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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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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街角遇见她的。
本来以为是个中学生,穿着制服短裙,腿又直又长,在路灯下透着盈盈的白,几乎有瓷釉般透明的质感。
但走近了看并不是,当然不算年老,可也不年轻了。不笑也有轻微的法令纹,眼神疲惫又黯淡,没有哪一个中学生会长着这样的眼睛。
是一个二十多岁,过得不太好的内向女人。
才见到她,我就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我该有点讨厌她,莫名的,可我又似乎有点喜欢她,也是莫名的。
本该是萍水相逢。
可在书店,在街头巷尾,在咖啡厅,我都遇见了她。她或是坐在我身后的座位,或是跟在我几米之外,或是站在玻璃窗外凝视着我。
这大概超出偶遇的缘分了,我甚至怀疑她跟踪。
可没有理由,我身上没有任何可贪图的点,相貌平平,成绩平平,不值得被注视被狩猎,何况家庭健全社会网络完善,并不好得手,唯一有的是这个年纪的人都有的年轻健康的内脏,和姑且算在青春中的无限可能性。
但或许不是这么阴暗而现实的理由。还有其他幻想:
或许她是异界来客?或许她是外星人?是修成人形的精怪?
或者她不存在,是我学业压力下精神失常产生的幻想朋友?
或者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才来到这座城市的异乡人?我想,或许我们就是有这样的缘分,无数次来偶遇。
内心响起审判者的声音,冷眼旁观道:你解释不清。排除隐隐的提防心理,你擅自怀着浪漫化这段故事的畅想。
其实她只是一个羸弱的年轻女人。
不久后,我捡到了一面镜子。
是在我上学途径的路上,那段固定的路程会经过一家咖啡馆,明净的落地窗光可鉴人,我会习惯性侧目去看自己的影子,而这次我停下,再迈开脚步,脚下却踹到一个东西。
我低头,蹲下去,抽出一张纸巾捏着边缘捡起来,翻到正面,是一面镜子,微微泛黄,具有放大效果,朦胧照出我的眉眼。
我很喜欢我的眼睛,那是我平淡脸上唯一可取之处,可惜我戴着高度近视的眼镜,看不分明眼形,摘下眼镜更是看不清自己的脸,我很久没看过自己的眼睛。
这面镜子很好,它类似于放大镜,让我难得又一次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我擦干净,把镜子放进书包侧袋,继续走去学校。
风很静,天色还未大亮,空气中有一种凛冽的干净。我抽了一下鼻子,让清晨的气息更深地进入我的身体。
早餐店揭开蒸笼盖,我买好早餐,流浪狗在我脚边打转,我蹲下投喂它一只小笼包,红灯转绿,我迈开脚步,清晨的班车驶过,我刷卡走进校园。
在座位落座,预期可见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课间,同学A在试用新买的美瞳,有人嘲她臭美,她佯怒挥退打趣者,纷扰笑声后听见她四处找人要镜子。
我掏出侧袋里的捡来的小镜子,递给她,她扑过来,一阵淡淡的青苹果香气席卷过来,环住我肩膀,抱住我,我低着头,握着她腰把她轻轻地拉开,送她回她自己的座位上。
A兴致勃勃把镜子在文具盒上支好,凑近,却歪头,她凑近移远好几次,猛回头对我说:“这面镜子照不清楚啊?”
我好惊讶,心上感到一阵邪性。上前,窗外太阳打进来的光束在课桌上移动,镜面上倏忽白光一闪,那面镜子还如早上捡到时一样,朦胧,放大,最小程度的清晰。
我问同学A:“你近视几百度了?”
同学A抱怨:“不要问这种隐私问题!”她又凑近看了一下,“可能是才从框架换隐形视线不对焦吧,现在能看清了。”
她变换着角度欣赏了自己的新瞳色,笑盈盈转过来问:“好看吗?”
