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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庭对弈,情丝暗生 “苏惊锦, ...

  •   苏惊锦在榻上休养了整整五日,高热渐退,气力慢慢回转,苍白的脸颊也终于透出了几分浅淡的血色,看似是彻底痊愈了,只是痊愈之后,她与萧珩之间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自那日深夜探病之后,萧珩仿佛彻底忘了那句“你恨本王吗”的质问,也从未再提过皇后构陷一事。一切表象都回归了从前的模样,他依旧如往常一般信任她,将摄政王府最核心的机要文书交由她打理,依旧会在处理完朝政后,差人唤她去书房或是庭院对弈,态度平和得仿佛那晚温柔喂药、轻声叹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苏惊锦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戴着沉稳温婉的面具,心安理得地潜伏在他身边,处心积虑地筹谋划策,每一步都朝着置他于死地的方向算计。如今只要一靠近萧珩,一撞上他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眸,她就会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端茶递水的动作都会变得僵硬,往日里滴水不漏的伪装,渐渐出现了裂痕。

      那份从国破家亡之日起就深埋心底、支撑着她苟活至今的血海深仇,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缕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情愫一点点侵蚀、瓦解。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关注萧珩。

      从前她看他,只看见权倾朝野的凌厉、杀伐果断的狠戾,只看见那个踏碎她家国、斩杀她父兄的屠夫模样。可如今她却能透过那些冰冷的表象看见他从不示人的另一面。

      她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赶赴早朝,下朝后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就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眉头紧锁,为边关粮草、地方赋税、灾民安置一事彻夜不眠,眼底的疲惫遮都遮不住;她看见他处理军务时,字字句句都以将士安危为先,即便手握生杀大权也从不滥杀一人,对麾下兵卒宽厚体恤;她看见宫外百姓受灾时,他不顾朝臣反对,强行开仓放粮,亲自批示赈灾事宜,甚至微服出宫查看灾情,面对流离失所的百姓,眼底藏着真切的仁厚;她甚至看见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王府的高台上,望着皇宫的方向,背影孤绝落寞,带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独。

      她还无意间发现,当年国破之后,皇室遗民本该被赶尽杀绝,是萧珩暗中压下了追杀令,悄悄护下了数十名老弱妇孺,让他们得以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府里的下人偶尔犯错,他也从不大发雷霆,大多从轻发落,宽厚得完全不像外界传闻中那个冷酷嗜杀的魔王。

      他独自一人背负着倾覆一国的骂名,背负着天下苍生的生计,背负着朝野上下的非议与猜忌,更背负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深埋心底的愧疚,硬生生撑着整个大靖的江山,即使步履维艰,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知晓得越多,苏惊锦的心就越乱。

      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遍质问自己,她对萧珩究竟是刻入骨髓的恨多一点,还是悄然滋生的情多一点?她拼命想守住心底的仇恨,想记起宫墙喋血的惨状,可越是强迫,萧珩深夜探病的温柔、喂药时的耐心、护着她时的笃定,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将她的坚持碾得粉碎。

      她开始害怕这样的自己,更害怕面对萧珩。

      这日午后,接连下了两日的阴雨终于停下,雨过天晴,暖融融的阳光洒遍摄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萧珩处理完积压的朝政,特意命人在沁心轩摆下青石棋局,差贴身侍卫去唤苏惊锦前来对弈。

      这是她病愈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对弈。

      苏惊锦接到传唤时,指尖猛地一颤,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慌乱,可她不能不去。

      她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整理好衣饰,缓步走到沁心轩,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刻意:“王爷。”

      萧珩正垂眸看着棋盘,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淡然,没有半分异样:“坐。”

      苏惊锦依言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颤抖着执起桌角的白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半天都没能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凌厉,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股让她无处遁形的温柔,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棋局正式开始,萧珩执黑先行,指尖夹起黑子轻轻落下,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霸道凌厉,每一步都稳占先机,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

      换做从前,苏惊锦定会步步为营,守中带攻,藏锋守拙,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暗中布下杀局,每一步都藏着算计与心机。可今日,她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晚的他,思绪乱成一团麻,落子之间毫无章法,接连露出了好几处致命破绽。

      萧珩看着棋盘上凌乱的白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评判:“你今日很心不在焉。”

      苏惊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走了一步昏棋,瞬间脸色微白,连忙收敛心神,低头致歉:“抱歉,奴婢失礼了,一时走神,扰了王爷的雅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都压下去,目光紧紧盯着棋盘认真落子。

