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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夕阳、影子与第一份“作业”   下午最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埃德加在校医确认他“低血糖症状缓解”后,被允许返回教室。他推开高一(三)班后门时,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讨论问题的话语。当他走进来,几乎所有同学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尚未完全散去的、对他上午那番“中世纪宣言”和下午“破纪录晕倒”混合事迹的探究。

      “林德同学,你没事了吧?”

      “脸色还是好白啊,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张老师说你跑步太拼了,下次别这样了。”

      善意的询问从几个方向传来。埃德加有些不适应这种集体的关注。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要么是隐于黑暗的观察者,要么是高高在上的被敬畏者,从未作为群体中普通(或者说,试图普通)的一员,接受过如此直白而琐碎的关心。

      他只是微微颔首,简短地回答:“好多了,谢谢。”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晓夕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支笔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但在他的桌面上,那个复古公文包被端正地放着,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塑料瓶身的饮料,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

      瓶身上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迹:

      【补充维生素C!预防中暑! ——林晓夕】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太阳图案。

      埃德加站在桌边,看着那瓶冰凉的柠檬茶。塑料瓶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线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水珠正缓缓沿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五百年了。

      第一次有人类,担心他会不会“中暑”,担心他需要“补充维生素C”。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瓶身。寒意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他任何不适。吸血鬼并不畏惧低温,只是这寒意的背后,包裹着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他拿起柠檬茶,拧开瓶盖。一股清新中带着微酸的柠檬香气飘散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酸甜交织,带着些许人工香精的味道,远不如古堡酒窖里那些陈年佳酿醇厚复杂。

      但这瓶水,因为他“可能中暑”而被放在这里。

      他放下瓶子,坐了下来。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橙红色的光铺满半个教室。他的座位,恰好位于光与暗分界线的边缘。一半身体沐浴在温暖的余晖中,另一半则隐没在逐渐拉长的阴影里。

      值日生的名单写在黑板一角。今天轮到他和另外两个男生。但此刻,那两个座位上已经空了。桌面上贴着一张潦草的纸条:

      【林德!你刚生过病,就负责擦黑板吧!地我们扫完了!先撤了! ——王浩 & 刘明】

      看来,他那番“虚弱”的表演,倒也带来了些便利。

      放学铃声在十分钟后准时响起,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教室瞬间沸腾。收拾书包的碰撞声、约着去小卖部或球场的呼喊声、讨论晚上作业的抱怨声……喧嚣席卷而来,又随着人流涌向门口,迅速远去。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就只剩下埃德加一个人。

      黄昏的寂静接管了空间。窗外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球,呼喊声被距离和玻璃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埃德加站起身,走到讲台前。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还没有擦掉,白色的粉笔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拿起黑板擦,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开始擦拭。

      动作不紧不慢。粉笔灰在光线中扬起,形成一道微小的尘雾。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人类的数学,尤其是这种基础的高中数学,对他而言简单得如同儿戏。他擦拭着抛物线方程,脑海里却在计算如果以某种初速度和角度抛出一个物体,在考虑空气阻力、当前重力加速度微小偏差以及地球自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后,实际的落点会偏移多少。

      粉笔灰簌簌落下。

      夕阳越来越低,颜色从橙红渐变为深金,最后染上一抹瑰丽的紫红。光线斜射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平行地射入窗户,将教室里的桌椅投射出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埃德加擦完了最后一块角落,放下黑板擦。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背对着窗户,面向教室内部。

      金色的、近乎水平的夕阳,从他背后涌来,将他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面前的地板和空荡的课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拉长的、边缘模糊的黑色剪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

      缓缓地,他伸出自己的左手,让那只苍白的手,一点点探出自己身体遮挡出的阴影区域,向着被夕阳余晖照亮的地面伸去。

      指尖最先触及那片温暖的光芒。

      瞬间,一种熟悉的、细微而密集的刺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刺在那片皮肤上。

      没有烟雾,没有焦痕。特制的防晒霜和高领校服的内衬材料提供了足够的保护,阻止了实质性的光灼伤害。但那种被“光明”直接接触、排斥、灼烧的感觉,清晰地通过神经传递到他的大脑。

      这是一种烙印在吸血鬼血脉深处的、本能的痛苦与警示。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自己伸在阳光下的手指。在金色的光芒中,那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却透着非人的冰冷感。