我看着她灰蓝的眼睛,清透,白的眼白,蓝的虹膜,泛粉的眼尾,诚实地点头:“非常好看。”
A眨眼睛,睫毛扑扇,美滋滋地把镜子还了回来。
老师在讲课,底下的人或奋笔疾书,或昏昏欲睡,或小声交谈,我抓着笔,视线落在板书密集的黑板上,老师唾沫横飞的嘴上,然后落到戴灰蓝色美瞳的同学身上。
我有一个秘密。
我喜欢女生。
我喜欢同学A。
原因很简单。肤浅又无聊。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对我笑了,因为在新生开学典礼上我找不到位置被排挤在人群外,她经过,询问我,拉住我,穿过一个又一个座位帮我找到座位,因为在无聊的演讲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但是我不准备告诉她。我知道这段感情的结局大概率就是无疾而终。那样很好。我不奢求。
只要能偶尔看到她,就很幸福了。只要她定时定点出现在班级,我就会觉得灰色的学校里染上一抹亮色。
此时,我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她的手腕松松戴着青苹果发圈,小指勾起鬓发,别到耳后,指尖滑下去,缠绕着发尾,她的头发长长了。
我的心脏砰砰跳。
我祈祷,她千万千万不要恋爱。
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男生配得上她。甚至在我的阴暗的许愿中,我希望她永远不踏入那条缠绵的河流。
可A看起来是一个最适合恋爱不过的女生。她身边总有苍蝇在聒噪嗡鸣。她总甜甜地笑。她那么不擅长拒绝。
对于未发生的事,潜在的可能性,我生出隐隐的嫉妒,也生出莫名的愤怒,或许属于杞人忧天,可我忍不住对某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恶狠狠地警告,不准在未来伤害她。不要让任何低劣者有接近她的可能性。
无数规章条约贴在墙壁上,走廊上,办公室里,禁止一切的一切,当然也禁止早恋,此刻我庆幸。牢笼和安全区,羊圈和乌托邦,就是我们立足的地方,缺陷和赖以生存的特点都从里面长出来。唯一能狂奔走马的是思想和想象,还有不表露的情绪和情感。
落叶一片片打转飘落在地上,我拂掉落在肩头的落叶。
班级大扫除,我们班分开的公共区域是绿化带,把落叶一枚枚摘出来,再滑稽不过的面子工程,惹生物老师发笑的无意义行动,我叹口气,听到同学叽叽喳喳的讨论,不久后是秋游。
哪怕只有一天,不在座位上坐着,哪怕是躺着草坪上无所事事,一无所有地晒着太阳,也只会感到幸福的我们。班主任这样评价。
这次秋游算得上豪华配置。顶配大巴,星级景区,两天一夜。
第一天下午,我们徒步走了很久,从山峦连绵的步道走到湖畔别墅,自由活动时已夜色弥漫,我悄悄从人群中退出去,闲散地走,找人迹罕至的地方。
走累了,我随便在草坪上找位置盘腿坐下。
一阵脚步声响起,我回头却看到同学A,她对我笑,枕在我腿上,躺下,星星在夜空闪耀,她睁着眼睛,星屑仿佛都落进她眼里,一粒粒地,像早来的雪花。
风吹来遥远的喧嚣,游戏笑闹声和烧烤的焦香交杂,烟火气看似与我们无关,又在触手可及的咫尺之外,我们逃离在人群之外,无比的沉默安宁。
多浪漫啊。再不会有的瞬间温存。
我想伏下身,去亲吻她额头。但最终我没有这样做,只是和她一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一闪一闪的星空。
我想这是青春期里我最接近恋爱的一刻。
我不许愿去拥有,只允许稍纵即逝的一期一会,正因为短暂、不可复现而永恒。一切都消逝了,至少我留下的还有回忆,这唯独属于我的造物。我感激命运的仁慈,感激A的亲近。
第二天照常无事发生。
回程时,A坐我旁边,却并不安宁。
去程时A不声不响,且离我很远,这时我才知道她饱受晕车困扰,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要下车时,她深呼吸一口气,下一秒却用手掌捂住口鼻,发出痛苦的呕声,我忙抽出车座后袋的塑料袋,快速打开,接在她嘴巴下方,握住她长发,轻拍她后背。
淅淅沥沥不尽痛苦,老师扶着座椅巡视到这里,长叹一口气,点评道:“要下车了,怎么这才吐。只要再坚持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不说话,更轻柔地拍A的后背。
她低垂着头,我小心放开手,柔顺的头发也散落下来,她在遮掩中小小声说,谢谢。声音嘶哑。
我说不客气。递给她纸巾。
她擦掉唇边秽物,眼睛和嘴唇都泛着盈盈水光,脸颊、耳朵,鼻尖都晕着红。
她说,好丑,别看我了。
我转过头去。
月考后例行谈话。一个又一个学生击鼓传花般被叫到办公室去。
正在做第十道选择题时,上一个被叫去的同学站在我课桌前,敲桌子,老师叫到你了。
我站起来,慢吞吞走到办公室门口,穿梭的学生涌进又涌出,物理老师在给问问题的学生讲题,隔壁班老师好像在和班干交代管理改革方案,再三重申严抓纪律,我的班主任正靠在座椅上,貌似在等我。
我敲门,走进去。
班主任掀起眼帘,觑我一眼,抓出我的课业单,他指着某一项,对我说:你放弃吧。
不问是要去放弃什么,放弃爱好,放弃消遣,放弃特长班,放弃萌动的情愫,放弃我自己,还是什么。我像个白痴,没什么实感,既记不得也说不出。
