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鹿青儿 查文清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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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文清悠悠转醒，已是次日清晨，立身回想昨夜之事，心中渐渐明晰了几处细节。稍经梳洗，与家人打过招呼便乘轿去了衙门。
孰料县衙之内始终不见师爷踪影。衙役们皆言师爷今日尚未画卯。查文清只得暂回后堂，刚出后门便见那名老役已垂手立在门外。
见他走近忙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神态之中略有惧色。
查文清接过书信，内心拂过一阵不安。展纸细读，信中字迹清隽却带着几分沉郁。
“公台明鉴，卑职于效力数载，未能为丹阳百姓谋得半分实效，终日尸位素餐，愧对几任县尊所寄之厚望。今已决意辞去幕僚之职，归园田居，立志做一名教书匠。然我既去，幕僚之位不可久空，恐误明公理政之事。卑职现举荐一人，名唤鹿青儿，其人外任于侠，心志于道；秉忠恕之道，怀利他之心。以杨子之贵己行墨家之兼爱，实乃罕见。只是此人只能为并不轻易显露于人前，望明公先知晓一二。此人此刻正在丹阳修正堂医馆，望你亲往寻之，引其入幕，必能助你主政丹阳。你二人颇有前缘，一唔便知分晓，此点无需我再多言。”
笔墨稍顿，字迹愈发凝重，似是斟酌许久方才落笔：“天下之人，多凭一己私智相互倾轧，人心各异，偏狭浅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数不胜数。世人多假仁义之名，行自私自利之实，以诡辩迎合世俗，以矫饰博取虚名；夺他人之善，据为己长；揭他人之私，冒充己直。这般互陵互贼，即便至亲骨肉，亦难免有争强好胜、计较得失之心，何况旁人？”
信尾添了几行小字，语气渐缓：“常闻明公立志为苍生谋福祉，心怀天下，吾心甚慰。只是古往今来，能真正为他人忍辱负重、无怨无悔者，又有几人？若他日你身陷困厄，前路难行，是否能为天下苍生，做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难舍而能舍？我将拭目以待。明公若他日有缘至绍兴，或我有重返丹阳之时，定要与你再饮一杯，以谢知己相知之情。”
查文清将信读完，手指捏着信纸，久久未动，只坐在案前，神色沉凝。室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穿檐而过。半晌，才听得他一声长叹，怅然道：“师爷，你这分明是在考较我啊。”
长叹过后，他将书信与《圣经》一同收好，起身出了书房，径直奔往丹阳大街。一路之上，逢人便问修正堂的方位，不多时便寻到了那处医馆。推门而入，药香扑面而来，翟大夫正坐在案前，低头细细研磨草药，药杵与药臼相撞，发出“笃笃”的轻响，却不见鹿青儿的身影。
查文清并未急着询问，索性在旁侧的椅上坐下，与翟大夫闲谈起来。翟大夫以为他是口渴问路的过客，奉茶后耐心与他聊起丹阳往事，两人皆有君子之风故相谈甚欢。
正闲谈间，忽有一人从门外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飒然道：“老翟，忙活完没？今晚吃什么啊，我都快饿死了！我来帮忙。”说话间挽起袖子就往后厨闯去，路过查文清时只当是前来求医的患者，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查文清听到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似是此前在哪处听过。未及细想他当即起身，一见礼后道：“敢问，这位姑娘，可是鹿青儿鹿大侠？”
鹿青儿抬眼打量他片刻，眸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漾开笑意，“怎么会是你？”
“既然来了，便是客人，留下用顿便饭吧，别客气。”翟大夫看着他们不明就里。
查文清本就有意与她深谈，当即应下。席间，二人虽年岁相差甚远，性子也截然不同。但鹿青儿性子爽朗，毫无女儿家的扭捏，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丹阳的市井见闻，说到尽兴处，眉飞色舞，抬手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凉茶，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矫饰；查文清则静听居多，偶尔插话，或问几句丹阳民生，或聊几句江湖轶事，气氛竟十分热络，全无生疏之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杯盘狼藉，却余温未散。查文清放下酒杯，起身理了理下摆，神色从容对着翟大夫和鹿青儿拱手一礼：“二位高士，今日承蒙款待，酒足饭饱，我便告辞了，改日定当回请。”说罢，便要转身取过案上的便帽与折扇。
鹿青儿还礼后语气清脆道：“查大人，咱们不急，我送你一程便了。”
查文清微微一怔，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不必，鹿大侠客气了，可是担忧区区的三尺微命？从你府中到我府邸不过半里路程，无需劳烦你亲自相送，我自行回去便是。”他深知鹿青儿性子洒脱，不喜繁文缛节，这般执意相送反倒显得双方生分。
