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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四十九天的第一个早晨   宿心尤 ...

  •   宿心尤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洒进来的晨光。是直直刺在眼皮上、像有人拿手电筒怼着她脸照的那种。
      她闭着眼,翻了个身。
      阳光追过来。
      再翻。
      阳光继续追。
      宿心尤猛地睁开眼。
      窗边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银发在晨光里镀上一层淡金色,像某些古装剧里走错片场的仙君。他站在她窗前,双手抱臂,脊背挺直,像一尊立在窗前的雕像。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宿心尤的大脑重启了三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陨石坑、蓝光、银发、三百七十二种语言、那双有星云旋转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睡衣领口。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站在我床边干什么?”
      天狼低头看着她。
      “日出。”他说。
      就两个字。
      宿心尤盯着他,等着下文。
      他没说。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星云,像漩涡,像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银河系图片。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什么?”
      “你站在我床边看日出,然后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某种古老的、不习惯做这种动作的生物,在尝试表达困惑。
      “没有然后。”他说,“日出是一个事件。事件发生,我观察,事件结束。”
      宿心尤张了张嘴。
      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下意识拽了拽衣领。
      “你在我床边站了多久?”
      “一星时。”
      “那是多久?”
      “地球时间,约四十九分钟。”
      宿心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细白,指甲剪得很短。
      “厉害。”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下次你可以选择在客厅等我醒。”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人类社会的社交礼仪。不站在别人床边看人家睡觉。”
      他沉默了一秒。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
      “社交礼仪。”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像在念一门从未学过的外语,“你们的礼仪系统,基于什么逻辑?”
      宿心尤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6:03变成6:04。
      “什么基于什么逻辑?”她终于挤出一句。
      “任何系统的存在都有目的。”他说,“礼仪的目的是什么?”
      宿心尤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
      “为了……让别人舒服?”
      “为什么需要让别人舒服?”
      “因为——因为如果不让别人舒服,别人就会不舒服?”
      他看着她。
      那双星云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回答是循环论证。”
      宿心尤:“……”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闷了两秒,又掀开。
      “你们星灵不睡觉吗?”
      “星灵不需要睡眠。意识可进入低频运行状态,但感官保持警觉。”
      “所以你在低频运行状态的时候,还能听见我翻身说梦话?”
      “你的梦话内容是关于明天月考的数学公式。你说‘sin?加cos?等于——’然后踢了一下被子。”
      宿心尤猛地坐直。
      被子彻底滑落,露出整件睡衣——浅灰色,领口有一颗扣子开了。
      她没顾上扣。
      “我踢被子你也要记录?”
      “不是记录。”他说,“是感知范围内的信息。无法主动屏蔽。”
      他顿了顿。
      “你们的睡眠状态,信息输出率很高。说梦话、踢被子、磨牙、翻身。平均每小时发生二点三次无意识行为。”
      宿心尤盯着他。
      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她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一下。
      “你……统计了?”
      “感知范围内,自动统计。”
      宿心尤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向卫生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气息。像冬夜推开窗,迎面撞进肺里的那种凛冽。
      她的手搭上卫生间门把手。
      然后她回头。
      “你们星灵有年龄吗?”
      他转过身,面朝她。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终于落进光影交界处。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整个眼眶是深邃的靛蓝,像封存了亿万年的星云残骸。中间有两道银白色的光弧,横贯瞳孔,缓缓流转。
      “年龄是线性时间的概念。”他说,“对星灵而言,时间不是线性的。”
      “那你怎么计算自己活了多久?”
      他想了想。
      那个思考的过程在他脸上几乎没有痕迹。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像在查阅某种内置的数据库。
      “按你们的方式——大约十六亿年。”
      宿心尤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光着脚,睡衣皱巴巴,头发乱成一团。
      十六亿年。
      她家这间屋子,建了三十年。她奶奶活了七十八年。人类文明,五千年。
      十六亿年。
      “那你……”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见过很多星球吧?”
      “很多。”
      “见过很多文明吧?”
      “很多。”
      “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类吧?”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星云,旋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人类。”他说,“你是第一个。”
      宿心尤的心跳漏了一拍。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是第一个?”
      “星灵不与低维文明主动接触。这是《星庭宪章》第三章第十二条。”
      “那你现在——”
      “我的导航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宿心尤张了张嘴。
      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
      半晌,她嘟囔了一句:“十六亿年……那你比我奶奶年纪都大。”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他的银发随之晃动了一下,有几缕滑落到脸侧。
      “正确来说,比你整个物种的历史都大。”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补充,“比你整个物种的文明史,要大三千倍。”
      宿心尤:“……”
      她推开门,走进卫生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
      天狼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张床。
      被褥凌乱,枕头凹陷处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弯腰。
      动作很慢,像在适应这具身体的运动方式。
      他把那几根头发捻起来,举到眼前。
      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他松开手。
      头发落进床边的垃圾桶里,落在几张揉皱的纸巾上。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然后他转身,面朝窗户。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打开,宿心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换上了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得歪歪扭扭。
      她看了一眼窗边的人。
      他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你站着不累吗?”