我恭顺地低着头,像出厂就设置好服从是最高规则的机器人一样说:好。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的目光汲汲营营地盯着上方,我想如果我付出了什么,那我会得到的。
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人们和命运所做的交易往往并不公平。
没有人会许诺你得到,从头到尾都是自说自话,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我本想,有些东西人人都要丢掉,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没人说在某一个时刻每个人都黯然神伤。
大多数人都无法开口说后悔,只能言不由衷地选择不回头。
那个秋天,班主任的管理改革提出强制举报。每位学生都必须举报一个人,一时人人自危,恐怖气氛席卷全年级,但人人或许也都习以为常,我由于季节性感冒频繁请假而逃过一劫,没有上交举报名单,不用必须写下某个人的名字。
但我在被举报名单上。
我是被A举报的。
我看向她,现在每个女生都剪着齐耳短发,她的后颈露出来,一段雪白的颜色,泛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后颈,她或许很不习惯新发型,她也很失措。
我并不很伤心,甚至不算很意外,我很快地接受了,或许我是最佳人选吧。我是紧紧团结在一起的石榴籽外落单的那一粒。我是在集体暴行时不在场的那位,所以我享有优先淘汰权。我不怪任何人,但我不能说我不怨恨。
我觉得有一个玻璃顶,代替了天空,万钧之力压在身体上,无人能够幸免。
我再次站在班主任面前,聆听教诲。
旁边的男生脚上踩着节拍,我与他对上视线,他很无所谓地一笑,露出用舌尖顶到齿关的口香糖。我叹口气,又谦卑地垂下头。
午饭时因为训斥错过饭点,我买了商店的袋装饼干和矿泉水,收银员给我装好塑料袋,我走出店门,取出内容物,余光看到墙角的树开花了。
我一恍神,手上卸力,手中的塑料袋被风吹跑,我跟着跑去,可它越吹越高,比鸟飞的还要高,迅疾地远去,我慢下速度,渐渐停下,站在原地,目送,怅惘之余竟感到一丝羡慕。
同病相怜地,我默念,飞远点吧。
下一秒,它挂在树枝上。风声灌进去,嘶啦嘶啦,呕哑嘲哳难为听。我以为它是银色的鸽,实际是透明的胃,膨胀着无尽的贪欲,胃酸与反呕。
实在像个并不环保的笑话。
它飞到了一个我触及不到的高度,我只能放下取下它的想法,让它成为一个实打实的环境污染物。
我叹口气,加快速度走回宿舍。
行人和我擦肩而过。我却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渐渐地,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的灵魂抽离出去,站在某个我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角度,俯瞰着我亲历的一切,她歪头,似乎有些困惑。
困惑什么。
那些基本哲学问题吗。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何以存在。
世界。他人。自由。真理。爱。正义。局限性。人脑。意识与物质。虚拟与现实。
我的思考顽劣,浅薄,苍白无力之至。
我想抽出一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可这时候,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托住我的手腕,然后不容拒绝地按着我的手背中止我自残的动作。
我看到了那个无数次偶遇的女人。
她对我摇摇头。
某天对面楼栋传来困兽犹斗的叫喊声,某天高年级的学生一跃而下,某天调整课表,某天A转学了。
日子还是流水一样过。
平平无奇的我,平平无奇地生活。
又一个早晨,我抓着塑料袋里的包子,喂到嘴边,我走过咖啡馆,现在我已不再习惯性去看自己倒影。
自然没有发现坐在窗边的女人。
女人惯例点一份黑咖啡,一碟可颂,带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如我每天两点一线上学下学一样,固定出现在咖啡馆。
我的生活逐渐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嘴里会莫名泛出咖啡的苦涩和甜品的味道,做题卡壳时会莫名写出此前并不知道自己知晓的术语和公式,体育课时滑倒摔伤的伤口晚上在浴室脱下衣服发现消失不见,像虚拟现实开始失真,我怀疑自己是活在楚门的世界中的人。谁在操纵我呢。
我惯例六点十分起床,六点三十出门,六点三十七经过咖啡馆,六点四十四过斑马线,六点四十九到校。
今天我在咖啡馆门口被耽搁了。一只玳瑁猫突然闪出来,抓着我的鞋带,执着要咬开蝴蝶结。我无奈蹲下来,陪它玩了五分钟。
眼看要迟到了,我抱起猫咪,放在一旁,离开。
斑马线出现了连环撞。
我本该在此时置身其中,我出于某枚齿轮的微妙偏移躲过了丧命的厄运。
我该感谢的是那只让我错过时间节点的猫。
我猛回头,看到她的背影,一闪而过。
我拨开人群,追在她身后,追不上,如何都鞭长莫及,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我不可能跨越,我在后面大叫,恐惧声音也无法传递到她那边去,怕回音壁,怕结界,可我还是孤注一掷般大喊:“你是谁?”
