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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戏 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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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如鎏金的潮水,自彩绘玻璃窗奔涌而入。
偌大的教堂空寂无人,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阳光穿透圣徒与天使的斑斓玻璃,精准地烙印在女人挺直的脊背上。
那光纹并非圣洁,随着她呼吸的微颤,在她素色的修女服上蜿蜒流转,绽开某种近乎妖异般的图纹。
她独自跪在圣坛前冰凉的石地上,双手紧握胸前悬着的十字架,指节用力到发白。
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嘴唇快速翕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近乎呓语的祷词:
“请保佑我们……洗净你我身上的罪孽……阿门。”
空灵而单调的声音,在拱顶之下孤独地回旋、碰撞、消散,又被新的祈祷覆盖。
时间在反复的吟诵中被拉长、黏着,直到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没入衣领,这场自我催眠般的仪式才像耗尽了发条,戛然而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残存的圣洁空气吸入肺腑,支撑起沉重的躯壳,准备起身。
“哐——!!!”
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一股蛮力从外猛地撞开,刺目的天光与嘈杂的人声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室内苦心维持的静谧与肃穆。
“什么?!空的?!这怎么可能——!” 门外传来变了调的惊呼,混杂着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神色仓皇的男人几乎连滚爬进圣堂,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踉跄的脚步踏过了哪条神圣的界线。
“院、院长!不……不好了!”
被称作院长的女人霍然转身,脸上那副祈祷后的平静面具瞬间崩裂,被突如其来的惊惶取代,眉宇间拧出深深的沟壑:“出什么事了!镇定些!”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断断续续:“X、X9016号……尸箱……是空的!里面……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 女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升腾起暴怒的火焰,她再也顾不上这里是教堂,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划破彩绘玻璃,“废物!一群废物!还不立刻去找!封锁所有通道,调取监控!找不到,你们全都给我滚!”
“是!是!!” 男人被她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跌跌撞撞地又冲了出去。
轰然洞开的大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将更深的死寂与寒意锁了进来。
女人猛地回身,目光如淬毒的钉子,狠狠刺向圣坛后方那座悲悯垂目的神像。
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一半尚存人形,一半已隐入狰狞的暗影。
她与那无言的石膏像“对视”着,眼神中的惊慌迅速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冰冷。
接着缓缓转过身,最后一次面向那扇隔绝了光明与混乱的门。
抬起手,却不是划十字。
指尖微微颤抖着,按在了自己急速起伏的胸口。她深深地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沸腾的恐惧、暴怒与不堪的欲望全部吞咽回黑暗的脏腑。
一个低沉、沙哑,完全不同于之前祈祷声的嗓音,从她喉间挤出,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地滑过寂静的圣堂:
“保佑我们这些丑恶的人……”
“撕开伪善的面具。”
“让疲惫、肆虐、欲望……通通散尽。”
她停顿了一瞬,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以此,我们……浮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拉开大门,炽烈的阳光将她孤长的身影吞噬。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那句黑暗的祷言与所有秘密,一同封锁在了再无神祇垂听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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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的琼州,热浪粘稠得仿佛有了实体。39℃的空气沉沉地压在书页上,连墨迹都显得倦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王潇盯着这八个字,眼珠半晌没动。道理似乎悬在眼前,却总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抓不住实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以自己这被人骂作“榆木疙瘩”的悟性,即便再给个七七四十九天,怕也是参不透这生死如浮休的玄机。
“啪!”
书被重重合上,反手扣在脸上。粗糙的封皮贴着皮肤,挡住了那缕斜射进来、白得晃眼的阳光。
黑暗与闷热同时降临,蝉声却骤然尖锐起来,撕扯着耳膜,一声赶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焦躁都灌进他脑子里。
正当那股无名火要窜上来时——
倏地,一点极亮、极锐的银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穿透书页的缝隙,精准地扎入他的瞳孔。
王潇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扣在脸上的书册下,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那点转瞬即逝的银光,刺破了粘稠的闷热与烦躁。他脸上的神情,从困顿转为一种清晰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车窗像是一块冷调画布,缓缓沉淀着外界模糊的街景。而在这一片朦胧的底色之上,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更为清晰的轮廓——是后座上苏子奕微微侧向窗边的睡颜。
车行平稳,仅有低微的引擎声与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细响。王潇早已转过头,支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侧。
苏子奕睡着了。
疲倦拖垮了他平日紧绷的神经,眼帘安静地阖着,遮住了那双时常过于清冽甚至带着疏离感的眸子。
略长的黑发乖顺地垂落额前,随着车身极轻微的晃动,几缕发丝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座椅靠背里,流露出一种平时绝难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松弛感。
那串总是戴在他腕上的泛着银光的手链,此刻也静静垂落。
王潇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看了很久。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也因这静谧而变得绵软。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这一方被车窗框住的、属于哥哥的静谧侧影,以及自己心里那点纯粹的满足感。
他悄悄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安宁。心底有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骄傲,轻轻响起:
哥连睡着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嘀——!嘀——!”
