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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声 夜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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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在云栖片区的巷道里穿梭,发出低低的呜咽。
梧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昏黄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顾玦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拐角阴影里。他推门下车,没穿外套,只一身炭灰色的休闲西装,就这样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里。
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衣料,但他似乎毫无所觉,步履沉缓却目标明确地走向那栋浅灰色的独栋小楼。
地址是助理傍晚时分发来的,附着一份简洁却信息确凿的报告——一个多月前,江屿在首都某家高端私立医院的验血与B超记录,结论清晰刺眼:宫内早孕,约6周。
此刻,那栋房子静立在街区深处。前院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尚未打理,但很干净。
一楼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线,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在深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毛茸茸的暖意。
顾玦在马路对面一株老梧桐的阴影下停住脚步。这个距离,能看清窗内的局部,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他静静站着,深褐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扇窗,仿佛要穿透玻璃,看清里面那个他以为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少年,和那个……颠覆了一切认知的事实。
下午,在校园里见到江屿时,他心头那点因一个月空白联络而产生的不适应感,在江屿平静疏离的“谢谢哥”和那条被自己敷衍回复的消息后,悄然发酵成了某种更深的疑虑。
江屿从未这样“安静”过。即便是在M国那最后一个月,每日琐碎的分享也从未间断。
而这一个月的彻底沉寂,以及下午那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距离的偶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习惯掌控一切的思维里。
他让助理去查。最初只是想确认江屿是否安好,是否真的如他所敷衍自己的那样,只是“开学忙,有点累”。
他甚至想过,或许江屿只是在闹脾气,毕竟从小到大,这孩子虽然乐观开朗,却也敏感,被他冷淡对待后,偶尔也会闷几天不说话,但从未超过一周。
这次一个月……或许是真的长大了,需要更多空间?他用这个理由说服过自己。
直到助理将那份医疗报告发来。
看到“宫内早孕”那四个字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耳畔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麻木。不是玩笑。
江屿当时在电话里那句带着颤抖哭音的“我怀孕了”,是真的。他回复的那个冷漠的“?”。
第一个掠过脑海的,不是愤怒,不是被隐瞒的背叛,甚至不是对那个意外生命的复杂情绪,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江屿的身体。
男生怀孕。这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生理认知范畴。会有多危险?他的身体构造如何承受?会不会引发未知的、可怕的病变?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生长,会不会……伤害到他,甚至危及生命?
恐慌驱使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通了一位相熟的、在顶尖医院担任产科主任的世交长辈的电话,不顾此刻已是深夜。
对方被他罕见的急切语气惊动,听他简单描述了情况后,沉默良久,才语气凝重地告知:男性妊娠案例在全球范围内都属极端罕见,缺乏足够临床数据和经验,风险完全不可预估。
母体(如果可称为母体)的内分泌、循环、骨骼肌肉系统都将承受巨大且未知的压力,孕中晚期及分娩过程的风险更是难以想象。
“如果终止呢?”顾玦听见自己冷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在问,“现在,四个多月,终止的风险?”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然后给出了更令人心悸的答案。
“这个孕周,终止手术本身的风险就极大。况且是这种特殊体质,子宫(或类似承载组织)状态未知,手术中发生大出血、感染、损伤其他器官、甚至危及生命的概率,远比普通女性妊娠终止要高得多。而且,术后对当事人身体和心理的创伤,也极难估量。”
简而言之,要,风险巨大。不要,风险或许更大,更不可控。
挂断电话,顾玦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冰冷,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份报告上冰冷的字句,和电话里长辈沉重的叹息。
迟来的、尖锐的刺痛和后怕,像冰锥一样缓慢而沉重地凿进心脏。
他想起了江屿小时候,体质并不算顶好,换季容易感冒,发烧时会烧得脸蛋红红,缩在他床边,用雾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小声喊“哥哥,难受”。
他想起江屿总是活蹦乱跳,但偶尔磕了碰了,身上很容易留下青紫的痕迹。他想起这一个月,江屿没有再发来一条那些琐碎却充满生气的消息,像突然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他以为只是闹脾气,只是长大了,需要空间。他甚至用“开学忙”这样苍白的理由说服自己。
他能看见奶白色沙发的一角,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毯。沙发前铺着米白色的长绒地毯。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碗和一个玻璃水壶。
屋子里很安静。
然后,人影出现了。
江屿从客厅的另一侧走过来,穿着浅蓝色的棉质居家服,上衣宽松。他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慢吞吞地擦着湿发。四个多月的身孕,在这样居家放松的状态下,终于显露出了一些痕迹——不是明显的隆起,而是一种整体身形的微妙变化。
腰腹处衣料的垂坠弧度与从前不同,侧身时,能看出腰线不再那么利落,多了一份圆润的饱满感。他走路很慢,脚步落地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慎。
