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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见恨晚 仇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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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抱着两个泥人,屁颠屁颠地跟在沈见渊后面,一路小跑着进了吃饭的厅堂。
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陆燃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东西烧糊了,他皱了皱鼻子,没多想,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碗就开始扒饭。
结果刚嚼了两下,整个人就僵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言难尽。
米饭是夹生的,外面的熟了,里面的还是硬的。菜就更离谱了,咸......青菜炒得发黑,肉炖得跟石头一样,汤也咸得齁嗓子。陆燃含着一口饭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但他只用了零秒就猜到了,这是自家师尊亲手做的。
因为整个天衡宗,能把饭菜做成这样的,只有他师尊一个人。食堂的厨子虽然手艺一般,但至少做出来的东西是能吃的。而他师尊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要看运气,好不好吃要看命。
陆燃又嚼了两下,坚强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坨颜色可疑的东西,嘴角逐渐开始往上翘。
师尊亲自给他做的饭哎......
师尊亲自做的哦!
陆燃越想越开心,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直接咧开了,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一条腿还翘了起来,晃来晃去的,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如果身后有尾巴,这会儿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昨天那些委屈难过、以及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师尊要是真不喜欢他,能亲自下厨?师尊要是真不想理他,能给他做饭?虽然这饭做得确实难吃了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沈见渊坐在对面,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偶尔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个人正呲着牙在那儿傻乐。嘴巴咧得能看到后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条腿还翘着,脚尖一点一点的,活脱脱一个没骨头的样子。
这人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先是喝醉了酒抱着树叫师尊,然后咬人骂人,今天早上又被冷疏筠那一通哭闹搅得鸡飞狗跳。现在坐在这里,吃一口饭就笑一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果然小孩还是不能喝酒,这不就把脑袋喝坏了?
陆燃注意到沈见渊的视线,连忙把腿放下来,身子坐正,碗端好,表情从傻乐切换成一本正经,速度快得像是练过变脸。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尊,弟子的牙说它热了,弟子放它出来透透气。”
沈见渊:“......”
牙热了?放出来透透气?
陆燃那张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沈见渊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人喝酒把脑子喝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想拆穿他。
于是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一说:“那当心把牙晾风寒了。”
陆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见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他怀疑自家师尊被人夺舍了。那个不苟言笑、冷面阎王、说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的师尊,刚才居然接了他的梗?还接得这么自然?还“当心把牙晾风寒了”?
陆燃使劲眨了眨眼,确认坐在对面的人确实是沈见渊,不是别人假扮的。他张了张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风从门口卷了进来。
冷疏筠跑得鞋都快掉了,一进门就扑到桌上,整个人瘫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跑了一路,从后山跑到前山,从灵兽院跑到沈见渊的院子,腿都快跑断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顺手从桌上捞起一双公筷,也不夹菜,就那么在手里攥着,嘴巴咧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见渊看着他这副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的牙也热了?”
冷疏筠:“?”
他看了看沈见渊,又看了看陆燃,脑子转了三四圈,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着沈见渊抖了抖,又转向陆燃,又抖了抖,最后啪地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居然会开玩笑了?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树开花了!冰山融化了!”
沈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冷疏筠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陆燃正低着头,把脸往碗里埋,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冷疏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早上,就是这个小兔崽子,在他抱着沈见渊大腿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躲在门缝后面偷看,还笑出了声。被揪出来之后,非但没帮他说话,还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装得跟个受害者似的,害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冷疏筠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哦......”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天衡宗最乖巧、最懂事、最善解人意的小师侄啊。”
陆燃的身子又往下缩了缩,碗已经快盖住整张脸了。
冷疏筠继续说,声音酸溜溜的:“师叔今天早上抱着你师尊的大腿哭得那么惨,你连句好话都不帮师叔说,还往师叔身上泼脏水。师叔白疼你了,白给你买糖葫芦了,白带你下山玩了。”
陆燃从碗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冷疏筠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指着他对沈见渊说:“师兄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徒弟,装得多像。昨天在醉仙楼,靠在人家怀里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那时候可自在着呢,又是喝酒又是吃点心,人家揉他的脸他都不躲......”
“师叔!”陆燃慌忙抬起头,差点磕到自己正在透风的牙,“你、你别说了!”
冷疏筠见他急了,笑得更开心了,正要再补几句,沈见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没什么事就赶紧走,看着碍眼。”
冷疏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心口,一脸痛心疾首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样,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师兄,你赶我走?”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又红了,“你居然赶我走?咱们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情分,你就这么对我?我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消息,腿都快跑断了,你连口茶都不给我喝,就要赶我走?”
沈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冷疏筠越演越投入,声音越来越高亢:“你这个负心汉!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的?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挡了一剑的?你忘了......”
“那一剑是你自己不小心撞上来的。”沈见渊打断他。
冷疏筠很快又接上了,声音更凄厉了:“就算是撞上来的,那也是为你撞的!我为你流过血!我为你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你就这么对我?”
沈见渊放下筷子:“呵。”
冷疏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干咳,他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椅子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表情终于正经了一些,“说正事。青云门掌门今早传音给掌门师兄,说两大宗门世代交好,前几日的宗门大会又增进了彼此的情谊,提议双方各派几名弟子到对方的宗门试炼交流。”
陆燃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下来。
冷疏筠继续说:“掌门师兄已经应下了,咱们这边派几名弟子过去,青云门那边也会派几名弟子过来。过来的这几名弟子,会安排到各位长老门下试炼。”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燃,又看了一眼沈见渊。
“为首的那个,叫苏衍清,掌门师兄把他安排到了......师兄你门下。”
陆燃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菜碟旁边。他盯着那根筷子看了好久,脑子里反复转着苏衍清,师尊门下,苏衍清,师尊门下。
他捡起筷子,低下头,开始戳碗里的饭,把饭戳得千疮百孔,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又是这个苏衍清......又是他......怎么哪儿都有他......”