      与周围温暖明亮的光晕格格不入。

      就像他这个人,与这个阳光普照的世界,格格不入。

      “还是……不行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然后,准备收回手。

      “什么不行?”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讶异。

      埃德加猛地转头。

      林晓夕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门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怀里还抱着一叠似乎是刚帮老师整理好的试卷。她正看着他伸在夕阳中的手,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担忧。

      夕阳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埃德加迅速将手收回阴影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林晓夕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将它们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然后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刚才伸出阳光的那只手上。

      “你……”她走近了几步,夕阳的光随着她的移动,在她身上流淌,“还是很怕光?不只是皮肤过敏那种怕?”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埃德加依旧沉默。他能说什么?承认自己是个见光死的吸血鬼?还是继续用那个拙劣的“严重日光性皮炎”借口?

      他的沉默似乎被林晓夕当作了默认。她没有再追问,而是走到了窗边。她背对着窗户,面向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温暖而辉煌的夕阳光晕里,像一幅逆光的、充满生命力的剪影。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特别怕黑。总觉得关了灯的房间角落里,藏着怪物。不敢一个人睡,半夜醒了会吓得哭。”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回忆的弧度。

      “后来我爷爷告诉我,怪物啊,其实更怕光。你越害怕,躲进黑暗里,它越觉得你好欺负。但你如果打开灯,或者走到有光的地方,它反而不敢出来了。”

      她转过身,面向窗外那轮正在缓缓沉入远处楼宇间的、巨大的落日。余晖将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

      “所以,”她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阴影里的埃德加,笑容明亮而温暖,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如果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不管是黑暗,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你可以试试面对它。或者……”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那片刺眼的光晕,踏入教室内部的阴影中,朝着埃德加伸出手。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温暖而干净。

      “找个不怕它的人,帮你。”

      她的手就那么伸着,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埃德加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她映着夕阳余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暖意,有他无法理解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走廊外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的脚步声远去,操场上的打球声也停止了。黄昏的静谧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这间教室。

      他没有去牵那只手。

      那温度对他而言,太灼热了。那善意对他而言,太沉重了。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公文包,和桌上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柠檬茶。

      “谢谢。”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绕开林晓夕,走向教室门口。

      林晓夕愣了一下,收回手,并没有气馁,反而快走几步跟上他:“走吧,太阳快下山了。我送你到校门口?你家……呃,来接你的车,是不是在等你?”

      埃德加没有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些许,算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光滑的地砖上回荡,一轻一重,一缓一急。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林德,”林晓夕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明天……还来上课吗?”

      埃德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他回答。

      “那说好了哦!”林晓夕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带着笑意,“明天我教你用圆珠笔,保证不会像今天那样‘咔嚓’一下!”

      她甚至模拟了一下笔断的声音。

      “……好。”埃德加应道。

      他们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是一种朦胧的深蓝色。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暗金与绛紫,但已不再具有伤害性。

      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静静地停在老地方。穿着笔挺西装的管家站在车边,看到埃德加和林晓夕一起走出来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成古井无波。

      “那我走啦!”林晓夕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对着埃德加挥手,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明天见!记得把柠檬茶喝完哦!”

      她说完,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小跑而去,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很快融入零星归家的学生人流中。

      埃德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走向轿车。

      管家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校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埃德加靠在后座上,手中依然握着那瓶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冰镇后的水汽在瓶壁内侧凝结成细密的水雾。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开始点亮,将城市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这光海与古堡永恒的黑暗,像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少爷,今天一切顺利吗?”管家从前座传来平静的询问。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身。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管家。”

      “在。”

      “调阅家族所有关于‘晨曦之心’的记载,越详细越好。包括历任守护者的特征,以及……吊坠与宿主之间的联系方式。”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但语气依旧恭敬:“是,少爷。回去后我立刻整理。”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在这绝对的、安全的黑暗里,埃德加终于伸出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彩色的玻璃纸在黑暗中,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光泽。

      他凝视着这颗廉价的糖果,然后,再次开口:

      “另外。”

      “少爷请吩咐。”

      “帮我准备一份,阳光高中所有社团的详细介绍和招新指南。”

      这一次,管家沉默了片刻。隧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掠过。

      “少爷……对社团活动感兴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埃德加没有看后视镜,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上的反光标记上。

      “只是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魔术社’……听起来似乎还有点意思。”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投入璀璨的城市灯火之中。

      那颗裹着玻璃纸的糖果,在他冰冷的掌心,悄悄化开一丝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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