苏子奕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混沌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蛮横地撕开一道缺口。
他极轻地闷哼一声,眼皮缓缓抬起,速度有些迟滞,像是承着未消的倦意。
初醒的眸子里蒙着一层稀薄的水雾,但这失神仅存在了一刹那,很快,那层水雾便迅速褪去,被惯有的清冽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任由那尖锐的余音在耳膜上震颤、消退。
然后,他才像是真正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微微蹙起眉。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不轻不重地按上了两侧的太阳穴,缓缓揉捏。
动作间带着一种试图将残存的混沌与突如其来的头痛一并驱散的力道。
今天是逸文中学的开学典礼,近三千名新生正涌向同一个目的地。街道早已不堪重负,私家车在凝滞如淤的道路上艰难挪动。
如果不是王潇临出门前又在纠结穿哪双鞋,他们本可以避开这最汹涌的高峰。但现在,指望准时抵达学校,几乎变成了奢望。
王潇看了看窗外逐渐增多的行人,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苏子奕。
两人视线在沉闷的车厢内短暂一碰,无需多言,王潇便了然。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清亮地打破沉寂:“李叔,就送到这儿吧!我和哥走过去,更快些。”
他手指虚虚一点,前方两条街外隐约可见的逸文中学颇具现代感的楼群轮廓。
驾驶座上的李师傅——一位在王家服务了十多年的老司机——从后视镜里望过来,应了一声:“好,路上当心。”
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在后视镜里,细细掠过苏子奕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眼神里有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式的探询与牵挂。
“小奕,” 李师傅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家常的暖意,“今晚还回家住吗?”
苏子奕正抓起黑色背包肩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骨节泛白。
对这个自小与环境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少年而言,“家”所承载的归属与温度,依然是一种需要小心触碰、尚在缓慢习得的感受。
李师傅是明白的。
这孩子性子冷,像一座封着冰壳的孤山,但他总愿意多问一句,多叮嘱一声。
他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寻常关切,或许哪天就能渗进一丝暖意,让那冰壳化开一点。
沉默只持续了一两秒。
“回的。”
苏子奕的声音略低,带着刚醒不久特有的微哑,给出了清晰的答复。
话音落下,他便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入外面嘈杂而鲜活的空气里,随即轻轻一掩,将李师傅关切的目光,暂时关在了身后。
动作利落,却并不显得急切或抗拒,更像是一种习惯了保持距离的、谨慎的收梢。
王潇匆匆朝车内的李叔摆了摆手,关车门前目光扫过后座,稍一犹豫,还是回身将方才随手丢在座椅上的那本《庄子》捞了起来,捏在手中。
“哥!哥——你等等我!”
苏子奕的步速很快,近一米八的身形在匆匆前行的人潮中稳定而明确地朝着目标移动。
王潇抱着书,费力地拨开人群,紧赶慢赶,才总算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他身侧,额角已沁出细汗。
苏子奕察觉到他的靠近,略微放慢了脚步,侧首低眉瞥了他一眼。
视线掠过王潇因疾走而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封皮上,墨色的“庄子”二字清晰可见。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清冷的声线响起:
“还在看这个?”
王潇闻言,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书掂了掂,试图缓解刚才跑得太急导致的右手微麻。
“啊,这个啊,”
他缓了口气,语气里带点探究的雀跃,“那天在你书架上看到的。正好翻到一页有折角……”
他顿了顿,试图在行走间将书页翻到记忆中的位置,动作有些笨拙。“就是那句……‘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我刚才在车上想了半天,愣是没琢磨明白。”
他抬头看向苏子奕,眼神里混杂着困惑和一种等待解答的依赖,“是说……生死一回事,挺虚无悲观的意思吗?”
