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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凛冬 阿欢,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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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们父子俩关系很好嘛,我都很久没拉过我父亲的手了。你父亲看起来真年轻,四十出头吧?……不过,小哥哥方便加个微信吗?你长得好好看哇!”
“他不是我父……”祈君欢试图解释。
我不动声色地松开他的手,开口道:“小伙子好眼力,我家乖乖确实长得好看。但是我不允许他早恋。”
回到病房,祈君欢还是面无表情的冷着脸。我心下一软,轻笑着问:“生气了?因为我冒领了你父亲的名讳?”
“……”祈君欢慢慢看向我,闷声说,“你明知故问。”
我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他生气的点不在于我对名讳的冒犯,而在于我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含糊揭过,从不光明磊落。
“阿欢……我已经四十九岁了,可以做你父亲了。”
他不说话了。可是他在看着我,掉眼泪。
换作二十年前,哪怕是十年前,我都能把他拉入怀里紧紧抱住,然后用手为他拭去眼泪,在他耳边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虽然往往会让他哭得更厉害,但我的心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
祈君欢,我早就不敢吻你了。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我都会看到自己脸上的细纹。很浅,远看几乎是看不出来,但站在祈君欢永远十八岁的面容旁边就明显见老了。现在的我不仅不敢吻他,连牵手都要避开大众的视线。再加上晚期的癌症,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资本将他围困在我身边了。
祈君欢,我不敢说爱你。我早该放你自由了。
“……七七。”一番思虑过后,我开口唤他。
他立刻看向我,“嗯?”了一声作答。
我倒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反应过来了:“这次怎么不说四十九了?”
“……”祈君欢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点哽咽:“我没那么傻。”
我轻笑一声,反问:“你不傻吗?真正聪明的已经跑路寻找下一春了,你还眼巴巴守着我这个将行就木之人。祈君欢,你还不够傻?”
祈君欢却倔强地看着我,说,隋引陌,你休想赶我走。
怎么会想赶你走?我爱你都怕来不及。
见他眼尾红了,还在强忍哭意,我转移了话题:“医生说我活不过冬天。”
我在说什么。
“好消息是现在才刚入冬。”我补充道。
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反而把眼泪憋了回去,轻轻走到我面前,坐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上。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我,低声说:“对不起。学了这么多年中医,我还是救不了你。这次,是我没用了。”
我从病床上坐起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我还没病弱到那种地步。再说你怎么又在怪自己了?要怪就怪我,生病生得莫名其妙。”
确实莫名其妙。明明往年各项身体检查数据显示都健康的很,偏偏今年来了个王炸。癌症就算了,结果还是晚期?这个人生也算了吧。
祈君欢愣住了,下一刻,眼泪无声的连成线滑落下来。
病房是单间,没有外人。我俯身轻轻替他拭去眼泪,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就凌乱的发型弄得更乱了才满意地收了手。
“引陌,你想吻我吗?”祈君欢在征求我的意见。
想。很想。非常想。可我不能。
他从我迟迟未付出行动的反应里找到了答案。他低着头,半晌,声音闷闷的,退步道:“挽发,可以吗?”
我把玉簪慢慢取下,漫不经心:“多少年的古董?”
“嗯……好多好多年。记不清了。”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长度仍未及腰,我细细地抚过他柔顺的发丝,余光注意到屋外不知何时下了雪,悄无声息。
挽好了,最近距离限定即将售罄。祈君欢也注意到了初雪的来临,便拉着我一起站在窗边,最近距离得以延续。他静静望雪,而我垂眸看他沉静的侧脸。
祈君欢,你要在冬天里,替我好好听一场落雪无声。
无声的雪飘过了整个冬天。
最后的日子总是昏昏沉沉,哪怕我强打起精神,也撑不过半日。有意识的睡,无意识的睡,睡,睡,睡。我几乎每次都能听到祈君欢在我的梦里哭,可我醒来一睁眼,他又像没事人一样陪我说话。连眼尾都没红。
或许是我怕他在哭。也或许是我清醒过来所需的时间太长了。
除夕这天,爆竹的热闹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但我清醒的时间很早,而且精神格外好。
回光返照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祈君欢却哭了,他的眼睛看向我,泪水都挡不住他目光里的哀意。这时候,他的瞳孔总笼罩着一层青绿,像山石潭水交接处的苔。转瞬即逝。
他的嗓子都哑了,用气音在说话:“隋引陌,生辰……”
我打断他未尽的话:“今年不说这个。新年快乐,祈君欢。”
他再也无法忍耐,轻轻扑进我怀里,用力抱紧我,哭着一字一顿的学走了我的新年祝福:“新年快乐……祈君欢。”
我知道他领会了我的心意,但我的心意绝不止这些。我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于是千言万语都凝聚为一个谜面:“爱你的话等下次重逢我再跟你说。”
“好……你要记得。”
祈君欢哭得一塌糊涂,我轻拍着他的背,垂眸,在心底第无数次描摹了他一成不变的漠然眉眼,却无法将他温柔眸光圈揽于心。
怎么我的生命都已经迎来凛冬了,你却还是春天的模样。
不过,我又能回到你的怀抱了。
真好。
我极轻极轻地开了口。我说,回家。
“阿欢,我们回家吧。去看看那棵山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