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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航者与守夜人     陆 ...

  •   陆衍说守第一班的时候,江晦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江晦式的、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看。

      然后他蜷进那张从储物符里掏出的、明显旧得有些年头的毯子里,背对陆衍,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

      陆衍坐在火边,盯着那团悬浮的、不知靠什么燃烧的橙色火焰。

      他没有告诉江晦,他主动守第一班,是因为数据分析仪显示:江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累计深度睡眠不足四小时。

      ——当然,他也没有告诉江晦,他在监测他的睡眠。

      那是隐私。科学伦理的第一课。

      但科学伦理没有教过他:当一个人成为你的“误差允许范围”之后,监测他的生理指标,是为了伦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陆衍把这行思考存入待建模文件夹。

      夜渐深。

      污染区的荧光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像某种液化的时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属于任何生物的鸣叫——那是法则幼体在互相吞噬,或者融合,或者进行某种陆衍尚未命名的活动。

      他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

      移向江晦。

      那个人蜷在毯子里,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眼尾那一点朱砂,在幽蓝的荧光里像一颗凝固的星。

      他的呼吸很轻。

      但陆衍的数据分析仪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的眉头,每隔三到五分钟,会微微蹙起一次。

      ——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他。

      陆衍没有动。

      他知道做梦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他知道人类在快速眼动期会有肌肉抽动和表情变化。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在江晦眉头第七次蹙起的时候,放下了手中根本没有在看的监测屏。

      他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趴在江晦领口的玉蝉,忽然振了振翅。

      它慢吞吞地爬出来,顺着毯子的边缘,一步一步,爬向陆衍。

      陆衍没有动。

      玉蝉爬到他的膝盖上,停下来,仰起那个小小的、介于机械与生灵之间的脑袋,用它那双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东西的眼睛,望着他。

      陆衍和它对望。

      三秒后,玉蝉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撒娇的嗡鸣。

      “……你干什么。”陆衍压低声音。

      玉蝉又嗡了一声。

      “他睡着了。你找他。”

      玉蝉不动。

      陆衍沉默片刻。

      “……我不会孵蛋。”

      玉蝉继续望着他。

      陆衍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来自一只蝉。一只机械的、可能根本不是蝉的、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蝉。

      他被一只蝉审视了。

      这不在任何科学模型的预测范围内。

      僵持了大约二十秒,玉蝉似乎终于满意了。它把自己缩成一个微型的、带翅膀的团,趴在他膝盖上,不动了。

      ——睡了。

      陆衍:“……”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睡得心安理得的蝉,又抬头看了看三米外那个睡得眉头紧锁的人。

      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

      它在托孤?

      陆衍把这行念头强制删除。这不科学。

      但他没有把玉蝉放回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晦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这一次蹙得很深,他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抓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陆衍的数据分析仪自动启动:【目标A心率上升至97bpm】【呼吸频率加快】【疑似噩梦反应】。

      他盯着屏幕。

      屏幕等他做决策。

      陆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很轻,膝盖上的玉蝉只微微晃了晃,没有醒。

      他走到江晦身侧,蹲下。

      江晦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陆衍的数据分析仪捕捉到了唇形。

      两个字。

      一个名字。

      “师姨。”

      陆衍垂眼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名字。那个在十七年前的雨夜里,把玉蝉塞进江晦衣领、解开锁链让他逃走的女人。

      那个江晦已经记不清脸、却会在噩梦里反复呼唤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那只合金义肢,指尖调至最温和的接触模式——悬在江晦肩上,停住了。

      科学伦理没有教过他:当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可不可以碰他。

      他犹豫了四秒。

      最后,他把手落在江晦攥紧的被角上。

      轻轻地、几乎没有任何力道的、只是覆上去。

      “……不是十七年前了。”他低声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没人关你。”

      江晦的眉头没有舒展。

      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心率开始回落。

      97。94。89。83。

      陆衍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再动。

      膝盖上的玉蝉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嗡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四秒的犹豫里,他调出了母亲遗物中的所有笔记,试图找到“如何安抚做噩梦的人”的科学依据。

      没有找到。

      但他还是做了。

      ——这可能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第一次做“没有科学依据”的事。

      他把这条记录也存进了待建模文件夹。

      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衍没有回到火边。

      他就那样蹲在江晦身侧,维持着一个半跪半坐的、对合金义肢来说并不舒适的姿势。

      数据分析仪多次建议他调整姿态以避免机械损耗。

      他没有理。

      他在看江晦。

      ——不是监测,不是观察,是看。

      看他的眉头从蹙起到舒展。看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看他从蜷缩的姿势,一点一点,在睡梦中翻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那张脸在荧光里显得很安静。