苏子奕的目光已转回前方熙攘的街道,脚步不停,声音平静无波,却斩钉截铁:
“反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组织更易懂的语言。
“庄子所言,” 苏子奕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确是齐同生死。但核心并非悲观。”
“‘浮’是寄寓于世间,如不系之舟;‘休’是安息于造化,如归于太虚。视为一体,便无惧于死,亦无执于生。是超脱樊笼的开阔,而非沉沦虚无的消沉。”
言简意赅的解释后,他脚步微缓,又一次看向王潇,那双总是情绪稀薄的眼眸里,难得映出一丝近乎“确认教学效果”的微光。
“懂了?”
王潇听得认真,眉头却随着解释越皱越紧,等苏子奕问完,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种努力消化后的、更加明显的茫然。
“嗯……呃……” 他眨眨眼,诚实地摇了摇头,肩膀垮下一点,“……没。”
苏子奕沉默地转回了头。
他没再说什么,重新汇入前方的人流。
王潇赶忙将书塞进背包,小跑跟紧苏子奕,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浮……休……不系之舟……”,试图抓住那缕已然飘远的思想灵光。
踏入逸文中学校门的瞬间,仿佛跨入了一个更明亮、也更喧嚣的世界。
衣着整齐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入,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跃动着对崭新生活的憧憬,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活力。
“嚯,不愧是逸文,这气场!”王潇环顾气派的楼群和开阔的广场,满意地点评道。
作为琼州顶尖的学府,能站在这里的,无不是层层筛选后的佼佼者。
人群比校门外疏散了些,大多已三三两两结成初识的小团体,兴奋地交谈着。话题从暑假见闻、分班猜想,到某个知名学长学姐的传闻,碎片化的信息流过王潇耳边,他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妨碍他好奇地张望。
一路行来,吸引的目光确实不少。
王潇心里门儿清——这些视线汇聚,最终都落在他身旁的苏子奕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特别,只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疏淡,周身自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低温气场,让那些跃跃欲试想上前搭讪的人,都自觉停在了几步之外。
“哥,”
王潇凑近些,压低声音,旧话重提,“说真的,我特好奇你会不会单身一辈子?”
这问题他琢磨过不止一次,苏子奕的样貌气质是顶配,可这性格……他实在想象不出,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捂化这块寒冰,让他动凡心。
苏子奕拐向通往中楼的主路,对王潇第N次操心的“终身大事”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果然,直到两人找到高一(6)班的门牌,王潇念叨了一路,也没换来苏子奕半个字的回应。
他早已习惯,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在苏子奕身后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坐了大半学生,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苏子奕环视一周,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这里足够安静,不太吵,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张独立的单人课桌。
前排几个正在说笑的女生收了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清瘦的背影移向后方,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王潇听到几句零星的“好帅”、“就是好冷”、“不敢搭话”,无奈地暗暗摇头。
他没去打扰苏子奕,自己在中间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支着下巴,静等人齐。
“哒、哒、哒——!”
高跟鞋叩击瓷砖地面的声音,由走廊尽头不疾不徐地迫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
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瞬间归于一片紧绷的寂静。
门被推开。
一位长发及腰、戴着细金丝边眼镜的女教师走了进来。她手中捏着一沓不算太厚的文件纸,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尚显青涩的面孔。
空气仿佛在她环视的瞬间凝滞,无人敢大声喘息。
她将手中的纸张轻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台沿,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锐利。
“我是张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地传到每个角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寒暄,“未来三年,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这节班会的内容如她作风一般利落,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清晰的要求、明确的纪律和不容出错的底线。时间在她条理分明的陈述中很快流逝。
张愫的指尖划过打印纸上的名单,眉头微蹙,带着审视。忽然,她指尖一顿,眉头舒展,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这节班会下课,”她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苏子奕,你来趟我办公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课铃声仿佛掐着点般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张愫径直走向门外,留下许多偷偷投向教室后方的目光。
……
讲台上的身影一离开,王潇就仿佛被抽走了骨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萎靡”地瘫趴在课桌上,双目无神。
苏子奕被叫走后,他更觉不自在,指尖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后桌女生压低的交谈声,就在这时飘进了他耳朵。
——“没想到咱们高中第一个班主任这么飒!”