那声音传回来,炸响在我耳边: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我停下来,撑着膝盖,徒然地翻转手掌,盯着看,无声地答复:“我不知道。”
我是谁。我会成为谁。
我活着或死去。
一切是必然还是偶然。
我拥有自主性、自由权利、自我吗?
我是一枚被抛在世上的弃子,还是自以为觉醒的傀儡,是一个不断呓语的愚者,还是一个装疯卖傻的正常人?
一个不该幸存的幸存者。
那面镜子不知怎么丢掉了。
那面镜子在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可丢掉了,诡异感就浮现了。
我走过好多地方,却感到无所不在的窥视视线,橱窗上,水洼里,手机黑屏倒映出的脸庞。
我开始对镜面感到恐惧,我会想起车、叫声、血肉、我的脸、洞开的嘴一样的学校大门,冷汗从后背滑落,寒毛倒竖。
又一个熬夜写卷子的夜晚,我身体里升起一种高热,视线一阵阵变朦胧,风吹过树梢,鬼祟的声音传进来。
我一手按住耳朵,停下笔,虚张声势地恐吓:“出来,出来,出来!”
风在某一刻突然止息,下一秒,大树倾倒的声音猛然传来——
没有光的房间里落入一弯月亮,窗子乍然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张都倒映出我。
我的眼鼻嘴,我的手脚,我的后颈,我的侧腰。
是恐吓,可我兴奋了。
面对一种超脱所有日常的异常,我居然觉得自己被选中,很特殊。
残存的窗变做一面黑镜,漩涡幽深,一个黑影断续地闪现,我陡然生出一种走上前的渴望,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在诱惑我行动。
我想从破掉的窗子跳下去。
哪怕砸碎成一滩血肉,如果走进一个异世界空间……
我克制住,坐在原地。
盯着窗上镜面的漩涡,一根手指出现了,触及的边缘如湖面一样泛起涟漪,又像太妃糖一样融化,一个包裹着一层一层蜡般外壳的人形出现了,她一步步走近我,浮蜡一层层剥落,露出一个青涩的,透明的,满含丁香结一般愁绪的少女模样,和面对面脸色铁青坐着的我如出一辙,然后很快地,像水煮沸了,皮囊融化,露出血肉,血肉融化,露出骨骼,长出了一个疲惫而倦怠的女人模样。
那个跟踪狂。
她对着我,牵拉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力而嘲讽的假笑。
我的心跳骤停,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划破夜空的雪亮闪电一般击中我:她是我。
可她……那么,那么的平庸。
我会变成这样的女人。
“不……” 我猛地闭上眼,剧烈摇头。
我在心底绝望喃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我必然会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为什么我幸存下来,就为了这样长成。
我扭过头去,重复说假的假的假的。然后再睁开眼时,一切诡异的现状都消失了。
月色照着树影笼在完整的窗上。
我用手背抵着额头,后背的冷汗让衣服紧贴着皮肤,恍然是一场高烧般的噩梦。是精神崩溃的幻觉。
长假妈妈出差,我和爸爸说申请留校,他答应了,人去楼空,我独自一人站在狂风大作大雨即将倾盆的广阔校园里。
教学楼走廊上空无一人,除我和她。
我再次见到她,在不允许外来人员入校的校园。我笃定她是超现实的异常存在。
气流冲过去,荡开她的长发,漆黑的发丝爬满了她的脸庞,水草一般荡漾,乱花一样翻覆。
我站在栏杆上,风吹过来,仿佛带来世界另一头清新的气息,我张开手臂,让风吹过我,感到很舒服。
我问:“你离开这里了吗?”
