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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下 ...

  •   温予安在谢家庄园的第三天。
      这座隐匿在托斯卡纳丘陵间的庞大庄园,像一艘精密而沉默的巨舰,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温予安则像一枚不小心被卷入引擎室的尘埃,被动地漂浮着。他的日程由陈伯分派,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近乎“观察”性质的内容:熟悉庄园各区域,了解基本安保流程,以及随时待命,应对那位极少露面的主人可能的、最简单的需求。
      谢凛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随手带回来的这件“摆设”。除了第一天夜里那张便签,温予安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直接接触。这让他松了口气,却也隐隐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与不安。他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天下午,温予安被陈伯叫到主宅侧翼一间光线充足的起居室。陈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告知:“少爷稍后会过来。请你在这里等候。”
      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落在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地板上。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干燥的木料和阳光的味道。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谢凛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和同色系长裤,能看出衣料下结实的肌肉与修长挺拔的身形。他没看温予安,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男人。那人比谢凛略矮,但肩膀宽阔,肌肉结实,穿着便于活动的训练服,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精悍气息。温予安听陈伯说过他,是庄园里两位核心保镖之一,名叫雷奥,据说有前特种部队背景,是格斗高手。
      “少爷。”雷奥向谢凛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谢凛这才将目光转向温予安,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品相。他的视线在温予安过于单薄、套在合体制服里仍显空荡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开口:“温予安。”
      “是,少爷。”温予安立刻应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还没看过你的本事。”谢凛的语气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雷奥,“跟他过几招。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留下。”
      温予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过招?和雷奥?那个能单手劈断砖块、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男人?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在那双铁拳下会是什么样子——像纸片一样被撕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凛,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近乎哀求的惊惧和难以置信。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根本不会格斗!他混进选拔场只是为了躲债!
      谢凛似乎没看见他眼中的恐惧,或者说,看见了,但并不在意。他靠回沙发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即将上演的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余兴节目。“开始吧。”他对着雷奥示意。
      雷奥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向温予安,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吧轻响。他迈步上前,步伐不快,但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压迫感。
      温予安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雷奥逼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连最基本的防御姿势都摆不出来,只是徒劳地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
      雷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聊”的情绪。但命令就是命令。他没有丝毫预热或试探,左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直砸向温予安护在胸前的双臂!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温予安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双臂的骨头像是要碎裂开来,剧痛瞬间席卷。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打得向后踉跄,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墙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雷奥的右腿已经如钢鞭般横扫过来,目标是他的腰腹!这一下若是踢实,恐怕肋骨都要断上几根。
      温予安完全是凭着求生本能,胡乱地向旁边一扑,狼狈地摔倒在地,勉强避开了这一记凶狠的踢击。但他还没来得及爬起,雷奥已经如影随形般跟上,一脚踏向他撑地的手腕!
      电光石火之间,温予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绝望激发了某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反应能力,他猛地缩手,同时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身体以极其别扭但异常迅捷的速度向侧面滚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踩断手腕的厄运。
      他滚到沙发附近,气喘吁吁,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后背,双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沾满灰尘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仓惶。他看向雷奥,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谢凛。
      谢凛的姿势没变,依旧靠在沙发里。但他的眼神,在温予安刚才那一下狼狈却异常迅捷的翻滚时,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那不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步伐或身法,更像是……某种在无数次危机中被迫磨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规避反应。
      然而,雷奥并未因此停手。在他看来,这只猎物只是运气好躲开了两下,仅此而已。他眼神一冷,显然觉得这场“过招”拖得太久,失了水准。他不再留力,身形陡然加速,一个迅猛的直拳,带着击碎一切的气势,轰向温予安的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狠,根本不是温予安能反应过来的!