可鹿青儿却半点不让，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送送你又何妨？一来，认认门。二来如此打上一圈，让这丹阳知道你是我的贵客，看从今往后谁还敢动你。”
这一番话听得翟大夫和查文清哑然失笑。
不过查文清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又眉峰紧蹙，纯心担忧折了这所谓江湖面子。便不再推辞，只笑道：“有劳鹿大侠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鹿青儿素来随性，今日这般反常定有缘由。可一旦追问则更有几处不妥之处。鹿青儿似乎看出这位知县老爷的思虑，却只是哈哈大笑转身穿出门外，一时青衫猎猎宛如御风。
二人并肩而行，此时暮色初垂，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一路之上，偶有闲谈，多是查文清谈及丹阳的民生琐事，鹿青儿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便是沉默相伴，却无半分尴尬，唯有晚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肩头。
不多时，便到了查文清府邸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旁两盏石灯泛着微光。鹿青儿停下脚步环视大宅正门，仿佛钦羡不已。随后却抬眼望向查文清，神色忽得郑重，“查大人，你说……这官场的水，是不是比那河面下的水还深？”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似平日的洒脱不羁。
查文清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她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看来我那师爷定是什么都对你说了。”他顿了顿，收敛笑意，语气愈发郑重，目光灼灼地望着鹿青儿，“鹿大侠，我知你人在江海却也如查某般心系苍生福祉。也知你看不惯官场的勾心斗角，只是我身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丹阳一地终要一任任主官来护。虽然他们饱读诗书，但若归于心性终有高下。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什么意思？我是说最后一句话。”鹿青儿微微皱眉。
“这是一位叫孟子的古人说的，后来被无数读书人视其为得道真意。便是通过‘集义’持续积累，避免间断，也就是忘。或急求成效，也就是助。而所谓‘集义’便是像鹿大侠这样，不断成就着心中的正义之念。”
“哈哈，瞧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鹿青儿哈哈大笑间突然发现场合不对，赶忙捂住嘴。查文清哈哈大笑，用扇子示意鹿青儿随意点。
接着他话锋一转将声音压得稍低，“若是哪日我深陷官场泥沼而又难以脱身，鹿大侠愿护丹阳百姓生死吗？”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也历经过生死考验，唯有鹿青儿的侠肝义胆让他生出几分托付之心。
鹿青儿闻言，眼睛一亮，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那是自然，定然帮你。又不是第一回了，上回在鬼市，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此刻怕是早已成了那些邪祟的刀下鬼。”她说着，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眼底却满是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此际晚风轻拂，灯笼摇曳。查文清听着这话，内心霎时涌上一股温热，连日来官场的疲惫与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句干脆的承诺驱散。他对着鹿青儿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多谢鹿大侠昨日救命之恩，更谢你今日这番心意。今后丹阳的安定，还望鹿大侠多多扶持，我二人同心协力，定能让丹阳越来越好，让百姓仓禀实，衣食足，无迁愁。”
鹿青儿见状，连忙伸手扶起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眼底却映着某种微光，“罢了罢了，看在你这般真心为百姓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试试。我们丹阳的好大人。”
查文清当即朗然一笑道：“还请鹿大侠放心，我查某此生为官定不负君王江山与百姓社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鹿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