      “这具身体的能源消耗率极低。站立四十九分钟,相当于你们——深呼吸一次。”
      “那你也不用一直站着。”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应该做什么?”
      宿心尤被他问住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可以……坐着?”
      “为什么?”
      “因为坐着比站着舒服。”
      “舒服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不累。”
      “我不累。”
      宿心尤深吸一口气。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客厅,指了指沙发。
      “那我换个说法。”她说,“在地球上,人们通常不会一直站着不动。这样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跟着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奇怪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不符合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会被注意。”
      “被注意的后果是什么?”
      “会被问问题。会被围观。会被——发现。”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动作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被接见的古代帝王。
      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宿心尤看着他的坐姿,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接下来的四十九天,会非常非常累。
      ---
      她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铁锅,锅底有烧黑的痕迹。冰箱是老式的,双开门,把手那里掉了一块漆。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一盒牛奶、一个鸡蛋。
      打火。倒油。磕蛋。
      蛋液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的泡。
      她做这些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的手。看她的动作。看锅里的蛋。看油烟升起的方向。
      她没回头。
      “你在看什么?”
      “记录人类早餐制备流程。”
      “为什么?”
      “数据收集。用于分析这具身体的能量补给可行性。”
      她把煎好的蛋和早餐做成两份,端到餐桌上。
      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对面。
      “你可以吃呀。”她坐下后,咬了一口三明治,冲对面努了努嘴。
      天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看着那份早餐。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看着那杯牛奶。
      但他没有动。
      “你们星灵吃什么?”
      “星能。直接吸收。”
      “听起来很高大上。”
      “你们也吸收。”他说,“只是转化率极低。你们从食物中获取化学能,再从化学能转化为生物能。中间损耗百分之九十以上。”
      宿心尤停下咀嚼。
      三明治拿在手里,蛋黄液从面包边缘渗出来,滴在她手指上。
      “你是来地球科普生物课的?”
      他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那滴蛋黄。
      “那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那抹金黄色。
      “蛋黄。”
      “不是。”他说。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目光锁定在那滴液体上,“那个——黄色的、流出来的。”
      “蛋黄。”她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餐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看着那份早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什么。指尖接近三明治,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触碰?”
      宿心尤愣了一下。
      “……可以。”
      他的指尖触碰到面包。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
      “取样完成。”他说。
      宿心尤看着他。
      “你不吃?”
      “进食非必要。但——”他顿了顿,看着那滴从面包边缘渗出来的蛋黄,“可以尝试。”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靛蓝色的瞳孔里,星云缓缓旋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活了十六亿年的存在,此刻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四十九天。”
      她深吸一口气。
      把三明治递过去。
      “尝一口。”
      他低头。
      银发从肩侧滑落,垂到她眼前。她看见他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某种活的、会呼吸的东西。
      他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沉默。
      他抬起头。
      “怎么样?”她问。
      他说:
      “分子结构复杂。蛋白质变性程度适中。油脂分布不均匀。热量约——”
      “停。”宿心尤打断他,“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吃?”
      他看着她。
      “好吃是一个主观感受的概念。你需要我用客观指标——”
      “不用。”宿心尤把三明治收回来,“你就不能说‘好吃’两个字吗?”
      他沉默了。
      三秒。
      “好吃。”
      两个字。
      没有任何感情。
      宿心尤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认输”的笑。她靠在椅背上,肩膀抖了一下。
      “行。”她说,“你学会了。”
      ---
      她继续嚼着面包。
      餐桌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习惯性地把胳膊肘撑在那个位置。
      天狼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动那份早餐。只是看着。
      看着她。看着餐桌。看着那道划痕。
      “你在看什么?”
      他指了指那道划痕。
      “它的深度是零点三毫米。”他说,“边缘有七次不同方向的磨损。证明被擦拭过很多次。”
      他抬起头。
      “它存在的时间,大约——十二年。”
      宿心尤的动作停住了。
      三明治拿在手里,忘了咬。
      “你能看出来?”