      温予安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雷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在距离温予安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顿住!拳风甚至拂动了温予安额前的碎发。
      温予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只停在自己眼前的、骨节粗大、充满毁灭力量的拳头。
      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寒意。他看着雷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说,够了。”
      雷奥缓缓收回拳头,垂下目光,退后一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刚才那几乎要见血的一拳不是他打出的一般。“是,少爷。”
      谢凛的目光从雷奥身上移开,落回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温予安身上。少年的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温顺下垂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未散的恐惧,像被暴雨打湿、瑟瑟发抖的雏鸟,手臂上被击中的地方,已经迅速泛起骇人的青紫。
      刚才那一瞬间,谢凛确实看到了一丝古怪的、近乎本能的速度。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异常”,远不足以抵消眼前这幅画面带来的直观感受——脆弱,易碎,毫无自保能力。
      一股莫名的、极淡的愠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无声掠过。不是对温予安,而是对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对雷奥不知分寸的出手,或许……也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想看“特别之处”的期待落了空。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件需要他分神去修补、甚至可能一碰就碎的瓷器。
        “陈伯。”谢凛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一直如同影子般候在门外的陈伯立刻无声地出现。
      “带他去处理一下。”谢凛的视线在温予安手臂的青紫上冷漠地扫过,如同看一件物品的破损处,“另外,去请莫里森医生过来看看。”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关切,只有对“物品”基本完整性的例行维护。
      “是,少爷。”陈伯应下,走到温予安身边,伸手虚扶,“温先生,请跟我来。”
      温予安木然地被陈伯搀扶起来,手臂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低着头,不敢再看谢凛,也不敢看雷奥,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跟着陈伯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刚才面对雷奥的拳头时更甚。谢凛眼中的失望和冰冷,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对他“无能”的判定,更像是一种“此物无用,可弃”的宣判。
      不要……不要赶我走……
      门外,就是陆哥那些人如影随形的追捕,是看不见尽头的债务深渊,是比死更可怕的、没有希望的挣扎。谢家庄园的高墙,是他在绝境中撞见的、唯一的、脆弱的避风港。即使只是做最卑微的摆设,即使被漠视,即使……像现在这样被轻视、被弄伤,他也想留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和屈辱。就在陈伯拉开房门,准备带他出去的瞬间,温予安猛地挣脱了陈伯虚扶的手,踉跄着转过身。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陈伯都微微一愣。
      温予安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那双总是温顺柔软的眼睛此刻盈满了乞求,望向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谢凛。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哽咽和颤抖,软糯的腔调在此刻显得无比卑微:
      “少爷……求求您……别赶我走……”
      他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受伤的手臂因为姿势而疼痛加剧,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力表达哀求:
      “我什么都可以做……真的……打扫、整理、跑腿、做饭……我、我学过一点中餐,我会很小心,不会弄坏任何东西……我吃得很少,不需要很多……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别让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啜泣的耳语,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谢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卑微乞求的青年。那截细瘦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眼泪混着灰尘,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手臂上的青紫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不悦。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眼泪和软弱的祈求。
      但此刻,温予安的哀求里,有一种近乎动物般的、对安全和庇护的原始渴望,强烈到不顾尊严,不顾体面。这和他之前表现出的那点“倔强”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更真实。
      而且,他提到了“做饭”。
      谢凛的目光再次扫过温予安手上的薄茧,其中一些位置,确实更像长期握刀、处理食材留下的。或许,也并非全无用处。
      那丝失望和愠怒,在温予安破碎的哀求声中,并未消散,却似乎被一种更实际、更漠然的考量覆盖了。赶走他,意味着彻底否定自己当初的选择,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续麻烦。留下他,废物利用,放在眼皮底下,似乎……也更省事。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温予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半晌,谢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淡,听不出喜怒:
      “起来。”
      温予安身体一颤,犹豫着,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敢动。
      “我说,起来。”谢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温予安这才手忙脚乱地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的疼痛让他动作笨拙。陈伯适时地扶了他一把。
      谢凛不再看他,转向陈伯,仿佛刚才那场卑微的乞求从未发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处理事务般的平静:
      “既然格斗不行,”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那就做点他能做的。”
      “告诉温予安,从明天起,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我这层楼起居室、书房外间以及我私人露台的日常清洁和整理。物品摆放按照现有规矩,不得擅自变动。我需要时,负责传递一些简单的物品。另外,”他看向温予安,目光平静无波,“我的饮食偏好和禁忌,让厨房给他一份详细的清单。如果他有中餐基础,可以在厨房帮忙准备我的中式餐点部分,由主厨监督。其他时间,照旧待命。”
      温予安愣愣地听着,手臂的疼痛依旧尖锐,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松动了一丝。不是赶他走……是让他……做这些?
      “听明白了?”谢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
      温予安猛地点头,用力过猛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听、听明白了!少爷!我一定会做好的!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急切保证。
      谢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不再看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致,阳光依旧灿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单方面的“碾压”和卑微的“乞求”从未发生。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最不麻烦的方式,来安置这件意外获得、与预期严重不符、却因种种考量暂时无法丢弃的“物品”。物尽其用,仅此而已。至于那眼泪和哀求,就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终将归于平静,沉入他思绪的底层,或许再也不会被记起。
      陈伯带着神情恍惚又带着一丝庆幸的温予安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谢凛。
      他独自坐在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刚才温予安最后那个近乎条件反射的翻滚动作,再次在脑中闪过。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狼狈。还有那双含泪惊惶、卑微乞求的眼睛……
      麻烦。
      但暂时,就这样吧。
      而在医护室里,温予安手臂上敷着冰袋,听着陈伯平静地转达谢凛更具体的新安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逐渐扩散的、丑陋的淤青,听着那些“清洁”、“整理”、“传递物品”、“厨房帮忙”的字眼。
      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有新的、更明确的“用途”和“规矩”。
      心里说不上是庆幸逃过一劫,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与卑微。他果然,一无是处。连作为“摆设”的资格,都勉强。只能用最卑微的劳动和顺从,来换取这片屋檐下的暂居权。
      他慢慢蜷起未受伤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明白了,陈伯。”他轻声说,声音依旧软糯,却比平时更哑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我会做好的。”
      从今天起,他是谢凛少爷的特殊“保镖”。这是他拼尽全力、抛弃尊严才求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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