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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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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旧
近十点,派出所的办案区除了民警,只有几副熟面孔,他们的视线来回交错,撞在池沸身上。
池沸心里乱,盯着角落里的散尾葵躲避目光。
散尾葵是常见的绿植,池沸小时候上编程课,做的第一个动画就跟散尾葵有关——风吹着晃,一个小人路过,一脚踢翻。
小人有原型,爱笑,头发浅,基于两个人物创作出来的,是自家表弟林斯煜,还有隔壁院儿剃短寸的向亦安。
因为池沸打小就羡慕他俩。
他把这种羡慕的原因归咎给三家长辈的事业,一个运营体育企业,一个经营固废处理,他父母则在爆发式增长的互联网行业打转,对他的培养很严格,规划也更细。
池沸常常想,自己的刷新点不是在医院,是在算法实验室里。
整个学生时代,他都绕着“人、货、场”跑圈,“商业变现”好像才是属于他的全垒打。
大学选商科,出国读研,回国读博,刚上高一的池沸算了算,得等到三十岁才能真正踏上球场。
知道父母的强硬要求之后,他的世界几乎天天下雨,顶着一朵黑云,谁来跟他交流都得遭劈。
2020年夏初。
林筱柔因病离世,十七岁的池沸把那朵云留在了灵堂外面,进去跟姑姑“谈”了一夜的心。
他翻找聊天记录,边看边哭,划屏幕的手停在林筱柔分享的旅行照里。
【玩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姑姑:挺好啊,感觉在快乐中警惕死亡,还不错。】
【姑你真会形容,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荒野求生。】
【姑姑:想你。】
【姑姑:你打字速度怎么越来越快了呀。】
池沸擦了把鼻涕,把聊天截下来传给林斯煜。
“你就在我旁边坐着,”林斯煜埋着头哭,眼睛全肿,顺便给他来了一拳,“发什么图片。”
“你管我。”
池沸眼睛也疼。
至于为什么,他没说。
可能是羡慕姑姑的自由、强大、不受束缚。
一个迷茫未来的人,对关于“热爱”的话题总是难以启齿的。
一年之后,池沸很幸运地等来了他的“截屏助手”,向亦安。
平日里少言寡语只会闷笑的人,替他向长辈争取的时候却有股特别的劲儿。
高考查成绩的那天,家里的书房框着三个人,他们俩,以及池沸的父亲池掣。
“叔叔,我觉得球场和商业市场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
向亦安说。
“对球技的钻研、提升,和队友的配合,这也是一种个人IP的打磨。”
他一字一句地讲,池沸就静静地听。
“现代棒球十分依赖数据科学,它的底层逻辑与‘流量’分析是相同的。如果哥哥选择体育管理专业,辅修数据科学,之后出国读研、在球队实习、了解世界级体育IP运作也是很不错的,能两者兼顾就更好了,可以继续考虑读博……”
“我想这对于哥哥和叔叔来说,是一个好的建议。”
向亦安很少叫池沸哥哥,那次,他一遍一遍地叫了好几声,池沸一边感动,一边红耳朵。
“我也知道,您作为哥哥的父亲,一定早就考虑过这些了。”
池沸记得很清楚,向亦安说完那句话之后抿紧了唇,挂着有点气馁的表情,还在向池掣争取。
“哥哥不是IP,他有一个潜力巨大的内核,我相信您早就能完整地看见它了,所以为什么不能停留得再久一点,让它发芽呢?”
后来,向亦安拉着池沸离开书房,手牵着胳膊、走在前面。
当时,池沸的脑海冒出一个念头——要是错过这个背影,自己一定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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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年,池沸看见向亦安面朝自己,挽着别人。
“他谁啊?”
池沸问出来就绷不住了,骂自己说什么蠢话,抬手蹭掉眼泪:“律师,伤员,朋友……还是炮友啊。”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又不是?向亦安那你说他谁啊?”池沸戳着心口,喘不上气,“我这段时间发疯了天天臆测你曲解你,你是这意思吧?”
“他是我之前的刑辩律师,”向亦安直视着池沸的眼睛,手依旧没放,“你记性这么差了吗?”
“啊~”池沸咬着牙关,脖子绷起青筋,“那时候就搞一起了。”
“你不可理喻!”
“我tm智障啊这点事儿还看不明白。”
池沸吼得有点缺氧,他挥开上来劝说的人,缓了缓。
声音很抖:“你要分,又扯不清楚原因,一会儿说腻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你说耽误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才是耽误。”
当初帮自己规划出国的人,突然为出国的事冷战,他以为是自己训练忙、学业重,没给向亦安足够的安全感。
现在看来安全感就是累赘。
“耽误你俩上床了……是不是?啊?!说话!”
