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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巷Wild与沉默禁区 挺乖挺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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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仍裹着盛夏未散的暑气,闷沉沉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黏稠的燥热。
实验中学后侧的围墙根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人群密匝匝一片,却静得诡异,落针可闻。
所有视线,无一例外,全都钉在巷子中央那道身形利落的身影上。
许妄就站在那里。
校服衬衫的袖子被她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紧实、线条干净的胳膊,袖口沾了些许浅淡的灰尘。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眉骨边,平添了几分桀骜。她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眼尾微微上挑,黑眸冷冽如淬冰,明明是身形纤细的女生,往那儿一站,气场却比在场任何一个男生都要野、都要狠。
而她面前,三个方才还咋咋呼呼、扬言要跟她硬刚到底的男生,此刻早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开学不过三周,敢跳出来挑衅许妄的人,从来就没有断过。
有人看她是女生,便觉得好拿捏;有人不服她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模样,非要上前碰一碰;更有甚者,纯粹是想在人群里博个风头,赌自己能将这股锐气狠狠按下去。
可每一次,结局都惊人地一致。
敢闹,敢刚,敢伸手——
最后,无一幸免,全输。
许妄打架从不来虚的,不喊帮手,不耍无赖,更不拖泥带水。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野劲和干脆利落的身手,三两招便能将对方撂倒在地,再难起身。
她下手从不算重,却足够疼,疼到能让人记一辈子。
此刻,最前头那个带头挑事的男生,正捂着胳膊龇牙咧嘴,脸色惨白如纸,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有人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又输了……居然又输了……”
“她也太能打了吧。”
“简直是疯了,谁惹她谁倒霉。”
议论声轻得几乎听不清,没人敢大声,更没人敢上前半步。
许妄垂眸淡淡扫了地上的人一眼,薄唇轻启,声音又冷又淡,带着刚结束缠斗的微哑,每一个字都冷硬地砸在人心口:“还刚吗?”
无人应声。
她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拍掉指尖的灰尘,动作随意散漫,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戾气。
班里的人敢跟她开玩笑,敢跟她拌嘴,甚至敢在背后偷偷议论她。
可真要硬碰硬,整个高一,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这是所有人,对许妄最心照不宣的共识。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安静里,人群中忽然飘来一句极轻、极小心翼翼的话:
“再能打……也没人敢去惹陈厌吧……”
一句话落下。
刚才还残存着细碎声响的后巷,瞬间彻底死寂。
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连风都在此刻停了下来。
没人接话,也没人敢接。
陈厌。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刻在校园里的禁忌,轻飘飘落下,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不打架,不挑事,不说话,平日里安静得像个透明的影子。
可偏偏,整个实验中学,没有人敢惹他。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过——
上学期,他在教学楼走廊里突然发病失控的模样。
没有嘶吼,没有打闹,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却比任何一场激烈的斗殴,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从骨血深处蔓延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与疯癫。
安静,却恐怖。
沉默,却致命。
自那以后,全校上下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离陈厌远一点,再远一点。
许妄听清了那两个字,眉峰微挑,却并未多问。她只是懒懒散散掸了掸衣角的灰,将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后巷。
暖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野气满身,嚣张又耀眼。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也没有人再敢追上去挑衅。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巷子,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彻底归于沉寂。
地上的男生们狼狈地爬起身,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只剩下后怕与不甘,却再也鼓不起半分追上去硬刚的勇气。
所有人都清楚。
许妄的狠,是明晃晃的,是写在眼底、落在拳头上的,是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的嚣张。
她是那种人人敢惹,却永远惹不起的人。
可陈厌,不一样。
他安静,沉默,孤僻,却藏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破碎。
他是那种,连靠近都觉得心慌,连对视都觉得窒息的存在。
一个锋芒毕露,谁刚谁输。
一个沉默阴沉,一碰就碎。
他们本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同在一片校园,却各自盘踞在旁人不敢踏入的领地,互不干涉,互不相识。
没人想过,一张薄薄的分班表,会在不久后,将这两个被全世界畏惧、疏远、孤立的人,硬生生绑在同一间教室,同一片屋檐下。
更没人知道。
这场始于陌生、源于好奇、困于偏执的纠缠。
会在往后无数个日夜,将他们一同拖进极致拉扯、痛彻骨血的深渊。
甜是伪装,痛是真相。
靠近会痛,离开更痛。
他们于彼此而言,是病,也是唯一的解药。
而这个燥热不安的午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许妄就这么揣着一肚子散漫的好奇,跟着人流走进了高一(7)班。
推门进去的瞬间,教室里明显静了半秒。
前一秒还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弦,齐刷刷顿住。几十道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飞快扫过,又像是受惊似的,齐刷刷挪向教室最里面——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男生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他从头到脚都裹在规规矩矩的校服里,拉链拉到最上面,几乎遮住半张脸,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眼睛。
他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可就是这么一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人,让整个教室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那就是陈厌。
许妄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没什么特别的。
看着……挺乖,挺安静。
她心里轻轻嗤了一声。
就这,能把一整个学校的人吓成那样?
她没再多看,随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书包往桌肚里一扔,动作随性又野。
班里的同学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有人凑过来跟她搭话,有人跟她开玩笑,还有人不怕死地呛她两句。
跟在外面没什么两样。
大家对许妄的态度一向如此——
敢闹、敢刚、敢开玩笑,只要不真动手,怎么都行。
反正打不过,也犯不着怕。
但这份胆子,仅限于许妄。
只要目光一飘到教室后排那个角落,所有人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压低,动作都会下意识放轻。
没人敢从陈厌旁边过。
没人敢往他那边看。
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什么。
整个高一(7)班,形成了一种诡异又清晰的界限。
前半间教室热热闹闹,是许妄的地盘。
后半间教室安安静静,是陈厌的禁区。
有人趁着课间,偷偷跟许妄咬耳朵,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你……你别靠近最后那个位置啊。”
“对,千万别跟他说话,也别碰他东西。”
“他之前……真的很吓人。”
许妄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挑眉听着,没应声。
吓人?
她见过打架不要命的,见过撒泼耍横的,见过凶神恶煞的。
可她还从没见过,安静坐着,就能把一屋子人吓成这样的。她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面瞥了一眼。
陈厌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缝落在他发顶,连灰尘都在光线里慢悠悠飘着。他就像被全世界隔绝在那一小块角落里,不参与,不回应,不存在。
许妄收回目光,舌尖抵了下腮帮。
有点意思。
她忽然有点懂了。
别人怕她,是怕她的拳头。
可别人怕陈厌,怕的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默的、破碎的、随时会崩裂的恐惧。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张扬,一个死寂。
一个是人人敢惹却惹不起的疯子。
一个是人人不敢惹也不敢近的病人。
他们同在一间教室,呼吸同一片空气。
没有同桌,没有对话,没有交集。
可谁也没料到。
就是这样两条看似永远不会相交的轨迹。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纠缠,一点点缠进对方骨血里。
拉扯,刺痛,依赖,疯狂。
从陌生,到偏执。
从疏远,到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