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无雪。 周 ...
-
周述白在北京的第二个冬天,没有下雪。
气象台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暖冬。干燥,晴朗,连续六十七天无降水。新闻里专家在解释成因,拉尼娜现象、副热带高压、全球变暖。
周述白关掉电视。
他站在窗前,看着灰白色的天。
六十七天。
他想起另一个六十七天。那是他在姑苏的日子,从四月到六月,从枇杷青涩到果实熟透。
那个六十七天里下了四十三场雨。
现在这个六十七天,一滴都没有。
他把窗帘拉上。
---
项目进入第三稿。
制片人换了三个,意见永远一致:不够甜。
周述白把第十七版修改意见打印出来,用红笔划掉那些“要让人想恋爱”的批注。
他划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三处纸面。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晚上十点,他关掉电脑,坐四站地铁回家。
出站时风很大,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冒着热气,栗子在黑砂里噼啪爆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挽着男朋友的手臂,一边跺脚一边等。
他没有排队。
他走过了那个推车。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姑苏也有卖糖炒栗子的。在山塘街的桥头,一个聋哑老人,用铁铲翻炒,不说话,只在客人扫码时比一个谢谢。
陈苏杭说,他小时候放学路过,外婆会给他买一包。
热腾腾的,揣在棉袄口袋里,一路走一路剥。
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
周述白转身,走回那个推车前。
“要一份。”他说。
“大份小份?”
他顿了一下。
“小的就行。”
他捧着那包热栗子,走回住处。
进门,开灯,坐下。
他把那包栗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袋口冒出的细细白汽,看着白汽一点点变淡,直到彻底消失。
栗子凉了。
他没有吃。
他把那包栗子放进冰箱,和半盒过期的牛奶、两棵蔫掉的青菜挤在一起。
然后他关掉冰箱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
周五傍晚,周述白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苏州。
他看了三秒,接起来。
“周先生吗?我是同里这边社区的工作人员。”
周述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陈苏杭外婆的房子拆迁,老人家腿脚不便,留的联系人是陈先生。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
对方顿了顿。
“您是他朋友吧?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他出什么事了?”
“哦,没有没有。”工作人员连忙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拆迁补偿的领取方式。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希望尽快办完,让她好安心。”
周述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出事。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联系他。”他说。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周述白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
他有一个多月没给陈苏杭发消息了。
上次聊天是十一月初。陈苏杭发了一张照片,枇杷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他回了一个“嗯”。
陈苏杭没有再发。
他看着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站起来,走了一圈。
又坐下。
拿起手机。
【周述白:在吗】
发送。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陈苏杭:嗯。】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同里社区的人联系不上你。拆迁补偿的事。】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知道了。】
【陈苏杭:谢谢。】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谢谢。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周述白:你还好吗】
发送。
这次没有等很久。
【陈苏杭:还好。】
【陈苏杭:外婆搬去养老院了,姑苏那家。】
【陈苏杭:离民宿不远,老板娘常去看她。】
周述白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同里那扇旧木门,想起门环上那枚生了绿锈的锁,想起外婆站在门口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两个人来。
他没有问陈苏杭,外婆现在还会不会问。
他打了几个字。
【周述白:你呢】
发送。
很久很久。
【陈苏杭:还好。】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还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楼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吃饭,看电视,哄孩子睡觉。
他看着那些光。
很久很久。
他走回去,拿起手机。
【周述白:北京今年没有下雪。】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陈苏杭:姑苏也没有。】
【陈苏杭:老板娘说,今年冬天不冷,枇杷树不用裹稻草了。】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去年冬天,陈苏杭发来那张裹着稻草的枇杷树。
他说,裹起来就不会冻死了。
他说,嗯。
周述白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
那之后,他们的聊天又恢复了。
还是那样,不固定频率。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一周。
陈苏杭偶尔发照片。
三月,枇杷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四月,花谢了,结出青涩的果子。他拍了一张特写,果皮上覆着细密的绒毛,蒂部还连着半截细梗。
五月,果子大了些,还是青的。他把手放在树下,托着一颗,没摘。
周述白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存进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他只是在每次存完照片后,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六百多兆了。
---
六月一号,周述白收到一个包裹。
还是那个靛蓝色的布袋,还是那条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带子。
他打开。
里面是二十三颗枇杷核。
还有一张纸条。
陈苏杭的字,比去年小了,挤在纸片左下角。
“今年熟了二十三颗。核留着。”
周述白把那二十三颗核倒进掌心。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数了三遍。
二十三。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布袋,系紧带子,放进枕头底下。
和去年那十七颗、前年那三颗放在一起。
四十三颗了。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两年前的六月,他站在姑苏那棵枇杷树下,陈苏杭从身后伸出手,替他摘下枝头最高的那颗果子。
他的额头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姑苏的火车票。
然后他看着那个“支付成功”的页面,看了很久。
他取消了订单。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
七月,项目杀青。
周述白交了最后一稿,走出那栋待了二十一个月的大楼。
外面是北京盛夏的傍晚,闷热,灰黄,空气里飘着尘土味。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片被污染成橘红色的晚霞。
制片人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好。
他没有回去。
他走到地铁站,坐四站,出站,走进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对面楼遮挡过的余光。床,桌子,衣柜,电脑。住了五年的地方,东西越来越少,空荡荡的。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布袋。
四十三颗枇杷核。
他倒出来,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五。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第一年熟了十七颗。
第二年熟了二十三颗。
第三年呢。
他拿出手机。
打开和陈苏杭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北京晚霞的照片,陈苏杭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今年的枇杷,熟了吗】
发送。
他以为会等很久。
但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苏杭:熟了。】
【陈苏杭:二十八颗。】
周述白看着那两个字。
二十八颗。
【周述白:核留了吗】
【陈苏杭:留了。】
陈苏杭发来一张照片。
桌面上摆着一小堆深褐色的果核,旁边是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周述白看着那张照片。
他放大。
果核表面很干净,没有残留的果肉。蒂部都朝一个方向,摆得很整齐。
像在等谁来数。
他打了很久。
【周述白:等我来拿】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很久。
【陈苏杭:好。】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是北京盛夏的夜,闷热,无风,没有星星。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六月的清晨,他站在民宿院子里,陈苏杭把一篮金黄色的枇杷放在他手里。
他说,熟了给你吃。
他吃了三颗。
核留到现在。