      一时间,沁心轩里只剩下棋子落在青石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在静谧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两人都沉默不语,可无声的氛围里,却涌动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暗流。

      不知不觉间,棋局已至中盘,黑白棋子交错缠绕,攻守之势胶着。萧珩垂眸审视着棋盘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打破了寂静:“你棋风变了。”

      苏惊锦握着棋子的手一顿,茫然抬眸,故作不解:“奴婢不懂王爷的意思。”

      “从前你下棋看似守势,实则藏锋,步步心机,不露锋芒,却处处暗藏杀机。”萧珩抬眸,目光深深地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精准地戳破她的伪装,“如今你下棋心浮气躁,破绽百出,落子犹豫,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像是……藏了满腹心事。”

      苏惊锦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骤然收紧,棋子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双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确有心事。

      “是在怕本王?”萧珩没有放过她的沉默,继续轻声追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淡淡的探究。

      苏惊锦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奴婢不怕。”

      她不怕他的权势,不怕他的杀伐,可她怕自己心底失控的情愫,怕他看穿她所有的不堪与挣扎。

      “不怕?”萧珩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温和清浅,带着几分了然,“那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本王?”

      苏惊锦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心跳骤然失控,如擂鼓般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萧珩的眼眸深邃如沉沉寒夜,里面蕴藏着万千情绪,有对她的探究,有隐忍多年的心事,还有一丝清晰得让她无处遁形的温柔。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真诚,直直撞进她的心底,将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都照得一览无余。

      苏惊锦慌忙移开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快得让她窒息,心底的慌乱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萧珩将她这副慌乱闪躲、手足无措的情态尽收眼底,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苏惊锦。

      不再是那个潜伏在他身边,沉静温婉、无懈可击的掌印女官;不再是那个藏着满身锋芒与仇恨,步步为营、伺机复仇的复仇者;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心慌、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的女子,鲜活又柔软。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苏惊锦的耳中:“苏惊锦。”

      “你记住,在本王面前,你不必伪装,不必害怕,不必勉强自己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心中藏着什么秘密,无论你曾经想对本王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本王,都会护着你。”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苏惊锦的心底轰然炸响,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剧烈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萧珩,眼睛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知道了。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官,知道她是亡国的昭宁公主,知道她潜伏在他身边只为复仇,知道她勾结皇后设计构陷他,知道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仇恨。

      可他没有揭穿她,没有惩罚她,没有杀了她以绝后患,反而站在这里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会护着她。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她是他的仇人,是一心想要他性命的敌人,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挫骨扬灰,却偏偏选择护着她?

      无尽的困惑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苏惊锦紧紧攥着手中的棋子,指尖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迷茫,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崩溃质问:“你……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明明知道我恨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算计你、想杀你……为何不杀了我?为何还要留我在身边?为何还要护着我?”

      这是她潜伏以来第一次袒露心底的真实情绪,不再伪装,不再隐忍,将所有的委屈、痛苦、仇恨、挣扎,全都摊开在他面前。

      萧珩看着她含泪泛红的眼眸,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底猛地一疼,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怜惜。他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与她平视:“因为,本王不想杀你。”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本王就知道你不简单,你的身上藏着秘密,藏着仇恨。”

      “本王见过你刻意的伪装,见过你暗中的算计,见过你眼底的狠厉,可本王也见过你深夜难眠的脆弱,见过你想起亲人时的痛苦,见过你明明恨我入骨,却又忍不住心软的挣扎。”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轻轻吐出三个字,彻底击碎了苏惊锦最后的防线:

      “苏惊锦,或者说……昭宁公主。”

      当“昭宁公主”这四个字,从萧珩口中轻轻说出时,苏惊锦彻底崩溃了。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伪装,多年的仇恨,多年的挣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她再也撑不住,趴在冰凉的石桌上,失声痛哭。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国破家亡的痛苦、失去亲人的绝望、复仇无门的迷茫、对萧珩爱恨交织的撕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宣泄而出。哭声压抑又破碎,听得人心尖发疼。

      萧珩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身姿挺拔如松,默默陪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阳光透过庭院里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曾经的亡国帝女苟活至今只为复仇。

      曾经的灭国主帅权倾朝野背负骂名。

      本该不死不休的仇人,却在深庭之中,滋生出不该有的情丝。

      青石棋盘上,棋局未终,黑白棋子依旧胶着。

      可两人之间的博弈,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复仇与权谋。

      --第二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危庭对弈,情丝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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