顾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江屿走到沙发边,放下毛巾,然后慢慢地、有些费力地屈膝坐进沙发深处。他调整姿势,在腰后塞了个靠垫,拉过羊绒毯盖在腿上。整个过程中,他的手一直很轻地搭在小腹侧方。
坐定后,他拿起矮几上的《建筑初步》教材,翻开,却发了一会儿呆。暖黄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睫毛投下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拿过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会儿——顾玦几乎能猜到他在看那条自己敷衍的回复——然后,江屿的嘴角很轻地向下抿了抿,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玦的心口微微一揪。
江屿重新拿起书,看得很慢,手指偶尔摩挲书页边缘。看了十几分钟,他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一只手从书上移开,按在后腰缓缓揉了揉。
揉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整个人向后陷进沙发,仰起头闭上眼睛。羊绒毯下的手,再次轻轻覆在小腹上。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一动不动。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玦似乎看到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是在感受胎动吗?那句“身体里有个小秘密在动来动去”的消息撞进脑海。
江屿忽然睁眼,坐直身体,掀开毯子,有些慢地站起来。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沙发背。站稳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拖着脚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倒进小奶锅,开小火加热。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等着,背微微弓着,手撑在台面边缘借力。等待的间隙,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茫。
顾玦站在对面的阴影里,下意识地将身形往树干后隐了隐。
牛奶热好,江屿关火,将牛奶倒进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小半张脸。他喝得很慢,另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小腹前。
喝完牛奶,他洗了杯子,擦干放好,关了厨房灯,只留着落地灯,慢慢走回沙发。
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客厅里慢慢踱起步来。步伐很小,很慢,绕着有限的空间,一圈,两圈……这是需要的适量活动。江屿做得很认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偶尔,他的手会扶一下沙发背或矮几边缘。
走了七八分钟,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额前头发被薄汗濡湿一点。他抽纸擦了擦,重新坐回沙发,把自己裹进羊绒毯。
这次,他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边缘,睁着眼睛望着空气中某一点。落地灯暖黄的光将他整个人包裹。他看起来安静极了,也孤单极了。
顾玦站在寒冷的夜色里,看着那个蜷缩在温暖灯光中的身影,一种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一直强自维持的冷静。这个画面如此具象地告诉他。
江屿正在独自面对一切。身体的变化,不适的反应,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个正在生长的、全然依赖他的小生命。而他,这个本该是最亲近、最可依赖的人,却站在这里,像个窥视的陌生人。
他想起江屿小时候怕黑,夜里总要点一盏小夜灯。现在,这盏亮到深夜的落地灯,是否也代替了那盏小夜灯?
时间流淌。窗内的江屿渐渐有了困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起来。
他走到窗边——顾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江屿只是伸手拉了拉窗帘,却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掌宽的缝隙。然后他关了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和那道窗帘缝隙里隐约透出的、来自屋内更深处的朦胧光线。
江屿的身影消失在客厅,脚步声很轻,上了楼。
顾玦依旧站在原地。夜更深了,寒气浸透了他的西装,渗透到皮肤,再到骨头缝里。指尖早已冻得麻木。
但他没有动,只是仰头望向二楼。那里有一扇窗,过了一会儿,亮起了柔和的、可能是床头灯的光。光晕透过百叶窗缝隙漏出来,丝丝缕缕。
那光亮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熄灭了。
整栋小楼彻底沉入黑暗和睡眠。
顾玦还是没动。他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扇再也没有亮起的窗户。深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翻涌着懊悔、后怕、尖锐的担忧,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茫然。
他该怎么做?闯进去,告诉他我知道了,然后呢?强迫他面对自己,面对那些冰冷残酷的风险分析?还是用兄长的身份,试图接管一切?
可江屿已经用这栋房子,用这一个月的沉默,用下午那声平静的“谢谢哥”,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走进了没有顾玦的未来,并尝试着自己站稳。
而那盏亮到深夜的灯,那杯自己热好的牛奶,那缓慢审慎的步伐,那蜷缩在沙发里的孤单身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在努力,他在适应,他在……不需要顾玦的情况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父亲”。
这个认知让顾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慢地收紧,窒息般的疼。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扑簌簌地滚过路面。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永不眠息的低沉轰鸣。而这一角,只有沉睡的房屋,和屋外如同凝固般的身影。
顾玦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东方天际的墨黑,被一丝极淡天光刺破。
二楼窗户依旧漆黑,寂静无声。
小楼在拂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遥远。
顾玦终于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从麻木的四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