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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断 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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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一到高三,日子像被风吹着一样,一晃就是两年。
高二的课程渐紧,高三的压力铺天盖地,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试卷堆得像小山,整个年级都笼罩在紧绷的氛围里。可尹洱和安绩出的陪伴,从来没有断过。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绩出就会到尹洱的楼下等他。有时候尹洱会早早起来,简单做两份早餐,吐司煎得金黄,牛奶温热,装在保鲜盒里递给他。两人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清晨的街道,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是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光。
傍晚放学,他们不再和同学疯玩,而是一起回到尹洱的小房间。书桌并排,两人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尹洱的笔记永远工整清晰,安绩出遇到不懂的题目,就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尹洱便会放下笔,耐心地一步步讲解,直到他彻底明白。
累了的时候,两人就抬头对视一眼,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足够给彼此力量。安绩出怕尹洱熬坏身体,总会提前准备好水果和热牛奶,放在他手边;尹洱胃不好,安绩出就定好闹钟,提醒他按时吃饭,不许因为刷题忽略身体。
冬天天气寒冷,安绩出每天都会带一个暖手宝,塞进尹洱手里。课间的时候,尹洱会悄悄把暖手宝塞回安绩出的口袋,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书,耳尖却悄悄泛红。
模拟考一场接一场,尹洱始终稳居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清北的好苗子,安绩出也一路追赶,从中游冲进年级前列,足够考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红榜上,两人的名字总是挨在一起,同学们都笑着说他们是连体婴,连成绩都要黏在一起。
压力大的时候,他们会在周末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不说话,就慢慢走在阳光下,看路边的绿植,看天上的流云。安绩出会讲些笨拙的笑话,逗尹洱开心,尹洱很少大笑,总是浅浅弯起眼角,可那一点点笑意,就能驱散安绩出所有的疲惫。
“尹洱,你想考去哪里?”某天,安绩出忽然认真地问。
尹洱望着远方,轻声说:“北京。”他想逃离那个压抑的家,想在陌生的城市,和安绩出开启新的生活。
安绩出眼睛一亮:“那我也考北京!”他没有远大的理想,只知道尹洱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只要能守在尹洱身边,就足够了。
尹洱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心口一暖,轻轻点头:“好。”
那时的他们,对未来满是憧憬,以为熬过高三,就能挣脱所有束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们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考场外人头攒动,家长们翘首以盼,安绩出的父母早早赶来陪考,而尹洱身边,从头到尾只有安绩出一个人。
每场考试结束,安绩出都会守在考场门口,一看见尹洱出来,就立刻递上水和纸巾,笑着问他考试的情况。尹洱总是淡淡说一句“还好”,眼底却藏着安稳的笑意。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落下,压抑一年的情绪彻底爆发。人群中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落泪。安绩出紧紧拉住尹洱的手,在人群里笑得格外张扬:“终于结束了!我们可以去北京了!”
尹洱被他拉着,指尖相触,心跳微微加速,也跟着轻轻笑了。这是他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没有压抑,没有恐惧,只有身边的少年和触手可及的未来。
等待出分的暑假,甜蜜又悠闲。两人窝在小公寓里,看电影、打游戏、逛夜市,不用再被习题追赶,不用再担心考试。肖羽译、任语雯他们常常约着一起聚会,烧烤、唱歌、露营,少年少女的笑声,填满了整个盛夏。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安绩出会悄悄牵住尹洱的手,尹洱会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的仪式,可他们都清楚,彼此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要共度一生的人。那段时光,是尹洱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很快,高考成绩公布。查分那天,两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安绩出先查询,看到分数的瞬间,激动地跳了起来:“我考上了!够上北京的好学校了!”
