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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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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卓二。蜀山弟子。
此番下山是为了找小师妹。
小师妹今年该是十六了。我去找她,为她的贺辰。
我摩挲着袖里的桃花簪,想到她小时候犯过的浑甩过的锅,忍不住笑了。
从小就古灵精怪。仗着总有人给她求情说好话有恃无恐。
但没办法。人人都爱她。
吹胡子瞪眼睛的炼丹老头每次见着会给她捡几粒增益修为的金丹,百子柜前的药师老头也会顺赠几粒益气补血的药丸,掌门见她会慈爱地抚须,师父遇着她淘气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狗都爱围着她摇尾巴。
就连我也喜欢她。师叔门下的贺师弟就颇看不惯我们的做派。他说不分男女,都该一视同仁。管束小孩当以礼法为先,树不修剪不能成材,人不敲打何以成器。你们任她无法无天,反是惯坏了她!
我听的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心道:榆木疙瘩,封建余孽!
贺师弟苦口婆心:二师兄,你肚量大,脾气好,总给那小丫头担着,我看着不忍。
我的脸应该是肉眼可见地黑下去了。贺师弟正直,严于律己严以待人,可同侪们都私下说他有点迂腐。本是无伤大雅的小瑕疵,可他这会儿都教育到我师妹和我头上了。话未免太多。
小女孩家家,就该万千宠爱。尤其小师妹,她活泼些正好,做错了就帮她兜着,我乐意,谁有资格管。
况且她本就天性善良,只是做事随心所欲了些,招猫逗狗,爬墙翻瓦,扬善除恶,拔刀相助(打不过也上),不都挺好,勇敢的侠精神,草莽的善观念。冲撞了篱笆,踩踏了稻田,掀翻了斗笠,刮蹭了板车,拔了老头的胡子,剃了混混的头发,收了摊贩的偏秤,抓了漂亮小姑娘的辫子,都是事出有因。她急着去抓贼,急着去帮忙,急着去给坏人一个教训,急着去主持公道。当然,也有纯调皮的时候,比如她馋漂亮姑娘的美色时,和小孩都有来有回地过招时,通常我不觉得她做的出格了,只怕她有危险。
我就要她嚣张。在爱里跋扈,才证明师门的能耐。
山下的小孩有天叼着葫芦串看到师妹离弦箭般闪过,嘴张大,糖葫芦掉了,呆呆地:好像有只狗跑过去了。
我跟在师妹后面,路过时正听到这话,无奈地摇摇头,说她像狗,小师妹听到得气死。幸好跑的快,听不到。
可我总记得小师妹来的时候是只小病猫。师父爱捡孩子,但不爱带回宗门。他一般顺路捡着,顺路就会寻个合适人家放下,实在找不到的,就送到义庄或慈幼局,让其吃朝廷的粮。宗门势微,账上吃紧,他接孩子回来,总有点吃力,便从不撑着去做那冤大头的好人。
况且就算他不说,我们也都知道,他对收徒有着严格的标准,他要找根骨好的。他有个梦想,谁都不清楚的大梦想,要借此实现。
所以小师妹入师门是走了运,她是慈悲为怀的沈医师捡回来的,就那个炼丹老头的医修好友。沈医师避世自居,可偏偏那天就想下山去买副最常见不过的药材,于是捡到了当时形貌无比可怜的小师妹。沈医生的拣药童子转述说,师父说,那小丫头,当时一瘸一拐,满脸血污,穿着的灰布衫都不知是本来的颜色还是铺满了行乞的尘灰,看着造孽极了!
沈医师医者仁心,见不得形容如此凄惨的小病人,当机立断把她接回门内救治,问她从前事,一问三不知。既然她执意守口如瓶,那便算了。前尘云烟散,过往聚成空。沈医师怜她苦命,爱她自强,忧她未来,不辞辛苦给她治病,调养好身体后,又费尽心思成功逼着师父收下她做弟子。算是给这流落街头的孤女找了个颇佳的归宿。
要写拜师帖时,红笔朱篆,执笔者一拍头:丫头,你名为何呀。师妹一脸茫然。对,她现在是抛却过往,一无所知。沈医师想起捡到她的那天,为做个纪念,说便拿那味药材做名吧,他问师妹:叫做白术,可好?师妹无异议。于是新名字就草率地定下了。
师门有了个小师妹,名叫白术。
或许是她抱着药罐缠着绷带的文弱形象太深入人心,倚着小窗郁郁寡言,杏眼望修竹,我们总掂量着,轻声细语,都怕她不自在。可事实证明,拘谨只是初入新环境的保护色。小师妹是个混世魔王。我们都在宗门里教养大,自有一套礼法规矩,娱乐也极为有限,日日对着有限的几个人,无甚新鲜事。
小师妹则是一个人在市井摸爬滚打长大的,她那么弱小,竟还能存活下来,就足以见得心智远超同龄人,并不容小觑。
别门有师弟欺她弱质根基浅,故意戏弄他,她当机立断开骂时,我们之中在座的人都震惊了。从未见过如此丰富且低俗的粗鄙之语!
