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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峙   周二下 ...

  •   周二下午,温池鱼发消息来说车到了。
      cyp:【提车去?现在有空吗?】
      常倾正在上自习,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回:【在上课】。
      cyp:【几点下课?】
      常倾:【四点二十】。
      cyp:【我去接你】。
      常倾想说不用,但想了想,没回绝。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卷子。
      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
      他看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常诉。
      常诉低着头,在写东西,后脑勺对着他。
      从那天晚上之后,常诉的话更少了,经常沉默。
      常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点二十,下课铃响。
      常倾收拾书包,站起来。
      走到常诉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
      常诉抬头看他。
      “嗯”。
      常倾说:“晚上可能晚点回”。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常倾读不懂。
      常诉没问去哪儿,没问跟谁,只说:“嗯”。
      常倾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温池鱼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还是那辆白色轿跑,车窗半开着,温池鱼靠在驾驶座上听歌,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短袖,领口开得很低,金发扎了个小揪揪,露出后颈。
      常倾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温池鱼看他一眼。
      “走”。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路上温池鱼放着歌,跟着哼,常倾诉着窗外,看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天更阴了,云层厚得要压下来。
      “要下雨”,常倾说。
      温池鱼瞥了一眼窗外。
      “没事,下之前能到”。
      到了那家汽车店,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已经停在展厅外面了。
      车面在阴天里像一面镜子,映着灰白色的云。
      销售迎上来,满脸堆笑。
      温池鱼接过钥匙,递给常倾。
      “试试?”
      常倾看着那把钥匙。
      黑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个双R标志。
      他没接。
      温池鱼看着他。
      “怎么了?”
      常倾说:“我说过我不能要”。
      温池鱼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先拿着,开不开随你”。
      常倾握着那把钥匙。
      金属的,有点凉。
      温池鱼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上车,带你兜一圈”。
      常倾站着没动。
      温池鱼回头看他。
      “常倾”。
      常倾抬头。
      温池鱼说:“你是我朋友,我送你东西,你就收着,别想那么多”。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的眼睛在阴天里显得很亮。
      “你对我来说,”他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常倾愣了一下。
      温池鱼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上车吧”。
      常倾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真皮包裹,手感很好,仪表盘亮起来,各种指示灯闪烁。
      温池鱼坐在副驾驶,看着他。
      “发动试试”。
      常倾看他:“我敢开?我可没驾照”。
      “哎呀,怕什么?撞了再换一辆”。
      常倾拧了一下钥匙。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
      温池鱼指着前面的路。
      “往那边开,那条路车少”。
      常倾握着方向盘,慢慢开。
      他没开过这么好的车,感觉不一样,踩油门的时候,车子反应很快,轻轻一点就往前窜。
      他开得很慢。
      温池鱼在旁边笑。
      “你开这么慢,老太太都比你快”。
      常倾没理他。
      车子拐进一条人少的路,两边是工厂的围墙,路很直,没什么车。
      温池鱼说:“踩油门试试”。
      常倾踩了一下。
      车子加速,推背感很强。
      常倾松开油门,车速慢下来。
      温池鱼看着他。
      “不喜欢?”
      常倾说:“不是”。
      温池鱼问:“那你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常倾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
      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温池鱼没催他。
      温池鱼看着他:“不是没学过车吗?这不开的挺好的?”
      常倾说:“之前看过教程,瞎看着玩的,随便试试”。
      过了一会儿,常倾开口:
      “温池鱼”。
      温池鱼看着他。
      常倾问:“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温池鱼愣了一下。
      “哪句?”
      常倾说:“那句‘很重要的人’”。
      温池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认真的”。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温池鱼先开口:
      “常倾,我在汕头没什么朋友,”他说,“之前认识的那些人,都是冲着我钱来的。只有你,第一次见面就敢挡在我前面”。
      他顿了顿。
      “你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常倾听他说话。
      他看着温池鱼那双眼睛。
      金发,耳环,穿着打扮一看就很贵,但他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常倾说:“你也是”。
      温池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了,”他说,“回去吧,要下雨了”。
      温池鱼让常倾上车,他发动车子,往常倾家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这些话,正被另一个人听着。

      常诉坐在家里,戴着耳机。
      从常倾诉门那一刻起,他就戴上耳机,打开那个软件。
      听着常倾和温池鱼的对话。
      听着他们上车。
      听着温池鱼说“你是我朋友”。
      听着引擎声,风声,断断续续的聊天。
      然后他听见温池鱼说。
      “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常诉的手攥紧。
      他等着常倾的回答。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常倾的声音响起来。
      “你也是”。
      常诉闭上眼睛。
      他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又听了一遍。
      “你也是”。
      再听一遍。
      “你也是”。
      他把耳机摘下来,扔在床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要下雨了。
      他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人,只有那只橘猫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他想起常倾说的那句话。
      “你也是”。
      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你也是。
      常倾对温池鱼说这种话。
      对他呢?
      常倾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
      他靠着窗框,看着外面。
      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嗡嗡响。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温池鱼可以让常倾说出那些话。
      凭什么那个人才认识几个月,就可以成为“很重要的人”。
      那他呢?
      他和常倾一起长大,一起挨打,一起活下来,他为了常倾什么都愿意做,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给常倾。
      他算什么?
      弟弟。
      只是弟弟。
      他转身,走回床边。
      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软件。
      继续听。
      常倾和温池鱼在往回开。
      他们在聊天,温池鱼在笑,常倾偶尔说两句。
      常诉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常倾说话时那种语气。
      那种跟他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的语气。
      他握紧手机。