冷疏筠看着他这副苦哈哈的样子,胳膊肘捅了捅沈见渊,压低声音说:“师兄,你真要收那个苏衍清?”
沈见渊嗯了一声。
陆燃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想起昨天师尊看苏衍清比试时认真的眼神,原来师尊真的欣赏他,想收他当徒弟,原来师尊真的......不需要自己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师尊身边站着一个苏衍清,白衣飘飘,温文尔雅,师徒二人相谈甚欢。他自己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走了。走到山下的街上,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冷疏筠见小孩都快哭了,赶紧又用胳膊肘使劲捣了捣沈见渊,捣得沈见渊的胳膊都快青了。
沈见渊放下碗筷,先拿起筷子,在冷疏筠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冷疏筠“嗷”地缩回手,捂着被敲红的手背,眼泪汪汪地瞪着沈见渊,敢怒不敢言。
沈见渊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埋头戳饭的人,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
“苏衍清来天衡宗试炼,为期三个月。他挂在我名下,只是名义上的指导,不算正式收徒。日常教导还是由各位师兄负责,我只是偶尔指点一二。”
“我的徒弟,只有一个。”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冷疏筠缩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陆燃还在戳饭。
他脑子里正播放到自己蹲在天桥底下要饭的画面。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躺着几枚铜板,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着灰。一个路人走过,往碗里扔了一枚铜板,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谢谢好心人......”
“......陆燃?”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陆燃没听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
“......陆燃。”声音又响起来,倒是比刚才大了一点。
陆燃抬起头,眼神迷茫,脸上还带着刚才脑补出来的凄苦表情。他看着沈见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师尊,要弟子去哪里捡垃圾?”
厅堂里安静了。
冷疏筠瞪大眼睛看着沈见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指着沈见渊抖抖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忽而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就那么指着沈见渊,声音又尖又颤:“师兄!你......你原来真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让你徒弟去捡垃圾......师弟我这么多年真是错看了你!”
沈见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冷疏筠继续指控,声音越来越大,痛心疾首:“我还以为你对这小子上心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结果呢?你连口饭都不给他吃饱,还要让他去捡垃圾......你还是人吗你!”
他转头看向陆燃,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师侄,你看到了吧?你师尊就是这么对你的!你别跟着他了,跟师叔走!师叔带你浪迹天涯去!”
陆燃本来还懵着,被冷疏筠这一通哭喊弄得脑子更糊了。但他看到冷疏筠那副声泪俱下的样子,戏瘾忽然就上来了。他放下筷子,眼眶也红了,伸出双手,握住冷疏筠的手,声音颤抖着说:“师叔,弟子就知道,只有你对弟子最好。”
“师侄!”
“师叔!”
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泪眼汪汪,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陆燃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师叔,我们走......离开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离开这个让弟子伤心的人。”
“好!走!”冷疏筠拉着他就往门口走,“师叔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叔侄的容身之处!”
两人起身就走,一个比一个决绝,好像下一秒就要浪迹天涯、海角相随。
“啪啪。”
一筷子敲在冷疏筠脑袋上,一筷子敲在陆燃脑袋上,声音格外清脆。
被揍的两人同时捂着脑袋“嗷”了一声蹲下去,抬头看向出手的那个人。
沈见渊手里拿着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分明在说:闹够了没有?
冷疏筠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小声嘀咕:“打人打这么重......”
沈见渊没理他,看向蹲在旁边的陆燃,声音比刚才冷了些许:“我的徒弟,只有一个。不会多,也不会少。苏衍清来试炼,三个月后就走。你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也不用去捡垃圾。”
陆燃蹲在地上,捂着头,听着这些话,脑子慢慢转过弯来了。不用去捡垃圾?不用被赶出去?师尊的徒弟还是只有他一个?
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
冷疏筠在旁边捂着脑袋,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消停,反而更来劲了。他指着沈见渊:“师兄你这是在解释吗?你居然会解释了?天哪!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铁树真的开花了!冰山真的......”
沈见渊抬手又要敲他。
冷疏筠的声音戛然而止,乖乖地站起来,把椅子扶好,坐回去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他含着一口菜,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想把这口菜吐出来,但抬头看了一眼沈见渊的脸色,又默默地闭上了嘴,面目扭曲地把那口菜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的不是菜,是毒药。
他放下筷子,连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然后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师兄,我忽然想起来,灵兽院还有急事。麒麟和貔貅又打架了,我得回去看着,不然它们能把院子拆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稳,然后迈着虚浮的步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一眼饱含恐惧。
“师兄,你做的?”
沈见渊没回答。
冷疏筠又看了一眼陆燃,很想问“你是怎么咽下去的”,但是他不敢,只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疯了似的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陆燃捧着碗,看着冷疏筠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眨了眨眼。他转头看向沈见渊:“师尊,师叔怎么了?”
沈见渊拿手帕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不迫:“脑子不好,以后离他远点。”
陆燃“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来,偷偷看了一眼沈见渊。
沈见渊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陆燃低下头,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端起碗,把碗里那坨夹生的饭,大口大口地扒进了嘴里。
真好吃,师叔真没有品味。
他刚放下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弟子苏衍清,见过沈仙尊。”
陆燃的筷子又掉在了桌上。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光,一个身影站在光里,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不是苏衍清,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