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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求夸夸 是不是有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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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蹲在自家师尊身边,嘴巴叽里呱啦就没停过。
“师尊你看到了吗?那个青云门的苏衍清,长得斯斯文文的,打起来还挺厉害。但是他后面出招招的时候节奏慢了,弟子一下就抓住了,一剑过去他就退了。师尊你说弟子厉不厉害?”
沈见渊坐在那里,白衣在风里微微飘着,面无表情地听着。
陆燃根本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就能接下去。
“还有第一场那个蓝衣服的,上来就冲,剑快得不稳,弟子看了一招就看出来了,一剑挑飞他的剑。场下那些人都看呆了,嘿嘿。”
他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仰着头看沈见渊,像偷了腥的猫儿。
“师尊,你倒是说句话呀。”
“弟子赢了哦,三场全赢了!”
“嗯。”
“就嗯?师尊你就不夸夸弟子?”
沈见渊没理他,站起来往台下走。
陆燃赶紧跟上去,单脚蹦着追在他后面:
“师尊!弟子赢了比武大会!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表示表示?”
“你想要什么表示?”
陆燃眼睛放光,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面前,倒着走瞧他,笑得眉眼弯弯。
“弟子想去山下玩。”
沈见渊脚步没停。
“就一天!半天也行!弟子好久没下山了,上次下山还是上个月......”
“不行。”
“为什么呀!”陆燃急了,张开胳膊挡在他面前,“弟子赢了比武大会!这都不奖励一下?”
沈见渊不理解:
“你赢了比武大会,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我奖励?”
陆燃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的事?怎么是他自己的事?他赢了比武大会,师尊不应该高兴吗?师尊高兴了不应该奖励他吗?奖励他不就应该带他下山玩吗?
这个逻辑哪里有问题?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沈见渊已经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了。
“弟子帮你赢了比武大会!”陆燃追上去,“天衡宗拿了第一!其他门派都看着呢!师尊你脸上也有光呀!”
“我不需要脸上有光。”
陆燃:“......”
他跟在沈见渊后面,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理。
“木头。”他小声嘟囔,“冰块,石头,榆木疙瘩。”
脑子里的小恶魔飞出来:“桀桀桀,你骂谁呢?”
“骂那个听不懂人话的。”
小恶魔版陆燃看了看远处那个白色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正主那张气鼓鼓的脸,默默缩回去了。
陆燃一个人回到院子,夕阳西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停在檐角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蹲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低头一看,发现树根旁边有个蚂蚁窝。蚂蚁们排着队,搬着食物,忙忙碌碌地往洞里钻。
陆燃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捡了根树枝,开始戳戳戳。
蚂蚁们被戳得四处乱跑,队形全乱了。
“让你们跑。”他继续戳戳戳,“让你们跑那么快。”
戳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换了方向戳。
“一个两个都不理我。师尊不理我,蚂蚁也不理我。我赢了比武大会,连句好听话都没有。”
蚂蚁们重新排好队,继续往洞里搬食物,陆燃又戳散了。
“榆木疙瘩,大木头桩子,冷面阎王,铁石心肠!”
他把沈见渊会说的词全骂了一遍,骂完之后还是不解气,又把蚂蚁洞戳了个稀巴烂。蚂蚁们彻底乱了,四处乱爬。
陆燃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对不起啊。”他把树枝扔了,用手指轻轻把土拨回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情不好。”
生气气的蚂蚁们不理他。
陆燃叹了口气,蹲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
没人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悄悄站起来,溜到沈见渊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确实没人。
他又溜进去,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的茶盏。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孤零零的。
陆燃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伸手把茶盏端起来。茶盏是青瓷的,很漂亮,沈见渊平时就用这个喝茶。
他端着茶盏溜回院子里,又捡起那根树枝,蹲在蚂蚁窝旁边,开始挖。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他一边挖一边哼,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又把茶盏里的凉茶倒进去,茶水混着泥土,搅在一起,成了稀泥。
又用树枝搅了搅,觉得树枝不太好用,干脆把树枝扔了,直接用手刨,泥巴糊了一手,凉丝丝的,软乎乎的,还挺好玩。
他挖了一大坨泥巴出来,放在手心里搓。伟大的泥巴战神要捏个师尊,先把泥巴搓成一个长条,当身子。再搓一个圆球,当脑袋。再搓两个小条,当胳膊。
嗯......好像不太像。
他又捏了两条腿安上去,怎么还是不太像?