池沸冲上去想要个说法,却被弋樵言环住肩膀拦下,水撒了一半,溅在地板上反光,扎眼。
剩下一半,弋樵言朝单盛脸上泼去。
哗——
溅到向亦安胳膊上。
2022年夏,出租屋管道老化,楼下的住户上门说情况,认出了向亦安,骂他恶心、不知廉耻,往人身上泼带着霉味儿和墙皮屑的水。
向亦安接下,没让熬了几夜、从川海赶来看他的池沸挡脏。
事后,向亦安一脸狼狈,问池沸:“我现在变成这样,你也喜欢?”
“喜欢啊,向亦安,我喜欢你。”
“我也是。”
2025年春,向亦安,你还喜欢我吗。
“你干什么?”
池沸回拽着弋樵言,盯着向亦安微红的皮肤,气没消,又多了一种痛。
“你就这么在意他?”池沸问。
向亦安挡下水后就被单盛护着,搂得很紧。
见两人互相“依偎”,池沸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疯,开始叫表弟的名字:“林斯煜。”
“哥。”
林斯煜就在池沸边上。
“你办好手续没?办好就走吧。”
“还没,”林斯煜让Leo拉着点人,“现在就去,你要不先回车上等我。”
“行,”池沸答应着,朝身边的民警示意,“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又去找椿炘:“你没事吧,他打你没?”
“没有。”
“对不起。”
池沸又说。
“难受就是该发泄出来,你没错。”
椿炘握着池沸的肩膀,等到向亦安和单盛离开,才松开:“我今天跟单盛动手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他人品挺差的。”
“我早看不顺眼他了。”
池沸跟着骂,唇色发白。
“我说这个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是想说……”椿炘没见过池沸这样,又把手搭上肩膀,接着讲,“他护着单盛,不代表你不好,单盛能跟你比吗?”
“自大,还爱装。”
池沸低着头:“装在哪?”
“说不过来,”椿炘想让池沸心里好受点,“就刚才,他心里明明紧张得要死,却绷着脸、置之事外,没你坦荡。”
“椿炘……”
“可不是骗你啊,我们都这么觉得。”
椿泽华顺着说,从民警那要了一筒卷纸,最后一筒,连带一米长的外包装。
她拆出来把纸递过去:“别忍了,要哭就哭,他说腻那是味觉坏了,甜咸你自己不知道吗?别否定自己,也别憋着。”
Leo虽然围观了全程但没搞清楚状况,怕说错话,于是环住池沸脖子想帮忙顺气。
“你想勒死人家。”
椿泽华小声吐槽。
“没事……”池沸把头埋得更低,“谢谢你们。”
不久之后,林斯煜办好手续,走近池沸时见他一脸泪渍,椿炘在旁边拎着卷筒纸包装,里面塞了四分之一的纸团。
“回家吧。”
林斯煜拍了下池沸的肩,接过椿炘手里的包装袋子,抬起胳膊。
“走吧,”林斯煜又说,“拉着我。”
“你们先上车吧,我等会儿过来。”
椿炘看向弋樵言,视线回落,让林斯煜放心:“我腿没事。”
“行,那我在门口等你。”
林斯煜说完,和池沸他们一起往门外走,大厅内只留下两个外人。
椿炘先开口:“弋律师,你还好吗?”
“挺好的,刚刚闹了这么一次,单盛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了。”
“但是你……”
椿炘递去几张干净的纸。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不像“挺好”的样子。
“我真没事,谢谢你帮我拦着他。”
弋樵言反应过来,示意不用,抬手擦掉下巴的泪珠子,不过指缝的伤口裂了一直渗血,脸越擦越红,带锈味儿。
可能是觉得自己太狼狈,弋樵言还是接下了纸,擦干净后又说:“走吧,我扶你出去。”
“嗯,”椿炘答应着,“弋律师,你要是想找人倾诉,可以找我,我不会有其他的看法的,因为我也是。”
“什么?”
弋樵言有些意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椿炘磕磕绊绊,“因为我喜欢的人也是同性,所以很能理解。”
“这样啊,”弋樵言想,椿炘已经帮了自己足够多,“谢谢了,”
那杯水没到烫的程度,弋樵言知道,所以无所谓地泼了出去。
向亦安胳膊上没淤青没疤,弋樵言不知道。
夜风吹过伤口。
他露出一个释怀的表情,淡淡的:“不过我应该能想明白,他不成熟,散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