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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说他想成为我   汪综亚 ...

  •   汪综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凌晨两点,他躺在一万八千块一平方的高级公寓客卧里,盖着据说含绒量95%的鹅绒被,枕着符合人体工学的记忆棉枕头,身旁三米之内没有任何垃圾、空罐子、或者积灰超过三天的旧衣服——
      而他,睡不着。
      不是认床。
      不是尹晨熙家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环境。
      更不是晚饭那碗清汤寡水、连盐都像按克计量过的蔬菜粥。
      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灵魂互换更恐怖的事实——
      尹晨熙这个人,连睡觉都比他卷。
      二十分钟前,他实在躺不住,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时,门缝漏出一线光。他以为尹晨熙忘了关灯,推门想帮忙关掉,结果看见——
      尹晨熙(汪综亚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二物理竞赛习题集,手里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
      用他汪综亚的身体。
      凌晨两点。
      做物理竞赛题。
      汪综亚当时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某种降维打击。
      “你……”他扶着门框,声音都劈了,“你不用睡觉的?!”
      尹晨熙抬起头,用他那双(汪综亚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草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列了三四种解法。那个笔迹是汪综亚的——歪歪扭扭,字跟狗爬似的——但排列组合出来的公式、图形、推导逻辑,全是尹晨熙。
      违和感强烈到汪综亚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机械地走回客卧,躺下,盯着天花板。
      十五分钟后,他猛地坐起来。
      他想起自己(尹晨熙的身体)明天还有早读,还有周测,还有一系列他根本应付不来的地狱级日程。他必须睡觉。
      他再次躺下。
      又过了十分钟,他第三次坐起来,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不是他的手机。
      是尹晨熙的。
      他自己的手机现在在书房那个人手里,而这部——这部是尹晨熙自己的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尹晨熙)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一只收起触角的蜗牛。
      汪综亚盯着它。
      不该碰。
      他当然知道不该碰。
      今晚他已经把铁盒子掀开给人看了。那些藏了一年多的票根、校徽、剪报,还有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全都摊在了茶几上。那是他今晚能承受的极限。
      再翻人家的手机,那就不是暗恋者的卑微试探,是变态。
      他把手缩回去。
      躺下。
      闭上眼。
      三秒后,他再次坐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明天周测的时间安排。
      ——备忘录里肯定有日程表。
      ——这不算偷窥。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眯起眼。
      没有锁屏密码。
      汪综亚愣了一下。
      年级第一,手机里存着各种资料、照片、私人笔记,居然不设密码?他以为这种人的手机应该像银行金库一样,指纹、面容、虹膜三重加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备忘录”图标上方。
      窗外有夜风拂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点了进去。
      列表顶部是一条没有标题的笔记。
      创建时间:上上周三,凌晨01:47。
      汪综亚的呼吸停住了。
      他记得那个日期。
      那天下午尹晨熙没来上课。班主任说他发烧请了病假。汪综亚盯着那个空了一下午的座位,盯着那张没有人坐的椅子,盯着桌角那张贴得整整齐齐的每日计划表——当天的任务栏里,“物理卷订正”后面打着一个没完成的小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下午的。
      放学后他没去网吧,没打球,没干任何他平时会干的事。他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站了二十分钟,买了一袋薄荷糖,然后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只知道大概方位的小区。
      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保安不让进。他说送外卖,保安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双手,没理他。
      后来真的有个外卖小哥出来,他跟在后面混进去了。
      找到门牌号。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杯子碰倒的声音。
      他找了物业。他说他朋友生病了,联系不上,很着急。物业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开了门。
      尹晨熙躺在床上,烧得脸颊泛红,嘴唇干裂,连呼吸都比平时重。
      汪综亚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倒了水。用右手手背碰了碰尹晨熙的额头——很烫,烫得他心慌。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要是我能成为你就好了……”
      “……替你难受。”
      他说了。
      他真的说出口了。
      那句话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从高二下学期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从主席台上那声短暂的卡壳,从尹晨熙眯着眼低头看稿的那一秒——
      他念了无数遍。
      唯独那一晚,他当着那个人的面,说出了口。
      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以为那晚的事,会随着天亮一起被尹晨熙遗忘。
      他以为——
      他的手指悬在那条笔记上方,很久很久。
      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自动调暗,又因为他的触碰重新亮起。他的脸在冷白的光照下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睫垂落的阴影在轻轻颤动。
      他终于点开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很短。
      短到汪综亚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说他想成为我。
      七个字。
      一个句号。
      汪综亚盯着这行字。
      盯着那个“他”。
      盯着那个“想成为我”。
      盯着那个规整的、严谨的、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的句号。
      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句话什么意思?
