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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宿心尤 ...

  •   宿心尤已经失眠四天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篮球朝她飞来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
      客厅里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站在窗边。
      第四天了,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那里。
      没有问她为什么失眠。
      没有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一道微弱的光,一直在她意识边缘亮着。
      她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窗边,银发垂落,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睡不着?”
      他问。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没有人。对面七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天前,他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四天来,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害不害怕。
      没问她有没有做噩梦。
      没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只是站在这里。
      每天晚上,站在这里。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天狼。”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转过头。
      “问你什么?”
      “问我……害不害怕。有没有做噩梦。需不需要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做噩梦。知道你需要。”
      她愣住了。
      “那你怎么不问?”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问了,你会更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想——他为什么问?是不是还有更危险的事要来?”
      她沉默了。
      他说得对。
      如果他问她害不害怕,她一定会想: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天狼。”
      “嗯。”
      “那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他看着她。
      “什么故事?”
      “关于星星的故事。”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睡不着。因为你在。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想听你说话。”
      ---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叫参宿四。”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在猎户座。是那片星空里最亮的一颗。”
      她听着。
      “它很亮。亮到什么程度?如果把它放在太阳的位置,它的边缘会延伸到木星轨道。它的光芒,是太阳的十万倍。”
      “十万倍?”
      “嗯。”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但它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它的亮度,一直在变。”
      ---
      “有时候,它会突然变暗。”
      他说。
      “暗到从全天第10亮,掉出前20。暗到那些平时不看它的人,都开始注意到它。”
      “然后呢?”
      “然后它会突然又亮回来。亮得比以前还亮。亮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爆炸了。”
      她愣住了。
      “爆炸?”
      “嗯。天文学家说,它老了。在脉动,在膨胀,在收缩,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问它自己——”
      “它会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它会说: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
      “太亮了。亮了太久了。”
      他继续说。
      “亮到所有人都在看它。亮到它的名字,成了‘亮’的代名词。亮到它每一次变化,都有一万个望远镜对准它,一万篇论文讨论它,一万个人猜测它是不是要死了。”
      “它累了。”
      “它想暗一点。”
      “能像普通星星一样自由的,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被看。不被猜。不被写进论文里。”
      “只是待着。”
      她听着,心里有点疼。
      “但它做不到?”
      “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它太亮了。”
      他看着她。
      “它越想暗,就越被人注意到。它越控制自己,就越显得异常。它每一次暗下去,都会有更多人来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被星星吵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假装听不见的日子。想起那些“你没事吧”的眼神。
      “它想喊:我没事!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但没人听见。”
      “因为它是参宿四。”
      “它生来就是要被看的。”
      ---
      他顿了顿。
      “在天上,它有一个永恒的‘对头’。”
      “谁?”
      “心宿二。”
      她愣了一下。
      “它们在天空的两端,永远无法相遇。”
      “所以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是参宿四。商,是心宿二。”
      当一个从东方升起,另一个必然从西方落下。永不相见,永不交集。
      “它们永远隔着整个天空,遥遥相望。”
      她想象着两颗星星,隔着整个天空,永远看着对方,却永远无法靠近。
      “参宿四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能暗一点,能不能偷偷溜过去,见它一面?”
      “但它知道不行。”
      “它一暗,所有人都会发现。它一动,所有人都会追问。”
      “它被自己的光芒,困在原地。”
      ---
      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窗外的黑影还在。但她没有看那边。
      她看着他。
      “天狼。”
      “嗯。”
      “你讲的是参宿四吗?”
      他看着她。
      “是。”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想暗一点,对吗?”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星云,比任何时候都慢。
      “十六亿年。”他说。
      就三个字。
      但她听懂了。
      十六亿年,他一直亮着。从来没有暗过。从来没有停过。从来没有自由过。
      因为他是天狼星。他必须亮。必须站在最前面。必须挡住陨虚。必须守护边疆。
      他羡慕人类可以停下来,可以回头,可以说“我不干了”。
      但他不行。
      所以她听懂了。
      那颗想暗一点的星星,是他自己。
      ---
      “天狼。”
      “嗯。”
      “你想过……不当天狼星吗?”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想过。”
      她愣了一下。
      “想过?”
      “想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她想起他说的那场战争。
      “第二次呢?”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嗯。”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在这里,可以暗一点。”
      ---
      “参宿四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
      “还在那里。”
      “还在忽明忽暗?”
      “嗯。”
      “还会有人一直看它?”
      “会。”
      “它不累吗?”
      他看着她。
      “累。”
      “那为什么还亮着?”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有人在看它的时候,它就不那么累了。”
      ---
      她低下头。
      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发白的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天前,他挡在她面前。
      四天来,他每天晚上站在这里。
      现在,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讲一颗太亮的星星,想暗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天狼。”
      “嗯。”
      “你刚才说的……有人在看它的时候,它就不那么累了。”
      他点点头。
      “那……”
      她顿了顿。
      “我在这里看你,你会不会不那么累?”
      他愣住了。
      那双星云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久。
      然后他说:
      “会。”
      一个字。
      但她听懂了。
      ---
      她伸出手。
      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月光凝成的。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只是那么碰着。
      “天狼。”
      “嗯。”
      “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看你。”
      他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是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
      那天晚上,她终于睡着了。
      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很安稳。
      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他讲的故事。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想起他的手。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
      他站在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天狼。”
      “嗯。”
      “那颗想暗一点的星,后来怎么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还在亮。”
      “还会亮多久?”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亮到有人不需要它亮为止。”
      她愣了一下。
      “谁不需要?”
      他看着她。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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