陆燃皱着眉头,盯着手里那坨泥巴看了半天。
对对对,师尊没有这么胖,他把身子捏瘦了一点。
......师尊也没有这么矮,他又拉长了一点。
师尊喜欢穿白衣服......他找了一片白花瓣,贴在泥人身上。
嗯,这下像了。
他又搓了一个小一点的泥人当自己,自己的脑袋上,还得站一只小凤凰。
他搓了一个小小的圆球,按在小泥人的脑袋上,又捏了个小嘴巴,小翅膀。
捏完之后,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虽然师尊那个泥人歪歪扭扭的,胳膊一长一短,腿一粗一细,脑袋还往左边歪。自己那个泥人就更抽象了,圆滚滚的,像个球。脑袋上那只小凤凰,怎么看都像一只小鸡。
但好看不好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泥人摆在院子正中央的石台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等明天干了,就送给师尊。”他美滋滋地想,“师尊肯定会喜欢。”
小恶魔看了看那两个泥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
“什么眼神?师尊和我。”
那个歪歪扭扭、胳膊一长一短、腿一粗一细、脑袋往左歪的泥人,是沈见渊?
那个圆滚滚、像个球、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鸡的泥人是?
“......很好看。”它昧着良心说。
陆燃更得意了:“那当然。”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泥人。
天快黑了,师尊还没回来。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有点冷,他把衣领拢了拢继续等。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再走了两圈。
小恶魔被他的脚步声转得头晕:“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闲不住。”陆燃蹲在石台旁边,看着那两个泥人,“师尊怎么还不回来?都这么晚了。”
“也许有事要忙?”
“什么事能忙到这么晚?”陆燃戳了戳石台上的泥巴,“他是不是忘了院子里还有个人在等他?”
陆燃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你说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怎么这么想?”
陆燃蹲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门口。
“他连句好听话都没说,我想让他带我去山下玩,他也不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今天真的有事?”
“有事有事,天天有事。”陆燃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就是不想理我。”
小恶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缩回去了。
陆燃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找四师叔。”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四师叔的灵兽院在后山腰上,走了一刻钟就到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鸡飞师叔跳的声音。
“别打架别打架!说了多少次了,麒麟和貔貅不能关一起!你们是灵兽,不是街边的小混混!有点灵兽的样子行不行!”
陆燃推门进去,正好看到四师叔冷疏筠一手拎着一只麒麟的角,一手拎着貔貅的尾巴,正把它们往两个方向拖。
麒麟和貔貅都不服气,隔着老远还互相瞪眼。
冷疏筠一抬头,看到陆燃,反应了一下。
“哟,小小白?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麒麟和貔貅,拍了拍手,走过来。
陆燃站在门口,也不说话。
冷疏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你师尊呢?”
陆燃不说话。
冷疏筠又问:“又偷跑出来的?”
陆燃瘪嘴。
冷疏筠眨了眨眼,忽然凑过来:“和你师尊吵架了?”
“......没有。”
冷疏筠根本不信,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一把把陆燃拉到角落里,蹲下来,和他平视。
“来来来,跟师叔说说,怎么了?是不是你师尊又训你了?”
陆燃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冷疏筠一脸八卦,“你倒是说呀。”
陆燃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半天才抠出一句:“师尊不理我。”
“不理你?怎么不理你?”
陆燃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就是想让他夸我一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连句好听话都没有。”
冷疏筠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也软了。
“行了行了,你师尊那个人就是这样,冰块脸,不会说好听话。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陆燃吸了吸鼻子,“以前我赢了比试,他至少会说一句不错。”
冷疏筠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错。
他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别想了,你师尊最近忙,可能顾不上你。”
“忙忙忙,天天忙。”陆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就是不想理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是不是在外面收了新徒弟?他是不是觉得那个苏衍清比我厉害?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冷疏筠被这一连串的“是不是”砸得头晕。
“你慢点说,慢点说。什么苏衍清?什么新徒弟?哪来的新徒弟?”
“就是青云门的苏衍清!”陆燃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今天一直在看苏衍清打比试,看得可认真了。苏衍清赢了的时候,他还点了头!他从来没对我点过头!”
冷疏筠咂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燃继续哭:“他肯定觉得苏衍清比我厉害。苏衍清打得确实好,掌法很稳,身法也快。但是我也赢了啊!我三场全赢了!我还打赢了苏衍清!他怎么就不看看我?”
冷疏筠手忙脚乱地掏手帕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你师尊那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是不看你,他就是......不会看。”
“那他看苏衍清!”
“那是在看对手!比武大会,看看对手不是很正常吗?”
“那他不看我!”
冷疏筠:“......”
他觉得自己的逻辑好像是对的,但陆燃的逻辑好像也没错,于是他干脆放弃了讲道理,直接说:“行,你师尊不是东西,回头师叔帮你骂他。”
陆燃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冷疏筠拍着胸脯,“他小时候我就想骂他了。”
陆燃吸了吸鼻子,不哭了,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四师叔,师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冷疏筠嘿嘿嘿,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下,师叔跟你好好说说。”
陆燃立刻坐过去。
“你师尊小时候啊,”冷疏筠双手抱胸,仰着头回忆,“那可真是个讨人嫌的。”
“嗯嗯。”陆燃点头如捣蒜。
“你知道他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天天干什么吗?告状。”
陆燃震惊:“告状?”
“对,告状。”冷疏筠一说起来就气,“你大师兄练功偷懒,他告状。你二师姐偷吃厨房的点心,他告状。你三师兄偷偷下山喝酒,他告状。我被师父罚抄经书偷懒,他也告状!”