不仅嘴皮子厉害,小师妹还爱跑爱跳,爱仰天长啸,颇有魏晋风骨,但爱干净,也不磕药。
我一开始接受不能,后来我看习惯了。她不闹我不舒服。她翻天覆地的时候我不自觉就会一直看着了,这时候如果对面的人在看我的脸,就会惊诧道:怎么一直笑。小卓师兄,逢着什么喜事了。我就会摸摸嘴角,说:啊。没有。只是阳光明媚,晒的安逸罢了。
我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
山上的阳光一直那么好,我爱的人都在身边。
我记得我是和师妹做了很久师兄妹来着,可怎么挑挑捡捡,摘不出几件事好回忆。坐在去镇上的颠簸牛车上,我凝视着那只信物般的桃花簪,困惑地想:我怎么记不清了。三岁识字,七岁吟诗,师门的采买工作自我十二后都是我做的,从不用记账都笔笔分明。可怎么,我记不清关于小师妹的事了。
我更深地望着手中的桃花簪,盯穿了,要退回记忆的深处,我和小师妹在山上的日子。
一无所获。
老伯停下车,褶子随着笑容爬上脸:少侠,到啦。
我递给老伯几文钱,答谢了。老伯固辞不受,然而坚持下,他终是一脸喜气洋洋地抱拳作揖收下了。我知道世人揾生不易,小师妹幼时又该怎么熬过来的呢,她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竟害怕找不到她。
不会的。我握紧桃花簪。我在这里能找到小师妹的踪迹的。
白术,师兄来给你庆生。你得让师兄找到呀。
等着我。好吗。
我踩进药铺,沈药师在山下的门面。扎着双髻的童子正在捣药,见到我很高兴:二师兄,好久不见!
我从怀里掏出桂花糖,递给小童,他欢欣鼓舞地收下了:师兄,就你怀里总揣着糖!我记得白师姐……啊,他突兀地收了声。
我眉头一皱,觉得很不舒服。我敲着药柜,说:白师姐怎么。
他讪讪:白师姐最爱吃糖嘛。还抢小孩的。又霸道又幼稚……就你惯着她。不是我说的啊,桂圆说的,他今天不在。
我拍拍他脑袋:那是你们沾了师姐的光,知道吗。若师姐不爱吃糖,谁还闲的慌天天带着。不许说师姐坏话,记着了啊。
其实白术挺小气。虽然她一副大大咧咧的混不吝模样,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还孤身一人,我总觉得要保护她。她看着皮糙肉厚没心没肺,可心灵很脆弱的,玲珑剔透。
她把药当水喝,却怕苦,也不和人说,喝完药,趁没人看见才皱起脸,我练剑时从窗边看到,下次就记得给她带糖吃。更多时候,她自己应该都没察觉自己无数次细小的失落,只一心记着要除暴安良。
我恍了会儿神,感知着这里留下的白术的痕迹。我记得,忘了听谁说的,受伤的孤女被捡回来,就被安置在帘后那张床,治疗断腿。
我站在竹床旁,童子窥我脸色,絮絮念叨,师父说才捡到时极为可怜。他买药,那小丫头就关在笼里,旁边是几条幼犬。一起卖。她去山坡上不知道追什么或摘什么,可能是打兔子,想吃肉,也可能是摘草药,学着别人敷伤口或卖给药贩子换钱,或者只是偷菜的时候脚滑摔下去。她不说,谁知道。总之她精疲力竭昏迷在捕兽夹前,猎户把她捡回来了。猎户家也穷啊,寻思着,把她卖了。我师父去买药材,她就蜷在旁边等死,等有没有人把她买下,师父看的实在痛心,就花了三个铜板买下她。
治好她是医者的慈悲,可后来为什么要她拜进师门呢。我困惑了,我的师父是不收徒的啊。遑论女弟子。可师妹成为了那唯一的破例。想来处处奇怪。
她万千宠爱,为何顽劣不堪,还是像个没家的野孩子。
她唯一女修,为何一去不回,再也没一封信报个平安。
她怎么来的奇怪,怎么走的同样奇怪。
我捏着桃花簪,眼前发黑,想,数不清的谜团,还须得再找找线索。
