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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缓慢而黏稠地在云栖的小院里流淌。那点被江屿赋予无限期望的黯淡绿意,在金色的沐浴下,仿佛真的汲取了某种无声的养分,连叶片边缘冻伤的褐色卷曲,都显得不那么颓丧了。

      江屿心满意足地“巡视”完他的“花园”,又拉着顾清婉,指着光秃秃的围墙根和屋檐下,开始规划哪里种向日葵,要长得比我还高的那种!

      哪里搭个小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宝宝可以在摇篮里看叶子影子,哪里摆几个陶罐种些香草做菜的时候随手就能摘!。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那些繁花绿荫、瓜果藤蔓已经在他眼前蓬勃生长,他甚至能闻到混合的花香与泥土气息。

      顾清婉一直温柔地应和着,偶尔补充一两个更实际的小建议(比如葡萄架要选牢固的材质,香草喜阳要放在日照好的位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廊檐下。

      沈振庭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里了,紫砂杯静静地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杯口已无热气。

      她的心微微紧了紧,但看着身边江屿毫无所觉、全心沉浸在快乐规划中的侧脸,那点隐忧又被强行按捺下去。至少此刻,阳光是真的,孩子的笑容是真的,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也是真的。

      直到日头明显西斜,温度开始下降,一阵稍显凛冽的风吹过,卷起更大片的枯叶,江屿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把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羊绒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顾妈妈,好像有点冷了。”

      “是啊,太阳要下山了,我们回屋吧。”顾清婉连忙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慢慢往屋里走,“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渴不渴?妈妈给你热杯牛奶?”

      “好呀!要加一点点蜂蜜!”江屿立刻点头,眼睛又弯起来,被顾清婉带着,脚步有些笨拙却顺从地往回挪。

      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着那片承载了他一下午快乐畅想的角落,小声说:“明天太阳好,我们再来看它们。”