她点头。
我问:“你喝过酒吗?看过海吗?”
她点头。
我问:“你有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吗?”
她点头。
我说:“哇,你真幸福。”
可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苦闷,为什么你和我一样不快乐,为什么你几乎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却依旧仿若行走在牢笼。
又或者,拥有就代表幸福吗,会成为幸福吗,如果幸福,为什么我还是会沦为一滩生命的灰烬。
我看着她的脸,像在照镜子。
我觉得,那是一团无关美丑概念的混沌。一捧灰蓝色的雾气。像遍布灰尘的蛛网和遍布裂纹的廉价花瓶。满是积灰和伤口,却毫无审美性。
她很庸俗,很平淡,和我一样。果真是我啊,我流经,我行过,从枯河流淌到枯河,从低劣分岔到低劣。
背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身形轮廓,她的脸庞却陷在幽昧的昏暗里,空气中的尘埃漂浮不定,我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被清到楼道角落的盆栽上,叶瓣枯萎了,我猜它会被丢掉,不知道会丢到哪里去,下一秒她双手捧起我的脸,将我正面朝向她,我不得不与她对视。
她嘴唇张合,我努力辨认,仍不懂得唇语。
有人曾问过我:“如果你性转,你会爱上性转的自己吗?”
我说不会。那个人必然乏味至极。
我想不到自己爱上自己的可能性。
但是……但是看着她,我突然顿悟我爱她。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加乏味的她。眼下的纹路,微蹙的眉头,总是疏离淡漠此刻却显得纵容的微笑。
很多长辈说我没什么精神,还有一些人说我早熟,可我知道这绝不是赞誉,而是一种委婉的批评,早熟意味着早衰,在我催发的芽将要破土时,有过来人嗅到了腐败的味道。
我先于所有苹果之前开花,而她处在一个年老与年轻的交界处。像一枚还未成熟便已腐烂的苹果,被随便什么人咬了一口就轻轻放下,搁置着散发出淡而甜蜜的味道,伤口在充满细菌的空气里氧化,她以惊人的速度变质了。
又或许那致命的一口就是她本人咬下的。
我说,你生命中种种种子般的可能是被你自己掩埋,你怪不得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我曾以为,不做选择就能保持所有可能性,后来才发现,不做选择本身,就是选择了虚无。而虚无之中,只有一片空荡荡。空荡荡会将所有鲜活的,存在的,统统埋葬。等你意识到你失去了什么时,你已经丧失了所有选择的权利。你会沦为一座活着的墓碑。
你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被寄托着他人的愿望、期许、愤怒、恶意、狭隘与幻想。你会成为一枚无自主意识的棋子,会成为巨大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会成为一只在滚轮上原地奔跑的仓鼠。你会成为一个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成为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事物。
你非你。我非我。变形的我们,扭曲地镜映。
我捧起她的脸,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嘴唇上尝到咸涩的味道。
青苹果落地了,但没有成熟,它的表层泛起斑驳的红。像一种皮肤病,像迟来的青春痘和早来的老年斑,拥挤地共存在一个变质的苹果上。苹果核不声不响,不说话,□□空荡荡地存在着,内里逐渐被虫蚀到空无一物,是无法诉说也无法回应的空洞。
不久前,我用刀子插-进苹果,洞开一个通道,插-进手指,湿凉的温度和涩冷的触感推挤着我,我像在无理取闹地触摸着谁的内脏,可我怎么抓,都无法真的抓住什么,无法在任何人的心上留下什么,只有伤害,可伤害也像水流,会在时间的涤荡下无声无息的消逝。终其一生,我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心的国土下插-下锚点。我是否到过任何一个人的内心?我是否在你的心墙上留下痕迹?我是否在你的心窗下露出一张侧脸?我不得而知。我无法真的如向苹果插-入一根手指那样抓取谁的心脏。谁都知道,通往人的灵魂从无捷径可走,那是因缘际会的万事俱备东风起。我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我们相对着,像照镜子。
我笑了一下,下一秒猛然掏出校服里的刀口,刺向她,她没有躲,像毫无察觉,但她眼里全是洞察秋毫的苍老,我确信我刺-穿了什么,和插-入那颗苹果一样,可是,衬衫破了,没有血流出来,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我看着小刀,刀锋如雪,崭新、清洁,我难以置信,下一秒我刺向自己的手臂,痛感尖锐而真实,淋漓的血顺着刀身淋漓滴到地面上,我抓过她的手,几乎是同时,她身上出现一道淡白色的结痂愈合的伤痕,我死死地盯着,握住她的手臂,和我的手臂并放,我说:“你看。一样的伤口。”
她淡淡地笑,不说话。
我尽量平静地进行最终确认,可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是谁?”