陆燃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就歪了重点:“师尊还告状?”
“告!告得可勤快了!”冷疏筠越说越来劲,“你知道我被他告了多少次吗?少说也有几十次!每次我刚干完坏事,还没来得及跑,师父就站在我面前了。”
他学着沈见渊小时候的样子,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说:“四师弟偷吃了供桌上的果子。”
陆燃噗地笑出来。
“然后呢?”
“然后?”冷疏筠翻了个白眼,“然后我就被罚跪祠堂啊,跪了一晚上,膝盖都跪肿了!”
陆燃笑得直打滚。
“你还笑!”冷疏筠戳他脑袋,“我受的那些罚,有一半都是你师尊害的!”
陆燃笑着笑着,忽然正襟危坐:
“四师叔。”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师尊坏话了?”
冷疏筠震惊:“我这不是在跟你聊天吗?什么叫说坏话?”
“你说师尊告状,害你被罚跪祠堂。”
“那不是坏话,那是事实!师尊蒙蔽了你的双眼!”
被蒙蔽双眼的陆燃把怀里抱着的灵蛇一把薅起来,照着冷疏筠的脸就甩过去。
“我要告诉师尊!你说他坏话!”
冷疏筠被那条蛇糊了一脸,蛇尾巴还甩在他鼻子上,整个人都被砸懵了。
等他反应过来,那条蛇已经缠在他脖子上了,陆燃正往门口跑。
“你给我回来!”冷疏筠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小白眼狼!我刚帮你擦眼泪!你就这么报答我?”
陆燃被他揪着,挣脱不了,回头瞪他。
“你说师尊坏话!”
“我没说坏话!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冷疏筠被他气得抖抖抖抖。
“行行行,你师尊最好,你师尊最厉害,你师尊天下第一。行了吧?”
陆燃这才不挣扎了,但还是瞪着他。
冷疏筠松开手,叉着腰,也瞪他。
“白疼你了。”他气呼呼地说,“从小带你玩到大,带你下山,给你买糖葫芦,帮你瞒着你师尊出去玩。结果呢?说两句你师尊你就要告状。”
陆燃低下头,抠着手指头:“那你说他坏话就是不对。”
“我没说坏......”
“你就是说了。”
冷疏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小崽子计较。
“行了行了,不说你师尊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陆燃,“还哭不哭了?”
陆燃摇摇头。
“真的不哭了?”
“嗯。”
冷疏筠观察着他,忽然发出反派的笑声。
“那要不要来下棋?”
“什么棋?”
“就咱们平时下的那个。”冷疏筠从袖子里掏出一副棋,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子棋,三局两胜。输了的人,答应赢了的人一件事。”
陆燃犹豫地蹭蹭。
他从来没赢过冷疏筠,从小到大,一盘都没赢过。每次都被坑,输了好多糖葫芦,好多小玩意儿。
但他今天心情不好,脑子转不过来弯,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好。”
冷疏筠笑得更坏了。
“桀桀桀......不是,来来来,坐这儿。”
两人蹲在灵兽院的台阶上,开始下棋。
第N局,陆燃又又输了,他盯着棋盘,一脸不服气。
“再来!三局两胜!”
冷疏筠把棋收起来,笑嘻嘻的。
“够了够了,你输了,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冷疏筠凑过来:“下次你师尊再罚我抄经书,你帮我抄一份。”
陆燃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你输了啊。”
“那也不能让我抄经书!我最讨厌抄经书了!”
“那你输了啊。”
陆燃气得鼓着腮帮子,但又没办法。
冷疏筠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揉乱陆燃的脑袋,“天黑了,还不回去?你师尊该找你了。”
沈见渊处理完事情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去,习惯性地往左边看,没有扑过来的身影,也没有蹲在台阶上托着腮等他的人。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不习惯。
每天这个时候,那个小徒弟都会在院子里等他。有时候蹲在台阶上,有时候趴在石桌上,有时候靠在老槐树下打瞌睡。看到他回来,就蹦起来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了什么。
今天没有。
沈见渊正瞥着,就看见石台上摆着两个东西。
歪歪扭扭的,一高一矮,高那个胳膊一长一短,矮那个圆滚滚的像个球。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泥巴捏的一个穿白衣服,歪着脑袋,一个穿红衣服,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鸡。
“......真丑。”
他转身进屋,没想到屋里也空荡荡的,倒是茶盏少了一个,桌上还留着个水印。
他坐下来,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人,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随手逮住一个正在扫院子的弟子。
“陆燃呢?”
弟子被他那张冷脸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陆、陆师弟去四长老那儿了。”
沈见渊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冷疏筠上次趁他出门办事,把他小徒弟拐到山下玩,去了什么烟花柳巷。等他找到人的时候,那小徒弟正蹲在人家门口,一脸茫然地问他“师尊,那些哥哥为什么穿那么少”。
沈见渊转身就往外走。
灵兽院在后山腰上,走过去要一刻钟,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还有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