,脸色凝重。技侦部门的同事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便携式的探测设备。
“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这片区域。”一名技侦人员指着手中平板上闪烁的红点,“根据对李国华那个U盘里音频提到的‘老地方’分析,结合他早年下乡支援医疗时在这一带卫生所工作过的经历,以及我们排查到的、他一个已经去世的远房表亲在这里留下的废弃老屋,综合判断,这里可能性最大。”
“确定吴东风在里面?”刘检压低声音问。
“热成像显示,那间废弃老屋里,有至少一个生命体征信号,很微弱,但存在。而且,”技侦人员切换屏幕,显示出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标注出一个不起眼的红圈,“老屋后方五十米,有一个废弃的化粪池入口,附近地面有新翻动和掩盖的痕迹。法医和痕检的同事已经先过去了。”
化粪池。新翻动的痕迹。微弱的生命体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江辰的心猛地一沉。李国华在音频里说的“老地方,老办法”,难道指的就是这里?而“处理掉”,指的是……活埋?
“行动!”刘检不再犹豫,一挥手。
各组人员立刻按照预定方案,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向目标老屋合围。江辰和刘检带着两名持枪的侦查员,直奔正门。
老屋是典型的农村旧宅,土坯墙,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但明显被新近打开过的老式挂锁。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满了破烂家具和杂物。
侦查员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众人屏息,侧耳倾听。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
刘检打了个手势,两名侦查员率先持枪闪入,迅速控制门口和视线死角。江辰和刘检紧随其后。
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破窗透进一点惨淡的、灰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铁锈味。
借着手电的光束,可以看到屋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农具和柴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但中央有一片区域,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
“在这里!”一名侦查员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那片深色区域边缘。泥土有明显的、新鲜的抓挠痕迹,几片破碎的指甲嵌在泥里,旁边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刘检立刻对着耳麦低声道:“后院的化粪池,立刻挖掘!小心!可能有活人!”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后院传来了急促但压抑的动静。铁锹铲土的声音,金属碰撞声,还有低低的、急促的呼喊。
江辰和刘检立刻冲出屋子,跑到后院。后院更小,更杂乱。一个用水泥板草草盖着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化粪池入口已经被打开,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几名侦查员和法医正围在池边,两台小型抽吸泵正在工作,但显然,池子很深。
“下面有声音!很微弱!”一名趴在池边的侦查员猛地抬起头,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但眼神震惊,“好像在下面!在淤泥里!”
“放绳子!戴好装备,下去捞人!”刘检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专业的救援绳迅速放下,一名身材精干、戴着全套防护装备的侦查员顺着绳子滑下漆黑的池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上面的人死死盯着那根绷紧的绳索,和不断被抽吸上来的、污浊不堪的泥水。
几分钟后,绳索剧烈晃动了几下。上面的人立刻用力拉拽。
绳子末端,侦查员先被拉了上来,满身污秽,防毒面具下的脸憋得通红。紧接着,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全身被污黑的淤泥和秽物包裹,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着生命尚未彻底流逝。头发粘连在一起,脸上糊满泥浆,看不清面容。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折。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擦伤,尤其是颈部,有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勒痕。
“是吴东风!”尽管面目全非,但江辰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身被泥污浸透、但款式依稀可辨的深蓝色夹克——和监控里他离开时穿的一样。
“还有呼吸!脉搏微弱!快!救护车!准备急救!”法医立刻上前检查,嘶声喊道。
等候在村口的救护车闪着蓝红警灯,呼啸着冲了进来。医护人员跳下车,迅速将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吴东风抬上担架,插管,给氧,建立静脉通道,动作快如闪电。救护车再次拉响警笛,朝着最近的有抢救能力的医院飞驰而去。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尾灯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巷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新翻动过的、浸透着罪恶的泥土,和池口边缘那些绝望的抓痕。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尚未散尽的恶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更深的,是冰封般的愤怒。
活埋。在化粪池里活埋。
李国华不仅想让他消失,还想让他以最痛苦、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并让他的尸体在污秽中腐烂,难以辨认,死无对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虐杀。
“现场封锁!全面勘察!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刘检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转向江辰,眼神锐利如刀,“江律师,你立刻回院里,提审赵明理!吴东风找到了,李国华涉嫌故意杀人,证据链已经闭合了一环!现在,必须撬开赵明理的嘴!挖出李国华背后的人,还有那个‘王总’和‘领导’!快!”