      没有白天的戏谑,没有战斗时的锐利,没有提到十七年前时那种刻意掩饰的轻佻。

      只是一张脸。一张睡着了的、二十六岁的、会在噩梦里喊“师姨”的脸。

      陆衍把这张脸存入记忆。

      ——不是数据备份。

      是更原始的、更不科学的、他还没有找到命名的某种方式。

      江晦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陆衍蹲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没有防备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那副银边眼镜后的瞳孔,在他睁眼的零点三秒内,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醒了。”陆衍说,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告实验数据。

      江晦没说话。

      他眨了眨眼,慢慢撑起身,目光从陆衍脸上移到膝盖上——玉蝉正缩成一团,睡得人事不知。

      又移回陆衍脸上。

      又移回玉蝉。

      又移回陆衍。

      “它……”江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爬你那儿去了?”

      “嗯。”

      “多久了。”

      “三个小时。”

      江晦沉默片刻。

      “你就让它趴着?”

      “它在睡觉。”

      “……”

      江晦看着陆衍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玉蝉。那只东西活了比他年纪还长,挑剔得很,除了他谁都不让碰。曾经有锈砚阁的小贩试图摸它,被它一翅膀扇出一道血痕。

      此刻它趴在一个认识不到四天的人膝盖上,睡得鼾都打起来了。

      不对。蝉会打鼾吗?

      江晦决定不思考这个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惯常的语气:“行啊,棺材板,第一天守夜就把我宠物拐跑了。”

      “没有拐。”陆衍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他的义肢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机械补偿,“它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嗯。”

      江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蝉。

      玉蝉翻了个身,翅膀抖了抖,继续睡。

      “……它喜欢你。”江晦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衍顿了顿。

      “蝉没有情感模块。”

      “那它为什么趴你那儿不趴我这儿。”

      “你睡着了。”

      “它以前也在我睡着的时候趴我这儿。”

      陆衍没有回答。

      江晦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毯子里钻出来,走到陆衍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睡得忘乎所以的蝉。

      “……行吧。”他说,声音更轻了,“今晚归你管。”

      陆衍微微偏头。

      “什么。”

      “它。”江晦指了指玉蝉,“今晚你负责。明天还我。”

      陆衍看着他。

      他也看着陆衍。

      两个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是陆衍先开的口:“……它的饲养标准是什么。”

      “什么?”

      “进食频率。活动需求。警戒阈值。”陆衍顿了顿,“是否需要陪玩。”

      江晦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胸腔里,像怕吵醒谁。

      “陆衍。”他叫他名字,“它是蝉,不是你实验室的数据样本。”

      “所有生命体都可以建立数据模型。”

      “那你建模吧。”江晦转身,往火边走,“建完告诉我它为什么喜欢你。”

      陆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玉蝉。

      玉蝉睡得很香。

      他用义肢的微电流感应器测了一下它的状态——能量波动平稳,核心温度正常,机械部件运转流畅。

      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它趴在一个认识不到四天的人膝盖上,睡得比在自己主人那儿还香。

      陆衍把这行观测记录存进备忘录。

      标题:【玉蝉·行为异常待分析】

      备注:【情感模块缺失者,如何解释被非人生物选择。需长期观测。】

      ——他没有删掉“长期”那两个字。

      清晨五点五十一分。

      江晦靠坐在火边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捧着那壶符纸煮的水——这次没有加致幻干果。

      他看着陆衍。

      陆衍坐在他对面,玉蝉还趴在他膝盖上,没有要醒的意思。

      “喂。”

      “嗯。”

      “你守了一夜?”

      “是。”

      “没睡?”

      “守夜的定义是不睡。”

      江晦沉默一下。

      “你不困?”

      “困。”

      “那你怎么不睡。”

      陆衍抬眼看他。

      “你在问我为什么履行轮值守夜的职责?”

      “我在问——”江晦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为什么一直蹲我旁边。”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膝盖上的玉蝉,又抬起来,落在江晦脸上。

      “你在做噩梦。”

      江晦的动作停了一瞬。

      “……所以呢。”

      “你的心率在噩梦期间上升了12%至19%。呼吸频率增加。肌肉紧张度升高。手指出现抓握反射。”陆衍语速平稳,“这些是应激反应。”

      江晦没说话。

      “我没有干预。”陆衍继续说,“除了——”

      他顿住了。

      江晦看着他:“除了什么。”

      “……”

      陆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把手放在你的被角上。”

      江晦愣了。

      “——就这?”