我去了市集。这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方。
师妹留下的桃花簪,我常备的桂花糖,沈药师的一些药材,都是在这儿买的。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我走着走着,走到那首饰铺,老板娘闲坐着,做嵌丝的工艺。我掏出那根桃花簪,问:可否打个这样款式的。
老板娘斜斜抬眼:桃花簪,送谁。
我答:师妹。
丹蔻红的指尖点在展柜上,慢慢点过四处,问:桃木、岫玉、小叶紫檀、和田玉,你要哪个,也可搭配着。
我沉吟片刻,想小师妹的模样,我说:小叶紫檀,桃花用和田玉雕。
老板娘收回手,笑着看我,说:大手笔。你是很爱你的小师妹咯。
我不说话。我想,久不见面,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妥帖的礼物。
虽知概率渺茫,但半晌后,我还是问:老板娘,我手头这只簪子,是你这里卖出的吗。
老板娘仔细地看了看,伸手接过,在簪尾的隐蔽处点了点:诺,我们家的标。
我说:你记得买这根簪子的姑娘吗。
老板娘也觉得滑稽,大笑起来:公子,我这桃花簪是最便宜的,卖的最好,小姑娘都会来买,更何况,这支已经卖出好些年了吧,旧了,还是老款式。她爱怜地抚了抚黯淡的簪子上岁月刻下的浅浅裂痕。她叹说,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我如何能一一都记得住呢。
我说:您回忆一下吧,没印象也无妨。那姑娘应是白衣青衫,乌发高束,举止跳脱,面容是很秀气的。远山黛,润杏眼,总爱笑。如果在街上喊着抓贼一类的词冲出去了该就是了。是个女侠。
老板娘以手支颐,似在回想,片刻后眼神一亮:呀。你一说我真有印象,我都忘了她来我这儿买过簪子。但我在街上见过她,好几次呢,见义勇为。英姿飒爽啊,少年英雄。
我含蓄地笑,与有荣焉。
她悠悠续道:就是抓贼把老伯菜筐踢翻了,飞石掷出却把青楼上探出头的无辜看客误伤了,要正面迎敌了却找不到佩剑只得掏出小孩玩闹的弹弓来。她说着忍不住又要笑:你那小师妹,倒是有趣。
我汗颜:添麻烦了。老伯的损失,她赔了吗。
老板娘摆摆手:那不打紧。她本就是为了菜农出头,而且她应是赔了的。就是这性子,太跳脱了些,醒目,爱的人会很爱她,但恨的人也会很恨她的。
我喉间一梗,说:我们宗门都很爱她。
老板娘还给我一枚铜板:哦,是吗。我也挺喜欢那小姑娘,算给你一个友情价吧,也是给她的。
她顺势敲了敲桌面:好久没见她了。下次带她一起来吧。
我谢过,笑笑说好。
我去了桂花糖铺。老板做糖的手艺是街坊闻名,小师妹很爱吃这里的糖,老板一看到我直接从柜台里取出桂花糖,还指着旁边的货架问:新做的百花糖,要吗,也称点。
我说不必。
老板的店面小,只容两人并立,他往我身后瞧了瞧,问:少侠。你那小师妹呢。好久没见到啦。
我说出走了。
老板大惊失色:嚯。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啊。别是被什么坏小子骗走了吧。
我不快道,不会。
老板也点头:我看也不会。你那小师妹比等闲儿郎还潇洒呢。那剑使的,哗哗的,看都看不清,厉害!
我问,你多久没见过她了。
老板:那得好久好久了。你师妹小时候爱吃甜,总缠着你要来。是不是因为你最好说话啊,哈哈!后来长大了不就不爱吃甜啦,就不来了,总是这样嘛。
我问:老板。到底多久没来了。您回忆一下。
老板叹息一声:唉。至少得有三四年不再来我这儿。她后面吃的桂花糖不都是你给买回去的。她吃了吗?但我记得我一年前见过她一次。
我屏住呼吸,一年前。师妹一年前还来过糖铺。
那她现在还在这里吗?她会在哪儿呢?
