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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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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总督府那边都杳无音信。期待的“看重”或“召见”并未发生,仿佛那晚短暂的交谈只是幻觉。
但陈风所在的第三区实验室,气氛却骤然热闹起来。
“陈风。”刘数站在他工位旁,指节轻叩台面,声音不大,恰好让半个实验室侧耳,“上周末你提交的星距校对数据,复核发现点‘小问题’。”
他脸上挂着遗憾与严肃,仿佛真在为一个技术瑕疵忧虑。身后的跟班适时递上数据板。刘数接过来,不急着给,像展示证物般举着。
“卫星站的规矩,和地球可不一样。”他语重心长,眼角扫视四周,确保“教诲”被足够多人听见,“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关系系统稳定,甚至身家性命。不能因为是新人,或者……有什么背景,就觉得可以马虎,把这当跳板。”
话里的刺,裹着公事公办的糖衣。立刻有人低笑附和:
“听说有人宴会上跟总督搭了句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数据出岔子,连累整个项目组。刘组天天在富总工那儿替我们担着,有些人倒好,净添乱。”
“陈家现在也就剩个名头了吧?可别把地球那套马虎眼带来。”
陈风放下笔,抬眼平静地看向刘数,又扫过那几个聒噪的跟班。他没理会闲言,只朝刘数伸手:“数据板给我。”
刘数慢条斯理递过去,补一句:“仔细看,误差不大,就两毫米。但在咱们这儿,尤其是总督亲自过问的星洲城预备模型里,别说两毫米,零点一毫米的误差,都是原则性问题,是态度问题。”
陈风快速浏览高亮标记处。多体引力模拟中常见的累积偏差,允许范围内,初期模型阶段甚至在设计预料之中,后续迭代平滑即可。刘数这是拿放大镜挑刺,拿最高标准卡一个初级环节。
“星距校对数据,整体吻合度99.98%以上。”陈风递回板子,语气无波,“您标的这两毫米,是‘阿波罗效应’在当前模拟精度下的自然呈现,不影响轨道运行可靠性评估。”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效应!”刘数像被戳中痛处,声音微扬,一把拿回板子,“用不着你给我上课!原理归原理,富总工明天一早要来巡查演示,他要看的是干净、完美、零瑕疵的初级模型!我不管它自然呈现还是什么,我要结果——这两毫米误差,在明天早上的演示模型里,必须消失!”
他逼近一步,带着小人握鸡毛令箭式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陈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推翻三区数据全盘重算,校准底层引力参数库,哪怕不眠不休手动调每一个受影响的数据点——总之,明天八点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完整数据集,平滑、完美,没有任何‘自然呈现’的借口!”
这不是刁难,是驱逐。全盘重算或校准底层参数,是需高级权限与团队协作、数天才能完成的庞大工程,交给一个人一夜完成,天方夜谭。刘数要的,就是陈风完不成,顺理成章把他踢出核心数据组,甚至扣更大帽子。
“还有,”刘数转身前像忽然想起,回头补充,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别想走歪门邪道,动你权限以外的数据。实验室每一层访问都有记录,为这两毫米误差,你要是触动了不该碰的东西……”他冷笑,“那可就不仅仅是能力问题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换上一副面孔,对实验室其他人拍手,声音洪亮充满干劲:“都打起精神!把手头数据再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明天富总工看到的是漂漂亮亮、能体现我们组最高水平的成果!表现好了,我在总工面前,自然为大家请功!”
陈风没再说话。
屏幕上的数据流无声流转。他看了片刻,关掉常规复核界面,切入底层算法编辑器。
既然要“补”得干干净净——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止补齐这两毫米。
他没有试图蛮力破解那扇“门”。那太蠢。刘数说得对,所有非常访问都会留下记录。他的方法是:利用系统自身逻辑,制造一次“合法的深入”。
他规规矩矩开始最繁琐的全盘复核,摆出试图“手动修正”每个关联点的笨拙姿态。但在编写的校正脚本中,他嵌入了极其隐蔽的探索代码。这些代码不直接攻击或访问禁区,而是像耐心的侦探,不断向系统发起关于“误差根源”的合法询问——引力参数库版本?基准坐标更新记录?邻近星体近期扰动数据?
每一个询问,都合乎情理。系统每一次回应——一段日志、一个参数版本号、一次“访问被部分拒绝”的提示——都在陈风脑海中逐渐拼凑出通往核心的“地图”。他在利用系统的问答机制,进行侧向勘探。
更重要的是,他故意让一部分探索痕迹显得笨拙而带有“新手试探”的慌乱,混杂在大量合法查询中。如果有人监控,他希望对方首先注意到的是一个急于完成任务、四处碰壁的慌乱新手,而非一个目标明确的黑客。
就在这样谨慎的探索中,他从一段系统自动生成的“近期高优先级更新”摘要日志里,捕捉到一个高频词条——【资源倾斜:江州星(模拟)】。
江州星?总督近期频繁的深夜更新,核心是为了它?