      “嗯。”

      “你把手放在我被角上。”

      “嗯。”

      “然后呢。”

      “你的应激反应参数开始回落。”

      江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衍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陆衍想了想。

      “非典型干预手段。无科学依据。但有效。”

      江晦笑了。

      不是白天的戏谑,不是战斗时的锐利,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像叹气一样的笑。

      “这叫——”他说,顿了顿,“算了。你自己建模吧。”

      他站起身,走到陆衍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睡的蝉。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玉蝉。

      是把陆衍膝盖上那张毯子往上拉了拉。

      陆衍低头看着那个动作,又抬头看他。

      江晦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还有一个小时天亮。”他背对着他,声音懒洋洋的,“你可以睡会儿。我守。”

      “……你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江晦头也不回,“是在通知你。”

      陆衍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数据分析仪自动记录:【05:53 目标A体温:36.8℃→37.2℃】【原因:未知】【建议持续观测】

      陆衍没有观测。

      他闭上眼。

      ——没有睡着。他只是让眼睛休息。

      但很奇怪,他发现自己真的放松了一点。

      那只趴在膝盖上的蝉,那张被往上拉了拉的毯子,那道背对着他的、在晨曦里微微发着光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把这种感觉命名为“安全”。

      但他知道,在二十二年的“待验证”之后,第一次有某种东西,不需要验证。

      天亮了。

      污染区的光线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渗透——像世界在缓慢地、均匀地变成可视的。

      陆衍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数据分析仪显示:意识中断三十七分钟。归类为“非自愿休眠”。

      他没有删掉这条记录。

      玉蝉还趴在他膝盖上,但已经醒了。它正仰着那个小脑袋,用它那双无法定义的眼睛,看着他。

      “早。”陆衍说。

      玉蝉嗡了一声。

      ——像回应。

      江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醒了?”

      陆衍抬眼。

      江晦蹲在一块岩石上,正往远处眺望。他的道袍下摆沾了晨露,长发重新束了起来,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它在跟你道早安。”他没回头,“它一般不跟人道早安。”

      陆衍低头看玉蝉。

      玉蝉振了振翅,从他膝盖上爬起来,慢悠悠地往江晦的方向爬。

      爬到一半,它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然后继续爬。

      陆衍看着那只小小的、混着机械与生灵的背影。

      他想:它在告别。

      又或者,它在说“下次还找你”。

      他把这两种可能性都存进了备忘录。

      江晦从岩石上跳下来,玉蝉熟练地爬回他的领口,把自己缩成那个熟悉的位置。

      “走吧。”他说,“追兵应该已经拿到授权了。再往北三十里,有一片废墟可以藏身。”

      陆衍站起来,收起那张被往上拉了拉的毯子。

      “昨晚。”他忽然开口。

      江晦偏头看他。

      “谢谢。”

      江晦愣了一下。

      “谢什么?”

      “毯子。”

      江晦看着他,目光里又浮现出那种陆衍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他转身往前走,“下次守夜记得自己盖好——别等我起来给你拉。”

      陆衍跟上他。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你昨晚做的噩梦,是十七年前的事。”

      不是问句。

      江晦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

      沉默。

      陆衍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大约一里,江晦忽然开口:

      “以前做噩梦,没人管。”

      他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方法——醒着的时候,把当天的事记下来。这样就算梦里被追,醒来还能找到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后来开始丢记忆,这方法就没用了。”

      陆衍没有说话。

      他走在江晦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那条背脊挺得很直,像从来不需要任何支撑。

      但陆衍记得昨晚,那个人在噩梦里蜷缩的姿势。

      “我现在有一份备份。”他说。

      江晦没回头。

      “什么备份。”

      “你的记忆。”

      江晦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陆衍。

      陆衍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平稳: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所有你告诉我的事,所有我观察到的,所有你觉得重要、但可能会忘记的——我都备份了。”

      江晦没有说话。

      “这不是情感。”陆衍继续说,“这是科学。信息可以复制,可以存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调取。”

      他顿了顿。

      “所以,就算你的方法没用了——还有我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污染区的荧光在晨光里渐渐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尚未被命名的颜色。

      江晦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说:

      “陆衍。”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说这不是情感的那套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陆衍从未听过的、很轻的沙哑,“是我听过最像情感的东西。”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数据分析仪自动记录:【06:47 目标B心率:83bpm→91bpm】【原因:未知】【建议持——】

      他关掉了这条记录。

      然后他追上去,走在江晦身侧。

      没有回答。

      但那个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江晦说的那片废墟。

      那是某次“法则风暴”后留下的遗迹——半座不知什么时代的建筑,斜插进泥土里,周围散落着被规则扭曲过的残骸。有些像机械部件,有些像法器碎片,更多的,是两者融合后的、无法归类的存在。

      江晦在废墟边缘停下脚步,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

      “没人。”他说,“至少最近没人来过。”

      陆衍已经在扫描周围的环境:【能量残留复杂】【无人形热源】【可临时驻扎】

      “可以进去。”他说。

      江晦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行啊,现在就开始抢我台词了?”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陈述客观事实——”江晦学他的语气,然后笑了,“走吧,陈述客观事实先生。”

      他们穿过废墟的缺口,进入内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足够遮蔽风雨。地面有一些残留的痕迹——篝火的灰烬,几个空罐头,还有一块用炭笔写满字的墙面。

      陆衍走过去看。

      那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

      【第7天。法则风暴还没停。干粮剩三天。】
      【第9天。小周死了。被一条成型的规则兽。我没能救他。】
      【第12天。风暴停了。我要走了。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别往北。】

      陆衍沉默地看着这些字。

      江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挺惨的。”他声音很轻。

      “嗯。”

      “那人可能没走出去。”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江晦忽然从储物符里掏出那支判官笔,在墙面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后来的人,往北也没事。我们走过来了。】

      陆衍偏头看他。

      江晦收笔,对上他的视线,挑了挑眉。

      “干嘛。”

      “……你写的是事实。”

      “当然是事实。”江晦把笔插回腰间,“我们不是走过来了吗。”

      陆衍看着那行字。

      很丑。歪歪扭扭的。跟江晦划在他屏幕上的那道朱砂字一样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间废墟,没有那么冷了。

      傍晚,他们清理出一片可以过夜的区域。

      江晦照例布置警戒符。陆衍照例用义肢扫描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埋伏。

      然后他们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小堆火——还是那种不知靠什么燃烧的橙色火焰。

      江晦拿出干粮分给他。

      陆衍接过,没有吃。

      他正在看监测屏——追兵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四十里,移动速度不快,可能是在等增援。

      “还有时间。”江晦看了一眼,“今晚可以睡个整觉。”

      “你睡。”陆衍说,“我守。”

      “昨晚你守了一夜。”

      “我不困。”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陆衍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但数据分析仪确实显示:【睡眠负债:4.2小时】【建议补充睡眠】

      “今晚轮到我守。”江晦把干粮往他手里一塞,“你是科学家,应该知道什么叫‘轮流制’。”

      陆衍沉默片刻。

      “那上半夜。”他让步,“下半夜换我。”

      江晦看了他一眼。

      “行。”

      夜渐深。

      江晦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陆衍坐在火边,盯着监测屏。

      沉默了很久。

      “喂。”江晦忽然开口。

      陆衍抬头。

      “你昨晚说,你在监测我的睡眠。”

      “……是。”

      “监测到什么。”

      陆衍想了想,决定如实汇报:

      “你的深度睡眠累计不足四小时。噩梦频率偏高。心率波动幅度超过正常阈值。”

      江晦听完,笑了。

      “行,还挺详细。”

      他顿了顿,把笔插回腰间,换了个姿势——半躺在那块石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漏下来的、被法则染色的夜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吗。”

      陆衍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些数据背后是什么——十七年前的雨,刻阵台的锁链,沈师姨最后塞进他衣领的玉蝉。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江晦偏过头,看着他。

      火光在陆衍的镜片上跳动,把他的脸映得没有那么冷了。

      “……你还真是。”江晦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是什么。”

      “没什么。”

      他又转回去望着天。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衍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江晦说:

      “我以前不习惯旁边有人。”

      陆衍没有动。

      “在锈砚阁那几年,都是一个人。安全屋也只放得下一张床。”他顿了顿,“所以我睡不好,跟噩梦没关系——是旁边有人的时候,身体自动警戒。”

      陆衍慢慢转头,看着他。

      江晦还是望着天,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现在——”他顿了顿,“好像没那么警戒了。”

      陆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晚,江晦在噩梦里蜷缩的姿势。

      想起自己把手放在他被角上之后,他慢慢松开的手指。

      想起今天早上他给他拉毯子的那个动作。

      ——原来那不是随便的。

      那是他在说:我在。

      “你今晚可以睡。”陆衍说,“我守。”

      “嗯。”

      “如果做噩梦——”

      “你就把手放我被角上?”