我的眼神应该在发亮,野兽般的亮,老板看了我一眼,退了一步,不再看我,继续说:得十四五了吧。大人了。就是感觉病了,风吹就要倒,她小时候多龙精虎猛啊,精干!虽然说女娃娃要文静,可她那样长辈看了也舒心,她上次来,病西施一样,要桂花糖的声音都没声没息的,但也没多聊天,她行色匆匆,很快就走了。
我问:她去哪里。
老板:这我哪知道。我也不能问啊。
我:哪个方向。
老板:我看是回你们宗门的方向。
宗门。那小师妹现在还在宗门吗。
我浑浑噩噩往宗门走。下雨了,淋湿衣衫。我无意避雨,只记挂着要回去。路边的弟子看到我,吓了一跳,忙来给我撑伞:二师兄,雨急,怎不避一避。你去哪里,我送你。
我挥开:不必。
那弟子不忍,直追着我要相送。
可另一位立在一旁的弟子拉住了他,沉缓地摇了摇头。
“……又……”
雨声把语句敲击的稀碎,两人背对着我走远了。
我去了炼丹房,我不喜此地,因这里总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像把无数鲜活的东西熬成了引子。
炉中火焰明灭,我抓出炼丹炉后小憩的白胡子老头,嘶声问他:喂,你爱喝酒,有酒吗。给我,醉生梦死那种。我要醉,我要做梦。
他是我师爷,我不知道我怎会如此嚣张。或许因为这老头总是神神叨叨,但也不应该。
老头一巴掌拍向我的脸:造孽啊。你还用做梦吗。还用醉吗。你白日做梦,一醉方休啊!
我也拍他,吼:我问你有没有酒!
他推开我,掏出香囊,摸索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晕乎乎地递给我:醉生梦死。我新炼的。你要吗。
我就知这老不说实话的有。可我为什么知道呢。
他盯着我,睁不开的眼睛里发出一道亮光:他期待我吃下。
我偏不。我把醉生梦死收到了囊中。站起来拍拍灰,走掉了。
我继续走,在宗门游荡。路上看到我的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走到了沈药师门前。他的药庐总一股清苦味儿,让人宁心静气,可我今天莫名浮躁。
我绊着脚栽进去,沈药师在药案后正看着我。好像等候已久。
我往榻上躺,他来扶我。我说:沈前辈,我难受。
他说:好孩子。休息一阵就好了。你睡吧,我守着你。睡醒后,去温泉泡泡。
迷蒙中,我感到有一方轻柔的帕子在我润湿的皮肤上擦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而熟悉的熏香气息,几道稚嫩的声音叽叽喳喳:二师兄好狼狈呀。
好像落水狗啊。
嘘。
好可怜。希望二师兄早点好起来。
对啊。不要再这么奇怪了。
这几个小药童,好吵。我在惺忪睡意中皱紧了眉头。
这一觉睡的断断续续,醒来却感到很轻松。塌前立着一道着黑袍的身影,正和沈药师交谈。
师父,他怎么来了。
沈药师看到我坐起来,欣喜道:小卓,你醒啦。
师父挥袖转过来,疾言令色:不像话!你要疯到多久才够!
我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于是诚实道:弟子不知师父话里何意。请师父明示。
师父审视着我,不语,我低眉顺眼,良久,他哼一声,拂袖走了。
不用他人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我在师父眼里是个疯子。并且,宗门应该都如此以为了。但还是半疯,有可以挽救的机会。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寻找小师妹。
小师妹。真的存在吗?我这一觉醒来,惊恐地意识到,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我怎么和首饰铺老板娘描述的。我反复回想,不断重复,我不想忘记小师妹。
我要记得她。
我只有这一个想法。
贺师弟贺之归抱着我不放,额角逼出几滴汗。
直系师弟急的跳脚:二师兄这时候总发疯!白师妹走了一年了,他这症状还反复。
沈药师悬着抚我百会穴,说:魇着了。清醒着发梦。他手刀砍向脖子,看向贺之归,示意把我打晕。
我不负众望地晕了。可梦里沉浮,我总觉得没入梦,可也不清醒。
我在梦里的路上走,和在现实的路上走一样。
我走过医馆,走过首饰铺,走过糖铺,走到能看到宗门石碑的山下,脚下的层层青石阶通向一个纤瘦的身影。她站在高处,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站没站相。她没看见我,可我看着她,挪不开眼了。许是视线太专注,她看过来。
呀。师兄!