陈风心跳微快,手指依旧稳定。他没有触碰任何与“江州星”直接相关的数据块。那太明显。对方抛出“两毫米”的饵,他咬住了,但若现在直扑“江州星”,等于告诉对方自己的真正目标。
他将计就计。
又一次编写数据校正请求时,他将那“两毫米”误差的关联参数范围,看似无意地、稍稍向上游偏移了一点,恰好覆盖“江州星”模拟数据输入接口的日志缓存区。
他没有编写任何窃取数据的代码。相反,他让脚本运行到这一步时,弹出一个需要“高级权限确认”的交互式对话框。
——
熬了一整夜,陈风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代码蒙上虚影。他灌下最后一口冷掉的提神剂,用力眨眼。
实验室的门滑开。刘数带着晨会后的余威走进来,一眼看见工位上神色疲惫、衬衫微皱的陈风,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表情。
“哟,真熬了一宿?”刘数踱步过来,手指敲敲陈风凌乱的桌面,“找误差的辛苦我明白,但富总视察是头等大事,我强调过多少遍?不能光想着一步登天,眼前最实在的活儿得干漂亮。”他语气一转,颇为体恤,“看你这样子,别硬撑了。先回去休息。富总那边,我亲自去解释。进度嘛,总会有点小波折,领导能理解。”
陈风抬起头,眼底有血丝,目光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钻研者的急切:“刘组长,我找到那两毫米误差的可能来源了!不是计算错误,可能是模型底层参照系的一个……动态偏移。但我的权限锁死了,没法调用更底层的日志验证。关于星际背景参数的部分,是不是需要您向上级申请临时权限追溯?”
“动态偏移?突破口?”刘数嗤笑,像听到幼稚提议,“陈风,实验室有实验室的规矩,权限管理是红线!不是你想探哪里就探哪里。做好分内事,别总想不着边际的。”
“不是不着边际!”陈风似被他的轻蔑激得有些执拗,身体前倾,快速在控制板上调出界面,“您看,这是A组上周的局部模型运行快照。他们假设外围引力场静态,计算边界在这里。”他指尖飞快划过参数窗口,“但我对比了历史维护记录里的几处微调痕迹,发现模型的实际响应边界……有极微弱的周期性收缩迹象。问题可能出在……”
他说着,不顾刘数微蹙的眉,迅速切入一个低权限的模拟环境,调出庞大的星图模型。他放大误差区域,启动一个基础的“实体边界探测”协议。
屏幕上,代表模型理论边界的蓝色光圈,在众人注视下,竟真的向内微微收缩了一小段。紧接着,模拟程序像被触发了某种隐藏机制——在收缩后的“新边界”之外,一片原本被视为背景噪声的区域被高亮标注,隐隐勾勒出一小片陌生星系的轮廓!
“刘组长,您看!”陈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指向那片突兀出现的星系虚影,“误差可能不是我们算错了,而是我们的模型……本身就在被一个没完全纳入计算的引力源干扰。我怀疑,那个才是真正的误差源。”
刘数一直抱着手臂,脸上那点不耐烦早消失了。他没有打断陈风的演示,此刻眯起眼,紧紧盯着那片不该出现的星系轮廓。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将视线移到陈风因熬夜和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忽地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陈风,”他慢悠悠咬字,“你的意思是,我们奉为圭臬的基准模型,不是一张固定的星图,而是个……会自己偷偷动的活物?所以误差永远补不干净?你知道你这个猜想,如果报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陈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激动稍稍收敛,换成谨慎的探究:“我只是根据数据异常做出的推测,刘组长。我不敢确定,所以……才觉得需要更高级的权限去验证。也许是我多想了。”
“验证……”刘数咀嚼这两个字,目光又飘回屏幕。那片星系轮廓正在慢慢淡去。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酌情向上面反映。”他抬手看表,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富总马上到,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你先回去,把自己收拾利索,别在总工面前丢我们组的脸。”
“是。”陈风垂眼,没再多说,保存演示草稿,利落退出系统,起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
刘数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跨到陈风刚才的工位前,俯身,眼睛死死盯住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手指在控制板上悬停片刻,终于快速敲击起来——调取了陈风演示的完整后台日志记录,目光锐利地扫描每一个参数变化、每一条触发指令。
刚才的演示,陈风只巧妙地揭示了“边界收缩”与“异常轮廓出现”的现象,像给人看藏宝图的一角。而关于这个“动态模型”更深层的运行逻辑、那片星系轮廓究竟关联着哪个加密项目、如何稳定复现并追踪——这些真正的关键,他一丝一毫都没有触碰。
他有把握。
以刘数急功近利又对权威极度敏感的性格,听了那番“动态模型”的惊人之语,亲眼见到那匪夷所思的“边界收缩”,绝不可能只是“酌情反映”。他一定会按捺不住,亲自点开那片神秘的轮廓,试图抢占这个可能惊天动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