——“听说还是年级主任呢。”
——“真的?怪不得气场两米八!”
王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能活活夹死一只苍蝇。他忍了忍,没忍住,唰地转过身加入了她们。
……
“啊?不能吧?”另一个女生托着腮,有些怀疑,“我看着挺严肃的,有点怕。”
“怕啥!再严能严过‘老赵’?”
第一个女生兴致勃勃,看向突然加入的王潇,“哎,同学,你初中哪儿的?你们原来班主任咋样?跟张老师比?”
王潇一听来了劲,仿佛找到了知音:“别提了!要说脾气,那是不分伯仲,都跟点了炮仗似的。唯一的不同——”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我们老赵,是个‘地中海’,懂吧?就这儿,特别……广袤。”
“噗——”两个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教室里零星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就在王潇的“吐槽小剧场”渐入佳境,几乎要开始模仿老赵经典怒吼时,苏子奕回来了,神情复杂的看向这边。
后桌的女生却对王潇产生了兴趣:“同学,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王潇立刻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手指故作潇洒地拂过并不存在的衣领:“我啊,江湖人称‘幽默王子’。不开玩笑,鄙人王潇,你们可以叫我‘潇’。”
“王潇是吧?挺有意思的。”其中一个女生大方地笑了笑,眼尾微挑,“我叫许茜。”
王潇咧嘴刚想接话,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苏子奕不由分说,将他从座位上带了起来,径直走向教室外的走廊。
“哥!你回来了!”
一看见苏子奕,王潇就活过来了,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张愫找你干嘛?是不是你冰山脸得罪她了?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十分钟我多担心吗?咱们可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啊……”
“竞赛小组。”苏子奕简短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看了入学成绩和以往竞赛记录。”
王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重重一拍苏子奕的肩膀:“我就说嘛!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老半天!行啊苏子奕,开学第一天就露脸了!”
他嘴上说着“露脸”,表情却得意得像自己得了奖,转而又换上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不过苏子奕,刚开学还是低调点好,容易拉仇恨。”
苏子奕微微挑眉,侧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王潇一噎:“啥?我叫你……咳,哥。”
“王叔让我看着你,”苏子奕的视线平静地锁住他试图飘忽的眼神,“你总得配合一下,至少称呼上?”
王潇顿时头大:“你又搬出老王!他是不是又跟你念叨什么了?我想想,他肯定又是那套——咳咳,” 他捏着嗓子,模仿起王叔那忧心忡忡的语气,“‘潇儿就麻烦你多费心了,这孩子打小就皮,我不在身边实在不放心,小奕啊,麻烦你……唔!’”
话被苏子奕抬手捂回了嘴里。
“不麻烦。” 苏子奕松开手,语气淡淡,却没什么不耐。
“嘿嘿,我就知道哥对我最好!” 王潇眼睛一亮,一个热情的熊抱就要扑上去,却被苏子奕早有预料般轻巧侧身躲过。
王潇扑了个空,顿时蔫了,“切,没劲……啊!”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结结实实地猛撞了一下,力道不小。王潇猝不及防,向前趔趄半步,脸上瞬间涨红,恼怒“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谁啊?!走路不看路!眼睛长后脑勺了还是怎么着?!”他捂着肩膀扭过头,怒气冲冲地指向罪魁祸首。
撞人的男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身材很高,比王潇还高出半个头。尽管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露出的眉骨和脸部线条,已经足够显出几分格外的清俊。
然而王潇的怒火在看清对方全身上下的瞬间,奇异地滞了一下。
短短几秒,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连串品牌logo和价格标签——从限量版球鞋到看似低调实则价格不菲的手表,甚至那书包的款式,都是他不久前才在杂志上见过的未正式发售款。
Vocal!这是个行走的名牌展示柜啊!
他一把扯住旁边苏子奕的衣角,另一只手激动地张开五指,对着苏子奕疯狂晃动,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男生的背影,用气音激动道:“哥!看见没?他就值这个数!”