      “星灵的感知系统,对时间痕迹敏感。”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道划痕。
      “十二年。在这张桌子上,发生过很多事。”
      宿心尤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奶奶在旁边择菜。想起中考前夜,她趴在这张桌子上哭,奶奶坐在对面,一遍遍说“没关系”。想起奶奶去世后,她一个人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对面空着。
      她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
      “天狼。”
      他抬起头。
      “你以前……毁灭过星球吗?”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声。
      “毁灭过。”他说。
      宿心尤的手按在餐桌上,指尖微微发白。
      “多少?”
      “四十七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宿心尤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原因多样。有的因为入侵星庭领域。有的因为试图吞噬周边文明。有的因为自身恒星衰变引发超新星,星灵撤离后自然消亡。”
      他顿了顿。
      “还有的,是执法。”
      “执法?”
      “星庭有星律。违反星律者,清除。”
      宿心尤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的星云缓缓旋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地球呢?”她问,“地球有没有违反什么星律?”
      “地球不在星庭领域内。地球是未开化文明保护区域。按照《星庭宪章》第八章,未开化文明不得接触,不得干预,不得摧毁。”
      她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又问:
      “那如果……如果人类主动攻击你呢?”
      他看着她。
      “若未开化文明主动攻击星灵,或企图利用星灵技术威胁其他文明,则可启动清理程序。”
      “清理程序是什么意思?”
      “清除威胁源。精确打击。范围可控。”
      宿心尤的后背有点发凉。
      她的手从餐桌上移开,垂在身侧。
      “比如呢?”
      “比如,把我关起来研究。比如,试图复制我的能量系统。比如,向星庭发送敌对信号。”
      他顿了顿。
      “你现在做的这些,不算。”
      宿心尤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她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天狼,”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如果我想害你,你会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一秒。
      “你不会。”
      她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你的能量场。”他说,“恐惧。好奇。但没有攻击性。”
      她站在阳光里,他坐在阴影里。隔着三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星云。
      但她忽然觉得,在他面前,她像一本打开的书。
      ---
      她该走了。
      书包在玄关的地上,昨晚扔在那里的,还没收拾。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狼还坐在餐桌旁,面朝窗户的方向。阳光把他的银发染成一片淡金色,有几缕滑落在脸侧。
      “天狼。”
      他转过头。
      “你活了十六亿年,见过那么多文明,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他看着她。
      “人类。”
      他停顿了一下。
      “脆弱。短视。充满矛盾。”
      宿心尤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说:
      “但也有趣。”
      “有趣在哪?”
      “你们明明知道死亡不可避免,却依然活着。明明知道对方可能撒谎,却依然相信。明明知道宇宙冷漠,却依然追问意义。”
      他看着她。
      “像蚂蚁。但蚂蚁不会问这些问题。”
      宿心尤愣住了。
      楼道里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推开门。
      “晚上见。”
      门关上了。
      ---
      楼道里,宿心尤快步往下走。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她在想他最后那句话。
      “像蚂蚁。但蚂蚁不会问这些问题。”
      三楼拐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呦,小尤啊,这么早?”
      是刘阿姨。圆脸,烫着小卷,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塑料袋。袋子里有芹菜、豆腐、一条用报纸包着的鱼。
      “刘阿姨早。”
      “早什么早,都七点半了,再磨蹭迟到了。”刘阿姨笑着,忽然压低声音,“哎,小尤,你家昨晚灯泡是不是坏了?”
      宿心尤脚步一顿。
      “啊?”
      “我昨晚起来上厕所,看你家窗户亮了一晚上。那灯,白的,特别亮。我还寻思你是不是学习学太晚了,忘了关灯。”
      宿心尤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攥紧书包带。
      “我、我昨晚确实睡得晚……”
      “不是那个黄灯泡,”刘阿姨摆手,“是白的,特别白的那种光。你家装新灯了?”
      宿心尤的大脑飞速运转。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是、是台灯。”她听见自己说,“我买了个新的台灯,LED的,特别亮。昨晚试灯来着。”
      刘阿姨点点头。
      “年轻人少熬夜,对眼睛不好。”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阿姨,我先走了阿姨——”
      宿心尤几乎是跑着冲出单元门的。
      她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
      四楼。东边那扇。
      窗帘紧闭。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想起他说的话:他毁灭过四十七颗星球。
      她想起他说的话:清理程序。
      她不知道把他留在家里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
      四十九天。
      这才第一天。
      ---
      放学的时候,宿心尤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想,回家之后要面对什么。
      那个活了十六亿年的存在。
      那个毁灭过四十七颗星球的存在。
      那个说她像蚂蚁但蚂蚁不会问问题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
      推开门的时候,她做好了各种准备。
      比如看见家里被改造成外星基地。
      比如看见他飘在半空中。
      比如看见他用那簇蓝光扫描她家的每一件家具。
      但她看见的,只有一个人。
      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
      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某个流量明星,观众席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天狼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宿心尤站在玄关,愣了三秒。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转过头。
      “回来了。”他说。
      陈述句。不是问候。
      “……嗯。”
      她把书包捡起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换鞋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脚上还穿着那双棉拖鞋。昨晚她从鞋柜里翻出来的,大了三码,深蓝色,有点褪色。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看着他。
      他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那个明星正在讲一个笑话,观众席笑成一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看电视?”