他一把抱住尹洱,浑身都在发抖。尹洱感受着他的喜悦,眼底满是温柔。紧接着,尹洱查询分数,屏幕上的高分让两人同时愣住。没过多久,消息传遍全校——尹洱,是全省高考状元。
一夜之间,尹洱成了名人。学校挂起横幅,媒体争相采访,亲戚朋友蜂拥而至,曾经冷漠的人全都换上热情的面孔,争相夸赞。可尹洱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只在乎安绩出开心,只在乎他们能一起奔赴北京。
安绩出更是骄傲不已,逢人就说自己的朋友是省状元,看尹洱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喜欢与崇拜。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光明在前,未来可期,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可这份风光,也传到了尹江未的耳朵里。
尹江未正在酒局上和朋友吹嘘,得知儿子成了省状元,瞬间腰杆挺直,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他迫不及待地拨通前妻的电话,扬着声音炫耀:“喂,听说了吗?咱们儿子尹洱,省状元!我教出来的,就是有出息!”
前妻的声音疲惫又无奈,只劝他别再逼迫孩子。尹江未却不耐烦地挂断电话,在他眼里,尹洱不是儿子,是他炫耀的工具。他打算大摆状元宴,收受礼金,好好风光一把,至于尹洱的意愿,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通过各种渠道,查到了尹洱的公寓地址。那天下午,安绩出出门买东西,只有尹洱一个人在家。敲门声响起,尹洱以为是安绩出回来,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尹江未。
尹洱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下意识绷紧,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打骂的恐惧时光。尹江未扫视着狭小简陋的公寓,满脸嫌弃,语气傲慢地命令:“高考考了状元,这么大的事不回家说?我已经定了宴席,下周摆状元宴,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尹洱的声音坚定又冰冷,“我和家里已经断干净了,不会参加什么宴席。”
“断干净?”尹江未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阴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一辈子都别想断!你考了状元,就该给我长脸!”
“我不是你的工具。”尹洱抬起头,眼底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怒,“这个家,我不会再回。”
尹江未在屋内随意扫视,目光忽然落在桌角的合照上。照片里,尹洱靠在安绩出肩上,笑得温柔。情侣杯、同款挂件,处处都是亲密的痕迹。尹江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黑得吓人。
“这个男的是谁?”
“不关你的事。”尹洱下意识想抢回照片,却被尹江未一把推开。
“不关我的事?”尹江未瞬间洞悉一切,语气里满是厌恶与暴戾,“你竟然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真是丢尽我的脸!”
“我喜欢他,不丢人。”尹洱红着眼眶,却不肯低头,“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对你好?他就是把你带坏了!”尹江未气得浑身发抖,“你要么跟他断了,要么就别怪我不客气!”
尹洱沉默以对,半步不让。他绝不会离开安绩出,这是他拼尽全力抓住的光。
尹江未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狠戾。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我这里有个病人情绪不稳定、心理扭曲,派人过来一趟。”
尹洱瞬间慌了,拼命挣扎:“我没病!你放开我!”
“在我眼里,喜欢男人就是有病,就得治!”尹江未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赶到。尹洱情绪彻底崩溃,哭喊着安绩出的名字,拼命挣扎,却被两人强行架起,往车上拖。他哭得撕心裂肺,手脚乱蹬,情绪激动到近乎窒息。
医生见状,对尹江未说:“他状态太亢奋,必须打一针安定冷静下来。”
尹江未冷冷点头:“打。”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安定药液缓缓推入。几十秒后,尹洱挣扎的力气渐渐消失,眼底的光迅速黯淡,意识被黑暗吞没,彻底昏睡过去。车子发动,载着失去意识的少年,消失在路口。
安绩出提着满满一袋零食和水果回到公寓,推门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屋里一片狼藉,尹洱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人不见踪影。
“尹洱!”他慌了神,疯了一样喊着那个名字,找遍每一个角落,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冷的风。拨打尹洱的电话,只有无止境的关机提示音。
安绩出浑身发冷,第一个念头就是尹江未。他颤抖着拨通肖羽译的电话,声音破音:“羽译,帮我找尹洱,他不见了……”
紧接着,他又通知了父母。一群人匆匆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失魂落魄的安绩出,立刻陪他赶往派出所。
民警听完情况,无奈告知:“失踪未满二十四小时,暂时无法立案侦查。”
“他是被强行带走的!他会出事的!”安绩出红着眼嘶吼,却只能被规则拦住。
那二十四个小时,漫长如一生。安绩出守在空荡的公寓里,一秒一秒煎熬,眼前全是尹洱害怕哭泣的样子。肖羽译、任语雯、杨暮吟分头跑遍各大医院,全都一无所获。
终于,二十四小时一到,警方立刻全面出动,调监控、查轨迹、走访医院,可所有线索都像被刻意掐断,一无所获。
安绩出彻底绝望,他知道,唯一知道尹洱下落的人只有尹江未。他冲到尹江未家门口,用力砸门。门一开,安绩出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尹洱在哪儿?!”