他睁开眼睛。
他打开购票软件。
他没有再取消。
---
周述白是八月中旬回的姑苏。
不是特意挑的日子,只是项目结束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年没有休过假了。
他把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租出去了。房东问回不回来,他说不知道。
房东说,那先租一年吧。
他说,好。
他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比三年前那只小一号。换洗衣物,电脑,两个笔记本,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把藏青色的伞从墙角拿出来。
伞面叠得很整齐,边缘那两处细密的补痕还在。
他把它放进箱子。
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
列车开动的时候,周述白把窗帘拉开了。
窗外是北京八月的天,灰白,闷热,没有云。楼房、立交桥、广告牌一帧帧后退,慢慢变成郊区灰绿色的田野。
他看着那些田野。
三年前,他坐在这条线上,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时候他不敢看窗外。
现在他看了很久。
列车开了四个半小时。
他在苏州北站下车,转大巴。
大巴开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田野从灰绿变成深绿,河流多起来,房子从楼房变成白墙青瓦。
天开始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随时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些云。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把手伸进内袋。
那个青灰色的结还在。
三年了,他编了无数个结,这一个始终带在身上。
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线头翘着。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
大巴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述白提着箱子下车,站在那个三年前等过车的站牌下。
站牌换了新的,铁皮亮锃锃的,路线图也改了。他看了半天,没找到当年那条去民宿的路。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周述白。”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
陈苏杭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三年了,还是那件。颜色褪了一些,领口洗得有点泛白,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暮色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灰紫色。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
走到周述白面前。
他伸出手,接过那只箱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浅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他说。
“嗯。”
陈苏杭没有说别的话。
他提着箱子,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周述白跟上去。
---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青石板被三年的雨水磨得更光滑了,缝隙里的青苔厚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那棵大樟树还在。
枝干更虬结了一些,树冠撑得更开,把整条巷子罩在浓荫底下。
陈苏杭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看。
他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述白走在他旁边。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三年。
他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颧骨的弧度更明显。眼尾多了两道很浅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握着箱子的手还是那样,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还在,淡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
周述白看了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你等了多久。”
陈苏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大樟树,走过小石桥,走过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院门。
周述白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在他旁边。
---
民宿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的枇杷树长高了一些,枝干更粗了,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旧围裙。
靛蓝色,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枝头已经没有果子了。八月中旬,枇杷季早就过了。只剩下肥厚的叶子,层层叠叠,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陈苏杭把箱子放在廊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今年的枇杷,”陈苏杭说,“熟的时候你不来。”
他顿了顿。
“核留着了。”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他打开袋口,把里面的果核倒进掌心。
二十八颗。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托着那些果核,站在枇杷树下。
“二十八颗。”他说。
周述白走过去。
他站在陈苏杭面前。
他伸出手。
陈苏杭把那二十八颗果核倒进他掌心里。
很轻。
硌的。
周述白看着那些果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他说。
“嗯。”
“三年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枇杷熟了三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一颗都没吃到。”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只是红了,在暮色里,像被晚霞染过。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熟了,”陈苏杭说,“你回来吃。”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两道浅浅的细纹,看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他想起他说,等人很苦。
不要再等了。
他想起他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他想起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回来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知道了。
像在说,我还在等。
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
那天晚上,周述白住在三年前那间屋子。
老板娘换了新的床单被套,蓝白格子的,叠得很整齐。窗台擦过,没有灰。窗外的枇杷叶在夜风里轻轻响。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隔壁很安静。
他想起三年前,他睡在这张床上,隔壁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陈苏杭没有睡。
他也没有睡。
他坐起来,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四十三颗加二十八颗。
七十一颗了。
他把果核倒进掌心,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五。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是个阴天。
周述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枝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年。”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五月,”陈苏杭说,“枇杷就熟了。”
他顿了顿。
“你要来。”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晨光。
“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没有果子的枇杷树。
风穿过枝叶,沙沙响。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他摸到那个青灰色的结。
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来。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周述白把那个结放在他掌心里。
“我学会了。”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个结。
三年了。
还是歪歪扭扭,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
但线头藏好了。
陈苏杭看着那个结。
很久很久。
他把那个结握在手心里。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你早点来。”
他顿了顿。
“枇杷熟了,我给你摘。”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攥进掌心,看着他站在那棵等了他三年的枇杷树下。
“好。”周述白说。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很淡。
像江南永远不会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