      尹晨熙记得。
      尹晨熙不仅记得那个晚上有人来过,不仅记得那句“要是我能成为你就好了”——他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存进备忘录。
      在一个失眠的凌晨,用一行字,封存了一个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人留下的呓语。
      可那时他不知道是谁。
      汪综亚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咚。咚。咚。
      他想起那张草稿纸。想起尹晨熙把它折好放进胸口口袋时那个很轻很轻的动作。想起昨晚在沙发上,尹晨熙用拇指抚过他手背旧疤时的眼神——
      他说“原来不是”。
      他说“我以为是梦”。
      他说“换回来再说”。
      他不是在敷衍。
      他是真的需要“换回来”之后,用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身份,来面对这件事。
      汪综亚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他想——
      他不敢想。
      ---
      门开了。
      汪综亚猛地抬头。
      尹晨熙站在门口。
      书房的灯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汪综亚——轮廓硬朗的脸上勾出一道银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属于汪综亚、此刻却盛满了尹晨熙式平静的眼睛,正定定地落在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手机躺在被子上,备忘录那行字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
      汪综亚没有藏。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着这个被当场抓获的姿势,手还僵在半空中,像一尊忘了关机的机器人。
      尹晨熙走进来。
      他没有关门。
      他走到床边,弯腰,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轻。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汪综亚点头。
      尹晨熙在床尾坐下。
      不是坐在汪综亚旁边,是坐在床尾那一角,隔着整条被子的距离。他的坐姿是汪综亚惯常的那种——散漫,随意,一条腿曲着,另一条搭在床沿。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那是属于尹晨熙的、改不掉的挺拔。
      沉默。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夜航飞机的轰鸣,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尹晨熙开口了。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复盘一道已经做过很多遍的物理题,“我烧到三十九度五。”
      汪综亚没有说话。
      “半夜醒过一次。渴。”他顿了顿,“有人把水杯递到我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汪综亚——的手背上。那道旧疤在壁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
      “然后有人碰了我的额头。”他说,“手很凉。”
      他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在做梦。”
      汪综亚攥紧了被角。
      “后来退烧了,”尹晨熙继续说,“正常上学,正常考试,正常做所有该做的事。那句话也忘了。”
      他顿了顿。
      “不是忘了。是以为记错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灯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看不见星星。
      “直到有一天晚上,睡不着,”他说,“忽然又想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
      “我打开手机,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
      “怕自己再忘。”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启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胸腔。
      汪综亚低着头,盯着被子上那团灰蓝色的绒毛。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尹晨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久到汪综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尹晨熙说:
      “嗯。”
      一个字。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汪综亚的眼眶忽然开始发热。
      他拼命压下去,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尹晨熙说,“是猜。”
      他顿了顿。
      “草稿纸之前,只是猜。”
      汪综亚抬起头。
      尹晨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落在黑暗里那条看不见的备忘录上。
      “字迹不一样,”他说,“那张纸上,你的字比平时工整很多。”
      他停了一下。
      “但收笔的地方,习惯改不掉。”
      汪综亚愣住了。
      他想起那张纸上那些洇透纸背的笔画,想起那些写到一半开始发抖、却还是固执地写完的最后一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字有什么“习惯”。
      但尹晨熙知道。
      尹晨熙看过他写的作业?看过他随手扔在桌角的草稿纸?看过他那些潦草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鬼画符?
      他什么时候看的?
      为什么要看?
      汪综亚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尹晨熙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周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汪综亚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他的——宽肩,长腿,后脑勺那几根永远压不平的翘发。但此刻站在那里的人,是尹晨熙。
      他忽然开口:
      “尹晨熙。”
      尹晨熙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汪综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光在他肩头勾出的银边,看着自己的声音从尹晨熙的喉咙里发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沙哑:
      “等换回来那天……你想说什么?”
      尹晨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拉开门。
      光涌进来,在他身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
      “晚安。”他说。
      门轻轻合上。
      汪综亚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盯着天花板,那片和汪综亚家完全不同的、洁白无瑕的、没有水渍也没有裂纹的天花板。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有那么慌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起床头柜上那部手机。
      屏幕朝下放着的,尹晨熙没有拿走。
      他点亮屏幕。
      备忘录还在那里。
      那行字还在那里。
      他说他想成为我。
      汪综亚盯着这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放回尹晨熙放过的那个位置。
      他闭上眼。
      那个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尹晨熙烧得泛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无意识攥住他袖口的手指,还有那句含糊不清的、不知道是在喊谁的名字的梦呓。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路过。
      只是恰好买了薄荷糖。
      只是恰好混进了小区。
      只是恰好敲了那扇门。
      只是恰好……没法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尹晨熙会记住那句话。
      他不知道尹晨熙会把这句话存进备忘录。
      他不知道尹晨熙会一直记得。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汪综亚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他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只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落了地的、安稳的情绪。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
      书房里,尹晨熙重新拿起笔。
      草稿纸上那道物理竞赛题已经写了四种解法,第五种写到一半,停在那里。
      他看着那半行公式,很久没有落笔。
      然后他把笔放下。
      他没有开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靠着椅背,看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是今晚——或者说,这个凌晨——他曾经握过某人手腕的那只手。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脉搏。
      咚。咚。咚。
      比他自己的快。
      他垂下眼。
      黑暗里,他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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