      陆衍顿了一下。

      “……嗯。”

      江晦笑了。

      很轻的笑,闷在胸腔里,像怕惊动什么。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

      陆衍看着他的侧脸。那道朱砂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枚安静的封印。

      他没有移开目光。

      数据分析仪自动记录:【21:47 目标B心率平稳】【呼吸平稳】【状态:入睡】

      他关掉监测屏。

      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个人。

      很久。

      江晦在半夜醒了一次。

      不是噩梦。是某种更深层的警觉——他的身体还保留着逃亡多年的习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自动醒来检查环境。

      他睁开眼,看见陆衍坐在火边,背脊挺直。

      那个人正盯着监测屏,表情专注。

      但他的手——那只合金义肢——正以某种非常缓慢、几乎不易察觉的速度,轻轻覆在自己放在膝盖的左手手背上。

      不是握着。只是覆着。

      像怕什么被惊动。

      江晦安静地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陆衍的手移开了——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但江晦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人在把手移开之前,有一瞬间的停顿。

      ——像舍不得。

      江晦闭上眼。

      嘴角微微勾起来。

      他没有告诉陆衍他醒了。

      就像陆衍不会告诉他,那只手覆上去的时候,心率从83飙到了97。

      有些事,不需要说。

      凌晨,江晦醒来的时候,陆衍还在守夜。

      但这一次,那个人歪着头,靠着身后的岩石,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假寐,是那种身体终于撑不住的、无意识的沉睡。

      江晦坐起身,看着他。

      那副银边眼镜歪了一点,镜片上倒映着快要熄灭的火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公式。

      江晦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很轻地走到陆衍旁边。

      蹲下。

      伸出手——悬在半空。

      像昨晚陆衍犹豫要不要碰他那样。

      然后他落下手。

      把陆衍身上那张毯子,往上拉了拉。

      陆衍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江晦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守夜人。”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自己先睡着了。”

      没有人回答。

      远处,污染区的荧光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天快亮了。

      江晦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同一块岩石,看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天空。

      玉蝉从他的领口爬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衍。

      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爬到陆衍的膝盖上。

      趴下。

      睡了。

      江晦低头看着那只没出息的蝉,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把它拿回来。

      天彻底亮了。

      陆衍睁开眼。

      数据分析仪显示:意识中断三小时十二分钟。非自愿休眠。原因:疲劳累积超过阈值。

      他没有删掉这条记录。

      然后他低头,看见膝盖上那只玉蝉。

      又抬头,看见旁边靠着同一块岩石、正望着远处的江晦。

      江晦感应到他的视线,偏过头。

      “醒了?”

      “……嗯。”

      “你睡着了。”

      “我知道。”

      “守夜的人自己先睡着——这是哪门子科学。”

      陆衍沉默。

      他没法反驳。

      江晦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低头看他。

      “行了,扯平了。”他说。

      “什么扯平。”

      “昨晚你给我拉毯子,今天我给你拉毯子。”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科学上这叫——等价交换。”

      陆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嗯。”他说,“等价交换。”

      玉蝉从他膝盖上爬起来,嗡了一声,慢悠悠爬回江晦的领口。

      他们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往北。

      走出废墟的时候,江晦忽然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后来的人,往北也没事。我们走过来了。】

      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

      陆衍跟上他。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晦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行。”他继续走,“没做噩梦。”

      “嗯。”

      “可能因为旁边有人。”

      陆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晦的背影,数据分析仪自动记录:【07:33 目标B心率平稳】【呼吸频率正常】【状态:放松】

      他把这条记录存进那个名为“江晦”的文件夹。

      备注栏里,他犹豫了一下,打下几个字:

      【旁边有人——睡眠质量提升。因果成立。】

      然后他删掉了“因果成立”。

      改成:

      【待确认。】

      ——其实早就确认了。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这条记录再看一遍。

      远处,污染区的天空呈现出那种介于黎明与黄昏之间的颜色。

      他们并肩走在晨光里。

      距离,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玉蝉趴在江晦领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

      ——像在说: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航者与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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