江辰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吞噬生命又吐露罪恶的黑暗池口,转身,大步朝着村口停着的车跑去。
天空,东方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红色。黎明真的来了。
但有些罪恶,只能在黑夜中发酵。而有些清算,也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上午八点,区检察院审讯室。
灯光雪亮,照在赵明理惨白如纸、不停冒着虚汗的脸上。他坐在审讯椅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神涣散,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仿佛在期待什么,又仿佛在恐惧什么。
江辰和另一名检察官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冰冷的金属桌子。江辰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包括那份原始麻醉记录的复印件,耗材单,系统日志截图,以及……刚刚冲洗出来的、吴东风在化粪池被救出时的现场照片。
“赵明理,”江辰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中,“看看这些。”
他将那几张现场照片,一张一张,缓慢地推到赵明理面前。
第一张,是吴东风被从污黑泥浆中拖出来时,那不成人形的样子。
第二张,是颈部那道狰狞的勒痕特写。
第三张,是化粪池边那些深深的、绝望的抓挠痕迹。
赵明理的瞳孔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当看到第二张、第三张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随即胃部剧烈痉挛,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老李他……他不会……”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
“不会什么?”江辰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不会活埋吴东风?不会杀人灭口?赵明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你以为,你替他扛下手术的过错,他就会保你?你错了。在他眼里,你和吴东风一样,都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处理掉’的棋子。区别只在于,吴东风知道的太多,必须先死。而你,如果不够‘聪明’,不够‘听话’,下一个被埋在化粪池里的,会是谁?”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生理上的恶心和不适。“不……不是我……手术是意外……出血是意外……记录是李国华让改的!耗材也是他让我多签的!他说没事,他能摆平!三年前那次也是他摆平的!还有那个王总……那些回扣,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我只是……只是拿了一小部分!还有……还有上面那个‘领导’,是李国华联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心理防线,在活埋同僚的残酷事实面前,彻底崩溃了。赵明理像倒豆子一样,将他知道的、猜测的、甚至只是听说的,关于李国华、关于耗材回扣、关于“上面领导”的事情,语无伦次地全都倒了出来。录音笔在桌上静静地转动,记录下每一句充满恐惧和背叛的供述。
江辰和旁边的检察官快速记录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突破口已打开”的确认。
“那个‘领导’,是谁?具体职务,姓名。”江辰追问。
“我……我不知道全名……只听李国华提过一次,好像姓……姓徐?还是许?是……是卫健委那边的,好像是个什么处长……具体我真的不清楚!李国华不让我多问!”赵明理急切地辩解,生怕被认为有所隐瞒。
“那个‘王总’呢?全名,公司。”
“王……王振业!是‘康健医疗设备有限公司’的销售总监!那些贵的止血纱布,还有一部分骨科耗材,都是他们公司供的!回扣……回扣都是通过李国华老婆那个咨询公司走的账!”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名字,从赵明理崩溃的叙述中浮现出来,与U盘里的音频、经侦初步查到的账目流水,开始相互印证,交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覆盖在仁和医院骨科和麻醉科上空的黑色利益网络。
审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赵明理在最后一份笔录上按下手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江辰走出审讯室,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明亮,温暖,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层因为刚刚听闻的罪恶而凝聚的寒意。
刘检从隔壁观察室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连夜奋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干得漂亮,江律师。赵明理的口供,加上U盘里的音频,还有吴东风被害的现场证据,足够对李国华签发通缉令,并正式提请逮捕了。那个‘王振业’和卫健委的‘徐处长’,也已经安排控制。这条线,快到头了。”
江辰点点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是的,快到头了。李国华这只最大的毒蛇,已经暴露,正在被全网通缉。他的同伙和背后的保护伞,也正在被逐一锁定。
但吴东风还在抢救,生死未卜。方女士的丈夫依旧躺在ICU。周静依然活在恐惧的阴影里。而那个隐藏在“徐处长”甚至更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大阴影,是否真的会被连根拔起?
“刘检,”江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看看吴东风。还有……方女士那边,也需要告知进展。”
“去吧。”刘检理解地点点头,“这边收尾和后续报捕、提请纪委介入的手续,我们来办。保持联系。”
江辰转身,走向检察院大门。阳光落在他肩上,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的重量。
他知道,拂晓已过,白日降临。
但猎杀,并未结束。
对罪恶的清算,对真相的追寻,对公道的坚持,在这一天,才刚刚拉开最激烈、也最艰难的序幕。
而他,和那些与他并肩站在光下的人,必须握紧手中的武器,继续向前。
直到最后一个阴影,无所遁形。
直到最后一丝冤屈,得以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