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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码与裂痕:狂奔下的骤停 第四章 ...

  •   第四章
      二〇一三年的秦市,互联网的热浪正席卷街头巷尾。林薇攥着编程培训机构的结业证书,站在“启航科技”的玻璃幕墙前,看阳光在楼体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这是秦市最大的软件开发公司,门口的旋转门不断吞吐着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她读不懂的自信。
      三天前,培训机构的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录用通知:“启航科技点名要你,说你是这届最有天赋的。”她当时手抖得厉害,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走进这样的地方。
      前台领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林薇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她特意穿了新买的白衬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换成了深色西裤,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可握着背包带的手指还是沁出了汗。
      人事部的大姐推过来一份合同,眼镜滑到鼻尖上:“林薇是吧?你的技术测试成绩很突出,但按照公司规定,高中学历以下……”她顿了顿,笔尖在“薪资标准”那栏敲了敲,“只能按基础岗算,月薪四千五。”
      四千五。比她在电脑城和歌厅加起来的收入还高,却比同期入职、本科毕业的实习生少了一千五。林薇的心跳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热流——她不在乎。能在这里敲代码,能摆脱那些需要强颜欢笑的夜晚,已经是她不敢想象的幸运。
      “我签。”她拿起笔,在乙方那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在为过去的日子画上句点。
      入职第一天,她被分到了“边缘项目组”,负责维护公司早期开发的一款办公软件。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扔给她一叠厚厚的代码文档:“先看懂这个,下周开始改bug。”
      那堆代码像座迷宫,注释混乱,逻辑绕得能让人晕头转向。同组的老员工见她学历低,又是个女的,大多懒得搭理。林薇没抱怨,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中午啃着面包对着屏幕琢磨,晚上把文档扫描到手机里,回出租屋继续研究。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那些在歌厅强装的笑脸、在隔间熬过的通宵、攒学费时啃过的冷馒头,都在提醒她:必须抓住这根稻草。
      第一个月,她就解决了一个困扰项目组半年的“幽灵bug”。那天晚上,她盯着屏幕熬到凌晨三点,突然理清了逻辑链,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当测试页面弹出“运行成功”的提示时,她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键盘。
      组长第二天看到修复记录,愣了半天,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你,林薇。”
      从那以后,组里的脏活累活开始往她身上堆。难缠的客户投诉,组长说“林薇你嘴甜,去沟通下”;需要熬夜赶工的紧急项目,经理说“林薇能吃苦,让她牵头”。她从不拒绝,永远笑着说“好的”,然后转身就钻进代码里,熬得眼睛布满血丝,颈椎疼得直不起身。
      同事聚餐,她抢着买单;领导搬办公室,她第一个冲上去扛箱子;连实习生打印机卡纸,她都能放下手里的活去帮忙。有人背后说她“谄媚”“想往上爬”,她听到了,只是笑笑——她不是想谄媚,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哪句话说错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没了。
      工资卡上的数字慢慢涨了些,她换了个带窗户的出租屋,买了张像样的书桌,把攒下的钱分成三份:生活费、应急款,还有最重要的——“学费储备金”。她知道,没有学历,永远只能待在底层,永远要仰人鼻息。
      二〇一五年春天,公司内部竞聘,她负责的一个子模块获得了“年度最佳优化奖”,按理说升职加薪板上钉钉。可结果出来,名额给了一个刚入职一年、名校毕业的男生。领导找她谈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林薇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晋升需要学历门槛,这是规定。”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加班,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发呆。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掏出手机,搜“低学历提升”,跳出的第一条就是“自学考试”。手指划过屏幕,停在“心理学专业”那栏——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那些深夜突然冒出来的眼泪,或许是看到尖锐物品时莫名的心慌,或许是总在项目结束后反复确认“真的没问题了吗”的焦虑,让她对这三个字有种莫名的亲近。
      “就考这个。”她对自己说。
      报完名,她的生活变成了“代码+课本”的双重模式。白天在公司敲代码,应对难缠的客户和永无止境的需求;晚上回到家,摊开《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在字里行间寻找答案。那些专业术语起初像天书,可看着看着,她突然懂了——为什么听到剧烈的争吵会浑身发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被抛弃?为什么拼命付出却还是觉得不够?