她像一朵云彩,转瞬就飘落在我面前。
小师妹跑的快是众口相传的,可有这么快吗。
我不去细想,抓住她的衣袖,说:你的生辰快到了。师兄给你准备了贺礼。
我去衣襟的暗袋里摸索,可怎么都找不到。
我愈找愈急,失了风度,因我隐隐感到,来不及,时间像流沙,我来不及阻止沙□□塌。没时间了。
小师妹按住了我的手,她笑起来,一点不匪气,非常清丽,亭亭玉立的芙蓉面:师兄,别急,我收到啦。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半束的发簪着那玉桃花紫檀木的簪子。光华流转间,风华毕显。
我说:嗯。喜欢就好。声音不知怎么有点哽咽。
天突然黑下来,日落星沉,斗转星移,雨开始下,我们凝视着彼此,看对方的脸在急速变换的白天黑夜,晴天雨天中的模样。要记住所有光线下对方的容颜,像要镌刻下所有记忆一样,像明天太阳不会再升起,明晚月亮不会再落下。黑沉的雨幕中,师妹抚上我的脸,雨太大,她苍白的脸上布满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切割的她秀丽面庞像裂开的青蓝瓷器:师兄,弄这么狼狈,我怎么放心的下你。
她轻轻地贴入我的怀抱:雨太大,你快回去吧。我双臂垂在身侧,没来得及抬起来抱住她,她已经退开了,唇畔含着飘渺的笑意。草木的清香一瞬间特别明显,她像一只野鬼,一个桃花精,一个美丽的错误。转眼要随风消散,永远地离我而去。
我伸出手,声音都撕裂了:别走!可那声音却小的可怜,磅礴雨势吞没了一切杂音。她含着淡淡的笑意,淡淡的怜悯,走进了雨中,消失在天与地连接的那一线。
那场梦后我也不是一无所得,我彻夜点灯不眠不休画出了师妹的画像。我抱着画轴入睡。怕压皱,我坐着眠去,倚着窗,等日头升起,又是寻找小师妹的一天。
没有药我照样醉生梦死,我失却了时间的概念,日月交替,星光洒落。我总抱着画幅看,我听到叹惋的叹息,听到气急的呼号,听到恳切的呼唤,后来我什么都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和画面都远去了,淡去了。我进入一个纯白的空间。
我摸着无形的壁,领悟到:这是画中的世界。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我。我知道是谁。
师妹抱着我的力道轻飘到忽略不计,她说:“师兄,我已经离开啦。你不要再记挂着我了。大好岁月,多不值当。”
我感到脸上湿湿的,在寒冷的天气转瞬化作细而长的小小冰柱:“你嫌我啰嗦,怎么现在反来教训我。”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长大啦,就是这样的嘛。没保持住小时候的样子,没长成你想要的样子,对不住啦。”
我想要大口大口地呼吸,可鼻腔堵住了。
那声音也哑在喉咙里。
骗人,你根本没长大。
雪那么大,要将我压垮,可身后的重量一瞬间轻了,像风筝飘到天上,雪化作水滴回到了云上。
我知道,师妹走了。再不回来,再遇不着了。
她会化作流云,化作飞星,她曾经调戏我时,把脸凑到牡丹前,撒娇说:“师兄,别看花,看我,花哪里有我好看?”
她还说:“你看花时,我就在了。你若想我,随便看什么,我就附身到那上面陪着你好吗。你看时,我便在。你不看,我自去休息。师兄,我怕你寂寞。但你如果能不再记挂着我,那是最好的。因为你这么好,世界上还会有很多人来爱你。小师妹,忘就忘了吧。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人。”
她来的短暂,声音和身影都转瞬即逝,我在雪中追寻她。
沉重的风和雪扑面而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里往前走,我似乎摔倒了,手掌和脸颊都传来一种遥远的湿润的刺痛,身体也好沉重,爬不起来,可我不能停止前行,我匍匐在地上爬着向前,小师妹那样的人,只会跑在前面,哪里有缀在后面的道理。从来急性子,总一往无前地冲在最前面。我又忍不住泛起微笑了,想起她,力量突然充盈了我的身体,我站起来,我跑了几步,可在某一脚踏下去,一种失重感突然席卷了我。
所有的记忆奔向我,又脱离我,我自由了。
师兄——!
落星谷悬崖,快来啊——!
贺之归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拿出红绸,绑在悬崖边的树枝上,洒下一抔酒。
卓师兄,求仁得仁,原是这般模样,生死相随,如此情痴,贺某拜服。
往深渊底下望去的人们不胜唏嘘叹惋,嘈杂的声音中一声叹息显得格外清晰。
唉。
一个试药弟子。
平白赔一个二师兄。
唉。
不划算啊。
可惜了。
山顶某处洞府碗碟碎声乍响。
你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咳,咳咳——宗门复兴的大业,竟要空妄填进这许多无辜性命么?你,你们到底还要……
剑鸣出鞘,缠斗声起。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
——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