尹江未不屑甩开,态度嚣张刻薄:“我管教我儿子,跟你没关系。他有病,我带他治病。”
“你告诉我他在哪个医院!”
“等他跟你断干净了,再说。”尹江未冷笑,“在那之前,你做梦。”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安绩出站在门外,浑身冰冷,几乎崩溃。肖羽译和他父母匆匆赶到,拉着他重回派出所。
这一次,安绩出不再慌乱,他挺直脊背,对着办案民警,清晰而坚定地报案:“警察同志,我正式控告尹江未涉嫌非法拘禁、虐待、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尹洱已成年,尹江未强行闯入他的住所,将他拖拽上车,非法限制其自由,还强行注射安定药物,长期对他家暴、精神控制。这不是家庭纠纷,是刑事犯罪。我请求你们立刻传唤尹江未,控制他,问出尹洱下落,救人不能再等。”
民警听完,立刻意识到事件性质严重,当场出警,将尹江未依法强制传唤。可尹江未早已布好后手,提前联系好偏远私立精神病院,重金封口,不许任何人找到尹洱。
几天后,一则消息炸开:城郊河道发现疑似尹洱的衣物,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随之流出,写明其落水身亡。所有人都信了,只有安绩出不信。他太了解尹洱,那个人有约定,有盼头,绝不会自杀。这是尹江未的阴谋,伪造死亡,让所有人放弃搜寻。
从那天起,安绩出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寻找。
十年里,他从十八岁的少年长成二十八岁的青年,褪去莽撞,多了沉稳,唯独那份执念一丝未减。他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跑遍一家又一家医疗机构,工作、攒钱,所有空闲与积蓄,全都砸在寻人上。
同学们早已各自成家,肖羽译和任语雯结婚生子,杨暮吟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大家从心疼陪伴,到劝说无奈,都觉得他被执念困住,得了心病。只有安绩出清楚,尹洱还活着,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着他。
他日渐消瘦,常常对着尹洱留下的物品发呆,梦里全是尹洱的样子。父母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悄悄带他看心理医生,可他只说:“我没病,他也没死。”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固执地感应尹洱的气息,坚信对方就在附近。旁人只当是癔症,只有他知道,那是跨越十年也未曾断掉的牵绊。
十年光阴,磨平了很多东西,却磨不掉他心底的承诺。他答应过尹洱,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找不到尹洱,他永远不会停。
而在那间偏僻隐蔽的精神病院里,尹洱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十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季节更替,只有狭小阴暗的房间,封死的窗户,和冰冷的墙壁。
头几年,他拼命反抗,砸窗户、撞门,换来的却是捆绑、注射镇静剂、饿饭、关小黑屋。他无数次喊着安绩出的名字,却只等到铁门落锁的声音。
漫长的孤独与折磨,让他渐渐出现臆想。他常常听见安绩出的声音,看见他的身影,却在转头时发现空无一人。护工在病历上写下臆想症、幻听,没人知道,这些臆想,是他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记得两人的约定,记得北京的约定,记得小公寓的温暖,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他甚至怀疑,安绩出是不是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他不再反抗,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偶尔喃喃自语,念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外界早已认定,十年前的高考状元,早已长眠河底。
第十年,安绩出因工作来到邻省深山。同事邀约去农庄散心,车子越往密林深处走,他心底的牵引就越强烈。转过一道弯,一片隐蔽在山中的康复疗养中心赫然出现,没有招牌,窗户封死,压抑得让人窒息。
安绩出的心跳瞬间失控。十年了,无数次落空,可这一次,直觉前所未有地清晰——尹洱就在这里。
他告别同事,一步步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手掌按在冰凉的铁门上,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微弱的气息,和他遥遥呼应。
十年寻找,十年等待,十年执念。
安绩出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他与尹洱整整十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