      书上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叫“焦虑症”,叫“不安全依恋”。原来那些让她痛苦的、说不清楚的情绪,都有名字。原来她不是“不正常”,只是“病了”。
      这个发现像道光,让她在代码的逻辑世界之外,找到了另一个可以钻研的领域。她开始在网上看心理学公开课,把案例记在笔记本上,甚至试着用学到的知识分析自己的梦——那些反复出现的、在龙鸭山黑夜里奔跑的梦。
      学习让她上瘾,像当年沉迷代码一样。开会时,领导在讲新项目规划,她脑子里却在过“精神分析学派的核心观点”;改bug时,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突然想起“认知行为疗法的ABC理论”。有次给客户演示系统,她竟然走神到忘了下一步操作,被客户投诉“不专业”。
      可奇怪的是,她在公司的地位反而越来越稳。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同事,渐渐离不开她——没人比她更熟悉公司的老系统,没人比她更能扛住高强度的加班,没人比她更会处理那些棘手的烂摊子。组长拍着她的肩膀说:“薇薇,等你拿到学历,咱们组的副主管就是你的。”
      她笑了笑,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笃定。焦虑像潮水,在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脚跟时,悄无声息地漫上来。项目验收前,她会整夜失眠,反复检查代码,直到天亮;看到新闻里“公司裁员”的消息,她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打开招聘网站刷新;甚至有时候,同事一句无心的“这个功能做砸了”,都能让她瞬间红了眼眶,觉得自己要被开除了。
      身体也开始抗议。颈椎疼得像要断了,贴满膏药也没用;月经变得不规律,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来了又淋漓不尽;胃里总像堵着块石头,吃不下饭,体重掉得厉害。她去药店买了些止痛药,想着“扛过去就好了”,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二〇一六年的一个普通下午,秋老虎正烈,办公室的空调坏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薇刚刚结束一个为期半年的项目验收,客户签字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想喝口水。
      可她动不了了。
      肩膀像被钉在了椅背上,胳膊僵硬得抬不起来,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有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肺。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键盘声、说话声都变得遥远,只有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震得太阳穴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顺着后背往下流,她想喊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薇?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事发现她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天哪,你脸色好白!”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同事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快打120!”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写字楼的喧嚣。林薇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光,听着医护人员急促的对话,她突然冒出个念头:就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再改bug,不用再背课本,不用再怕被抛弃,不用再假装坚强。那些压在心底的黑暗,那些无处诉说的痛苦,好像都能随着心跳的停止,彻底消失。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皱着眉对赶来的公司领导说:“重度焦虑症,伴有明显的躯体化症状。长期压力过大,睡眠不足,营养不良……再拖下去,可能会出大问题。”
      领导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眼里,林薇是那个永远笑着说“没问题”的姑娘,是那个能扛起一切的“铁人”,没人知道她藏着那么多痛苦,更没人知道那些痛苦早已在她身体里蛀出了大洞。
      项目经理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林薇,你先安心治病,公司给你放长假,工资照发。”
      林薇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句“安心治病”。
      这么多年,她一直像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跑,不停地追,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过去的阴影。可原来,阴影一直跟着她,藏在代码的缝隙里,藏在讨好的笑容里,藏在深夜啃书的灯光里,直到有一天,猛地拽住了她,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秦市的霓虹又亮了起来,像她曾经待过的歌厅,却又不一样。她闭上眼睛,第一次不想“抓住”什么,只想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或许,停下来,不是结束。
      或许,承认自己病了,才是治愈的开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不用再假装“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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