她举起那面我捡到又丢失的镜子,镜子中映出我自己惊慌的模样。她指着镜中人,冲我点头。
我的刀颓然落地。
我抱住了她,眼泪嗒嗒落地。
我说:“你好吗。”
她不说话。在我背上写字。
我尽力去辨认。撇点撇竖撇,她写:你好我就好。
我也在她背上写:撇横撇撇撇。你要好好的。
她默不作声。抱我抱的更紧一点。她的左胸贴着我的右胸,我的左胸贴着她的右胸。两颗同样的心脏在两个胸膛跳跃。
一时间想说好多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说任何话。一双柔软的手臂试探性地轻触我的后背,在我的默许下,她环抱住我。
我将头靠在她肩颈,也抱住她。
下一秒她消散在我怀抱里。
我去抓她的衣袖,徒劳。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良久,我擦去脸上泪痕,转身离开时却再次踹到什么东西。
我捡起来。
一枚陈旧的青苹果发圈。我见过的。它也老了。
本以为又是梦,可第二天醒来,发圈躺在我枕边。
从那天开始,她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不久后我收到一封信,粉色的封面,像无数青春片里偶然出现在桌兜里的缱绻情书,可我知道不是。
我打开,仅两个字:“再见。”
告白,告别,永别,我拼凑着词语,我想她当然准备离开,离开我,辞别世界,我参考自己的诡谲逻辑,情书其实是绝笔,我本质上偏爱这种恶趣味的设计。
我以为她想改变未来,其实她想最后看我一眼,不,或许都不是我,她想看这段时光一眼,厌弃的校园,厌弃的青春,溺水的生活里寥寥的浮木,我尚且期冀的眼睛看向的人事物。
我猜她准备去死。
我查询最近死亡名单,从意外死到自杀。在一则水库认尸新闻中,我找到了她的包。
我半信半疑她的离去。
那为什么还要救下我,为什么阻止我的自残,为什么怜惜曾经的你,终将成为你的我。
我终有一日会死去,或许在我的二十几岁。
那我又可以活下去了。至少活到二十几岁。
那么我或许可以再见她一面。
我骑着自行车,加快了踩脚踏板的频率,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泪痕在面颊上风干。
我在心底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在对谁说。
是同学吗。是世界吗。是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个人吗。
是我……是我吗。
我偏偏最不喜欢我自己。我恨极了这个最无甚可说的存在,恨极了这个最紧贴我灵魂而生长的存在。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具空壳。
我恨我自己。
恨极我的平庸,我的幽暗,我的低俗,我的自说自话,我的无限的怠惰,我的虚无,构成我的一切的一切。
我在幻想中走过漫长的漫长的道路,我站在瀑布前,我的手触摸到湿凉的水镜,在我指尖一小朵一小朵溅起水花,我摸到她的脸。
她细腻的皮肤笼罩在纱似的水雾中,她对我微微一笑,如一朵昙花缓缓开放,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说,我想你了。
多少年后。
空气响起来,是起风了。而我们起身,离开了这座远离世界的房间。
我站在衣柜前,穿上十年前的制服短裙,理好裙摆褶皱,手腕上戴上青苹果发圈。
镜子里的我嘴角和眉梢都绷直,我叹口气,放松眉头,提起嘴角,一个非常失败的僵硬微笑,我再叹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
今年我二十四岁,从十四岁的废墟上幸存下来,没有新建起任何堡垒,我仍旧在世间飘荡,暂时还没有死去。
我说过,终有一日,我会再遇到她。
跋涉过一程又一程山水,一年又一年,四十个春夏秋冬,来到此时此地,来见那位相遇只是为了向我告别的人。
短暂寄居在少年的我的身体中,又或许此刻在我的心脏中,那个曾怀着早已形成的巨大的自我空洞勉强行走了十年的我,最后时限来看我一眼又一眼的我,唯一会关注我的我,我怀着想再见她一面,想让她活下去的固执想法,好好活过这十年。
我对你别无所求,我但求你活下去。
活下去,遇到我,活下去,永远陪着我。
我说,我爱你,我爱……我爱我。
我离开房间,走向了巷道。
光照下来,一轮苍白的太阳。有光无热。却仍蕴藏着无尽的,无尽的生机与希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