五指张开,意味不明,但显然指的是一个惊人的“价值”。
男生似乎听到了,脚步顿住,终于完全转过身来。浅色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王潇夸张的手势和兴奋的脸,停留片刻,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淡无波:
“抱歉。”
哦,撞了人就留下这么轻飘飘两个字?王潇心里那点被金钱符暂时压下去的怒火,混着一股被轻视的劲儿,又“腾”地冒了上来。
男生说完,却仍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果然,他接着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开学第一天,赶时间。”
“打住!Stop!” 王潇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瞬间切换成严肃的谈判专家模式,“首先,你的撞击行为及事后态度,构成了‘实质性物理伤害’与‘敷衍性精神伤害’;其次,”他假装抬腕看表,“现在是大课间,距离下节课打响铃还有——2分15秒。所以,理论上你已经迟到了,‘赶时间’不能成为你的免责金牌。”
他向前一步,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混合着戏谑和认真计较的光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人的尊贵肩膀和脆弱心灵,受到了双重创伤。这位同学,你打算出多少米来弥补?”
一旁的苏子奕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看向王潇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爱财了。要不要告诉王叔,这是种病,得治。
“我……” 男生似乎被这一套逻辑清奇又理直气壮的组合拳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组织好语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潇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大方地摆摆手,“现金累赘,刷卡过时。看你也是个讲究效率的体面人,这样吧,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方便快捷,隐私性好,童叟无欺。” 他甚至真的摸向自己的口袋,仿佛下一秒就要亮出收款码。
“哒、哒、哒……”
熟悉的高跟鞋声带由走廊尽头迅速逼近。苏子奕最先察觉,闻声回头。
是去而复返的张愫。
她显然看到了走廊口的这场对峙,目光先是在苏子奕身上掠过,眼中流露出对他安静置身事外姿态的些许赞许,随即牢牢锁定了手舞足蹈的王潇。
那目光的温度,从对苏子奕的温和,急剧降至冰点。
她几步走到近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王潇?”
王潇正专注于他的“谈判”,头也没回,只是敷衍地朝声音方向摆摆手:“稍等,我这儿有件非常紧急的……呃,校际纠纷需要即刻处理,关乎个人尊严与合理补偿!”
“王潇!” 张愫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走廊,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啊?!……老、老班!” 王潇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身,看清来人,脸上那点“谈判专家”的架势瞬间垮掉,挤出一点干笑,“咳,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张愫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抿着唇,几步上前。王潇下意识地一个立正,双手背到身后,挺胸收腹,侧身让开道路,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张愫上下扫视着他,目光如手术刀般锋利:“开学第一天,就在教室门口堵同学?我早班会强调的纪律、你是左耳进右耳出?想让我开学第一天就请你家长来学校‘喝茶’吗!”
“老师您这记性真是……” 王潇小声嘟囔,试图转移焦点,“全班五六十号人呢,您这就把我给记住了呢?”
“还顶嘴?!” 张愫眉梢一挑,怒意更盛。
“我、我真没有!是他先撞的我!” 王潇急了,手指猛地指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男生,眼神里写满了焦灼的求救信号,分明在说:“名牌哥!你快说句公道话啊!”
被指着的男生,在张愫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王潇殷切得快要冒出火花的眼神中,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动作。
他抬起手,缓缓解开了挂在左耳上的口罩带子,纯黑色的口罩顺着他的动作滑落。
精致脸庞完全显露出来。那双色泽独特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浓密的长睫掩去了部分情绪。
他抬起眼,看向面色含怒的张愫,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也软化了些许,带着一种无奈的熟稔,轻轻叫了一声:
“姑。”
停顿半秒,他清晰地报出名字:
“是我,慕南。”
张愫脸上那层严厉的寒冰瞬间凝固,随即裂纹蔓延,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嘴唇微张,似乎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王潇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保持着半开合的状态,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表情包。脑子里嗡嗡作响,疯狂回放着自己刚才的那番慷慨激昂的“谈判”。
就连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苏子奕,清冷的眸光也在此刻波动了一下,视线在慕南波澜不惊的面孔和张愫错愕的神情之间快速掠过。
远处,宣告下一节课正式开始的电铃声,恰在此时穿透整个校园,尖锐悠长地响彻走廊,将这片诡异的寂静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