      “好,明天还来。”顾清婉承诺道,替他拉开门,将逐渐侵袭的暮色寒气关在门外。

      屋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食物残留的香气和一种居家的、令人安心的静谧。

      江屿脱掉厚重的外套、帽子、围巾,像是卸下了笨重的壳,整个人都轻松(相对而言)了不少,只是肚子因此显得更加突出。他摸着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厅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垫子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只终于回到舒适狗窝、摊开肚皮的大狗。
      顾清婉去厨房热牛奶,顺便准备一些简单的点心。张婶已经回去了,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由金转橙,再染上灰紫。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后客厅里,江屿蜷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似乎又开始昏昏欲睡的安静侧影,心头那点被阳光暂时驱散的沉重,又悄然弥漫上来。
      顾玦……他现在在哪里?在回M国的飞机上?还是……她用力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清晨那幕带来的冲击和恶心感依旧鲜明,而江屿对此近乎天真的、迅速翻篇的态度,更让她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和后怕。这孩子,似乎真的没有建立起那道应有的、关乎身体和亲密关系的危险防线。这比单纯的“受到伤害”更让她恐惧。
      牛奶热好了,她小心地调入一点蜂蜜,搅拌均匀。端着温热的杯子走出厨房时,看到沈振庭不知何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正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将他沉默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但屏幕是暗的,他只是那样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疲惫地放空。
      江屿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听到脚步声,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顾清婉手里的牛奶,又努力睁大了些,伸手去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谢谢顾妈妈……”
      “小心烫。”顾清婉把杯子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奶液似乎让他更困了,眼睛几乎要黏在一起。
      沈振庭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江屿身上。他看着少年捧着牛奶杯、乖巧吞咽的模样,看着他因困倦而格外温顺的眉眼,和那无法忽视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孕肚。片刻,他移开视线,看向顾清婉,声音是长时间沉默后的低沉:“他今天……情绪还好?”
      顾清婉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一下午都很高兴,在院子里说了好多春天种花的计划,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振庭,我有点怕。他这样……是不是太……”
      “没心没肺”四个字,她没忍心说出口。
      沈振庭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快要睡着的江屿身上。“这样……也好。”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总比一直沉浸在……那种事里强。他还小,又怀着孩子,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暂时忘了,是身体的自我保护。”
      顾清婉咬了咬下唇,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掉。“可是,万一……万一他以后还是……”
      “没有万一。”沈振庭打断她,语气是罕见的斩钉截铁,深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顾玦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他。我保证。”
      他的保证,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也带着一个父亲被彻底触怒后的决绝。顾清婉看着丈夫沉静却不容置疑的侧脸,心里稍安,但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却并未减轻。他们像是在守护一个过于美丽而易碎的泡沫,明知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却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要配合着泡沫里那个快乐懵懂的孩子,假装一切安好。
      江屿终于喝完了牛奶,杯子从手中滑落,被顾清婉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彻底睡着了,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睡颜恬静,长睫如扇,在暖黄的光线下,美好得不染尘埃,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这间屋子曾经历过怎样一场撕心裂肺的风暴。
      顾清婉轻轻起身,拿过一条更薄的毯子,小心地盖在江屿身上,仔细掖好被角,避开他颈间那些已经淡去、却依然刺眼的痕迹。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振庭也站起了身。“让他睡吧。晚餐晚点再说。” 他低声道,走到窗边,拉开了客厅的一部分窗帘。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零星几颗寒星悄然闪现。云栖的夜晚,安静地降临了。远处邻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温暖,却照不进这栋小楼里,三个各怀心事、在脆弱平静中相互依偎的人内心深处的波澜。
      江屿并没有真的“忘记”或“不在意”。他只是……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处理了。顾妈妈哭得那么伤心,沈爸爸那么生气,哥哥(大伯)被赶走了。这一切混乱,好像都是从他发出那条消息开始的。他有点内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惹得家里鸡飞狗跳。所以下午,他努力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分享阳光,规划花园,表现得超级快乐和乖巧——去哄顾妈妈和沈爸爸开心。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快乐”而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现在,顾妈妈和沈爸爸的情绪似乎暂时平稳了。江屿在睡意朦胧中,迷迷糊糊地想起另一个身影——顾玦。
      哥哥(大伯)……被顾妈妈打了耳光,被沈爸爸厉声赶走。他离开的时候,背影沉默,什么都没说。
      江屿心里那点因为“哄好”了顾妈妈沈爸爸而产生的微小成就感,悄悄淡了下去,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觉得……哥哥好像有点冤枉。
