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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枕旧梦,知她半生 江南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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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重逢那日,江铮并没有立刻认出陶叶蓁。
只是人群中擦肩而过时,觉得那身影眉眼温和,有几分面熟,出于礼貌,便对她轻轻颔首示意。
他也留意到,对方看向他的眼睛里,轻轻泛起了一圈涟漪,只是那时他并未深思。
直到走出一段路,街边忽然有孩童捧着书,脆生生念着: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蓁蓁”二字入耳,江铮脚步猛地一顿。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记忆豁然炸开——
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是陶叶蓁。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上前,只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这一生,他坦荡安稳,家庭和顺,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心动,早已被岁月压得很轻很淡。重逢不识,识而不语,于他而言,不过是半生陌路的寻常一瞬。
可那一晚回去,他却做了一场漫长又清晰的梦。
梦里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她。
他看见二十出头的陶叶蓁,被困在一段扭曲窒息的关系里,被打压、被否定、被牢牢捆住,明明眼底藏着光,却活得小心翼翼、满身伤痕。
他也看见,越界的那一晚,她眼底藏着极大的挣扎与勇气。
她原本是打算向他坦白一切的,想认认真真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请你等等我。
可话到嘴边,所有的勇气都被恐惧吞没,最终只化作一句微弱又无助的:
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也看见,当年的自己,因陶叶蓁反复的拧巴、纠结与躲闪,只觉得她不够坦诚、心意不明,只觉得厌倦。
最终,他坚决、明确、不留余地地对她说:
“我不想再和你联系了。”
不是不告而别,是清醒地划清界限,彻底退出她的世界。
他看见她远走青藏高原,在空旷辽阔的天地间,用几十年慢慢自愈,把那场遗憾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看见她人到中年,岁月温柔,为人妻,安稳静好,只是偶尔抬眼,仍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轻愁。
而梦里最让他心口发紧的,是那一天——3月21日。
新闻铺天盖地,字眼刺目:
航班失事,机上无人生还。
那不是现实里冲出跑道的有惊无险,是彻底坠毁,是无数家庭的破碎。
他在梦里看得很清楚——那天他根本不在这架飞机上。
可梦里的她,明明已是为人妻,明明日子安稳,却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心神大乱,疯了一样翻遍机组名单,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平安。
直到确认他安然无事,她才瘫软下来,无声落泪。
可这份庆幸只是一瞬,更深的愧疚便将她淹没。
第一层愧疚,是她明明已经为人妻,却还在为年少时的另一个遗憾担忧至此;
第二层愧疚则是,她觉得自己自私凉薄,在别人的生死里只求一己心安。
他在梦里清清楚楚看见——
正是她那一刻极致的恐惧、对陌生人的祈祷,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在冥冥之中扭转了业力,改写了结局。
一梦醒来,天微亮。
江铮坐在床上,心口仍微微发闷。
他分不清这是前世、是幻象,还是冥冥之中的启示。
但他确切地知道一件事:
现实里,那趟航班只是冲出跑道,全员平安。
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那场坠毁,只有一场有惊无险。
别人都安稳,却不知道她曾在另一段命运里,为年少时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祈祷,为一飞机的陌生人祈祷。
那一刻,江铮忽然就懂了。
懂了年少时她所有的拧巴、矛盾、忽冷忽热。
懂了她欲言又止的苦衷,懂了她身不由己的挣扎,懂了她半生未说出口的意难平。
她不是任性,不是薄情,不是玩弄心意。
她只是太善良,太敏感,太容易苛责自己。
窗外江南晨雾渐散,阳光轻洒。
他与她,早已各自成家,各自圆满,各自安稳。
不必解释,不必相见,不必打扰。
这场梦,是给她的解脱,也是给他的答案。
余生,不问前尘,不扰岁月。
唯愿她一世安澜,长空无恙,眼前人即是心上人,此生再无伤痕,再无噩梦。
那场被业力改写的悲剧,就让它永远留在梦里。
人间这一世,他们都平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