      “正在学习。”他说。
      “学习什么?”
      “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
      他指了指屏幕里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明星。
      “这个个体的笑声频率与他的真实情绪状态存在偏差。他的眼睛没有笑,但嘴巴在笑。这是你们社会常见的社交伪装吗?”
      宿心尤把目光移向屏幕。
      “算是吧。”
      “还有这个。”他换了个台。
      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某国领导人会晤的新闻。
      “这个个体的语速、音调、面部肌肉运动,都在传递‘友好’。但他的瞳孔放大指数超出正常范围。他的身体知道他在撒谎。”
      他又换了个台。
      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了,男的摔门走了。
      “这个个体的眼泪,是真实的。但她的愤怒情绪与眼泪的比例不匹配。她在用眼泪替代愤怒,这是一种情感转换策略。”
      再换。
      广告。一个妈妈和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笑得灿烂。
      “这个个体的情绪表达,符合‘幸福’的标准模板。但她的能量场显示,她在拍摄前十五分钟刚经历过一次情绪波动。这是表演。”
      宿心尤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个个换台,一个个点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天狼。”
      他转过头。
      “你觉得这些东西……假吗?”
      “假?”
      “综艺。广告。电视剧。这些演出来的东西。”
      他想了想。
      “假,是你们的概念。对我们而言,只有‘存在’和‘不存在’。这些画面存在,声音存在,情绪表达存在。只是与真实情绪存在偏差。”
      他顿了顿。
      “但偏差本身,也是信息。”
      宿心尤愣了一下。
      “偏差也是信息?”
      “是。它告诉你们,这个社会认为什么样的情绪表达是‘应该的’。真实情绪被隐藏,标准情绪被展示。这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宿心尤沉默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不断切换的画面。
      广告又开始了。这次是洗发水。一个长发女孩甩了甩头发,笑容灿烂。
      “你们星灵,”她忽然问,“会笑吗?”
      他看着她。
      “不会。”
      “那你们表达什么?高兴?满意?喜欢?”
      “不表达。”
      “什么都不表达?”
      “星灵之间,不需要表达。存在状态就是信息。你们通过表情、声音、动作传递的东西,我们通过能量场直接感知。”
      他顿了顿。
      “你们是很好的撒谎者。但从能量层面看,谎言和真话的颜色不一样。”
      宿心尤看着他。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你现在能感知到我的能量场吗?”
      “能。”
      “什么颜色?”
      他沉默了一秒。
      “复杂。”
      宿心尤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亮起来了,把小区里的路照成一条条昏黄的线。
      她抬头看南方。
      那颗星,亮着。
      蓝白色的,比周围的星星都亮。
      “天狼。”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距离不到半米。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温度,不是声音,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站在身边,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人形。
      “那颗星,”她指着南方,“是你吗?”
      他看着那颗星。
      “是。”
      “那如果你在这里,那颗星为什么还亮着?”
      “那是我的本体。这具身体是投影。”
      “投影?”
      “类似你们说的——分身。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但本体更亮。”
      宿心尤看着那颗星。
      看了很久。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天狼。”
      他转过头。
      “你活了十六亿年,见过那么多文明,有没有哪个文明让你觉得……印象深刻?”
      他想了想。
      那个思考的过程,在他脸上几乎没有痕迹。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像在查阅什么。
      “有一个。”
      “什么样的?”
      “他们存在了八百万年。他们学会了利用恒星能量。他们建造了环绕母星的环带。他们开始探索邻近星系。”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的恒星衰变了。”
      宿心尤的心一紧。
      她的手扶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们……灭绝了?”
      “一部分迁移。一部分留下。留下的那些,在最后三百年里,创造了一种艺术形式。”
      “什么艺术?”
      “用光。”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在母星表面建造了巨大的反射阵列。当恒星最后的光芒照射下来,那些阵列会把光反射成图案。从太空看,整颗星球在发光。”
      宿心尤说不出话。
      她看着南方那颗星。
      蓝白色的,静静的,亮着。
      “那些图案,”他说,“是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情感。他们想说的话。”
      “你……看到了?”
      “我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的路灯下,有只野猫慢慢走过。
      宿心尤忽然觉得,今晚的星光,比平时暖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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