      是他发消息让哥哥来的,是他提出“睡一觉”的,手表也是他非要买的。哥哥只是……答应了他,做了他让做的事。虽然顾妈妈和沈爸爸好像觉得哥哥做了天大的错事,但在江屿简单直接的认知里,哥哥并没有强迫他,也没有伤害他(昨晚明明很温柔,还抱着他睡),甚至还说了“照顾他是应该的”这种让他安心的话。
      结果,哥哥却挨了打,被赶走了,连鞋都没穿好(他好像看到哥哥是赤脚下楼的)。
      江屿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他觉得哥哥有点可怜,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主人心爱花瓶、被严厉责罚后赶出家门的大狗。虽然花瓶确实是因为大狗才打碎的,但大狗可能也不是故意的,而且花瓶碎了,大狗自己也吓坏了。
      快乐的小狗狗逻辑很简单:家人之间,就算做错了事,惹主人生气了,也不应该一直生气,更不应该被彻底赶出去。何况,哥哥好像……也没做错什么?至少在他这里,没有。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顽皮打碎了顾爸爸收藏的一个瓷杯,吓得哇哇大哭,是哥哥默默把碎片收拾干净,还替他在顾爸爸面前背了黑锅(虽然最后被顾妈妈识破了)。想起自己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时,是哥哥守在床边,用冰凉的手替他敷额头。想起很多个夜晚,他做噩梦惊醒,跑去敲哥哥的房门,哥哥虽然总是一脸不耐,却总会掀开被子让他钻进去,用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说“快点睡,别吵”。
      哥哥是哥哥。是家人。是会照顾他、也会因为他而受罚的家人。
      现在,这个家人,因为他的“邀请”,正在承受着顾妈妈和沈爸爸的滔天怒火,被驱逐在外。
      江屿心里那点属于小动物的、纯粹的怜悯和依赖,悄悄冒了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就像下午哄顾妈妈和沈爸爸一样,他也应该去“哄哄”哥哥。至少……问问他,有没有安全离开?脸上还疼不疼?是不是又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睡意似乎也消散了些。他慢慢睁开眼睛,雾蓝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惺忪,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他轻轻掀开毯子,动作小心地坐起身。顾清婉和沈振庭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似乎没注意到他醒了。
      江屿拿起被他随手放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和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他点开微信,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他发出那条石破天惊的邀请,和顾玦回复的“明天”以及航班信息。再往上,是他们之前那些关于天气、薄荷、蛋糕的、平淡而日常的分享。
      哥哥现在……会在看手机吗?他会难过吗?会生他的气吗?因为他,哥哥才被顾妈妈打,被沈爸爸骂。
      江屿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大道理,但他记得,以前自己难过或者生病的时候,如果哥哥能陪在身边,或者哪怕只是给他倒杯热水,他都会觉得好受很多。
      小狗安慰人的方式,无非是凑过去,蹭一蹭,分享自己觉得好的东西。
      他想了想,退出微信,点开了相机。对着客厅窗外,那一片已经完全暗下来、但点缀着零星灯火和隐约星子的夜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并不算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深蓝色的夜幕和远处窗户透出的、温暖的黄光。
      然后,他又点开外卖软件,找到一家评价很好的甜品店,选了一份看起来就很温暖香甜的——栗子奶油炖蛋。他记得哥哥好像不讨厌吃甜食,尤其对栗子口味的东西容忍度比较高。他仔细填写了顾玦在M国那所公寓的地址(他居然还记得),备注上写着:「麻烦尽量快些送达,谢谢!」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切回微信,点开和顾玦的对话框。
      他先发送了那张夜幕的照片。然后,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顿了顿,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行字:
      「哥,你到了吗?脸还疼不疼?」
      「我给你点了栗子炖蛋,是你以前公寓的地址,不知道送到没有。」
      「顾妈妈和沈爸爸……他们就是太生气了,你别怪他们。」
      「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剖析,甚至没有提及清晨冲突的核心。只是最朴素的关心,和最直接的分享(一张夜景,一份甜点)。像一只闯了祸、害得同伴挨训后,自己悄悄溜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对方,把自己藏起来的肉骨头推过去一半的小狗。笨拙,直白,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毫无保留的、希望对方能好受一点的善意。
      消息显示“已读”。
      江屿的心轻轻提了一下,盯着屏幕。
      几秒后,那头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到了。」
      没有说疼不疼,没有提炖蛋,没有回应关于父母的话,也没有对他“好好吃饭”的叮嘱做出反应。就只是,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
      但江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点细微的涩意,却好像被一阵微风吹散了些。哥哥回复了。他没有不理他。
      这就够了。对快乐的小狗来说,只要家人还愿意回应,哪怕只是最简短的两个字,就意味着联结还在,意味着他“哄一哄”的努力,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他捧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浅浅的、安心的弧度。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嗯。到了就好。晚安,哥。」
      这次,没有立刻显示“已读”。但江屿也不着急。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缩回毯子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疲惫感,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随着母亲情绪的放松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星星似乎又多了一两颗。客厅里,顾清婉和沈振庭的低声交谈也已经停止,只剩下落地灯温暖静谧的光晕。
      江屿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他想,哥哥安全到了,也回他消息了。顾妈妈和沈爸爸的情绪也平复些了。大家都还好。
      至于那些更复杂的、关于对错、伤害、未来的问题……小狗暂时不想去思考。它只知道,今晚,它关心的“家人”们,似乎都暂时安顿了下来。这就足以让它蜷缩在温暖的窝里,带着一点点完成“安抚任务”后的满足和疲惫,沉入黑甜的梦乡。梦里,或许有春天的花园,夏天的薄荷茶,和……某个模糊的、但始终存在于“家人”范畴内的、沉默而温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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