      常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还没下下来,但风很大,吹得巷子里的垃圾桶哐当哐当响。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抬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常诉站在门口。
      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巷子里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右眼角那道疤,在暗影里看不太清。
      但他的眼睛,很冷。
      直直地盯着常倾。
      常倾愣了一下。
      “怎么了?”
      常诉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
      常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常诉?”
      常诉开口:
      “温池鱼是你很重要的人?”
      常倾的手顿了一下。
      他握紧钥匙。
      “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没有之一,你也是”。
      常倾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不是生气。
      是别的。
      一种冷。
      常诉质问他:“那我算什么?”
      常倾没说话。
      常诉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问你,我算什么?”
      常倾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你又跟着我?”
      常诉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复杂。
      不是被拆穿的尴尬。
      常倾看着他。
      “你又跟着我,是不是?”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常诉,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别跟着我“。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变得冷。
      “怎么?”他说,“被我拆穿了,不高兴了?”
      常倾皱眉。
      “你说什么?”
      常诉说:“才认识几天,就这么熟了?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
      “是不是再过几天,就可以上床了?”
      常倾瞪着他。
      他从没见过常诉这样说话。
      这样刻薄。
      这样……
      他说不上来。
      “我说过,”他一字一顿,“我们只是朋友。你还要我怎样?”
      常诉看着他。
      然后他拿出手机。
      按了几下。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
      “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常倾愣住了。
      那是温池鱼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你也是”。
      他自己的声音。
      手机里循环播放着这两句。
      常诉看着他。
      “你知道我听了多久吗?”
      常倾盯着他。
      “你给我装监听器?”
      常诉没说话。
      常倾往前走了一步。
      “常诉,你给我装监听器?!”
      常诉还是不说话。
      就看着他。
      那个眼神,空空的。
      常倾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
      是生气,是愤怒。
      “你为什么要给我安这种东西?”
      常诉开口:
      “我就只想让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常倾愣住了。
      他看着常诉。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角那道疤,在暗影里像一道裂缝。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常诉从小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常诉每次都跟着他。
      想起常诉说“我做这些是为了你”。
      想起常诉说“我怕你不要我”。
      他以为那是依赖。
      是兄弟之间的那种依赖。
      但现在他看着常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以前没注意过。
      或者说,他不敢注意。
      “我是正常人,”他说,“我也需要自己的朋友和生活”。
      常诉看着他。
      “我不正常”。
      常倾愣住了。
      常诉说:“我就只想要你”。
      那个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但常倾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常倾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常诉。
      这个人是他弟。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打,一起活下来的人。
      他以为他了解他。
      但他现在发现,他从来不了解他。
      “你疯了”他说。
      常诉没说话。
      常倾转身,推开门。
      他走进房间,拿起外套。
      常诉站在门口,看着他。
      常倾没看他。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常诉的手机还在响。
      那两句对话,循环播放。
      “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你也是”。
      常倾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常倾走了。
      常诉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那两句对话,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他低头看着屏幕。
      波形图一跳一跳的。
      他按了暂停。
      世界安静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跟这扇门打了十几年交道。
      每次推开它,常倾就在里面。
      现在常倾不在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房间。
      躺到常倾床上。
      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癞蛤蟆形状。
      他看了十几年。
      从搬来外婆家那天起,就在那儿。
      从来没变过。
      他伸出手,对着那块水渍比了比。
      手指的距离,跟小时候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常倾变了。
      常倾说他是疯子。
      常倾走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两句话。
      “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你也是”。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温池鱼。
      他攥紧拳头。
      然后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常倾走了。
      他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常倾回来。
      常倾会回来的。
      他必须回来。

      常倾走在巷子里。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
      他不知道去哪儿。
      只是走。
      巷子走到头,是那条街,街上有几家店还开着,便利店的灯亮着,有几个人在门口抽烟。
      他走过去。
      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进去,拿了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要下雨了,早点回家。
      他说嗯。
      他拿着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
      天已经全黑了,风一阵一阵的,把树叶吹得满天飞。
      他看着那些树叶。
      想着刚才的事。
      监听器。
      常诉给他装了监听器。
      他什么时候装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常诉一直在听。
      听他和温池鱼的每一句话。
      听他和别人的每一句话。
      他握紧手里的水瓶。
      塑料的,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想起常诉说的那些话。
      “我就只想让你身边只有一个人”。
      “我不正常”。
      他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灯光一晃一晃的,不知道是坏了还是被风吹的。
      他想,常诉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把他当什么。
      弟弟?
      还是别的?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cyp:【到家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
      风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啪嗒啪嗒。
      下雨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雨越下越大,街对面的灯都看不清了。
      他想,常诉现在在干嘛。
      还在那儿站着吗。
      还是躺在他床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回去。

      雨下起来的时候,常诉还在常倾床上躺着。
      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呼啦呼啦响。
      他听见雨声。
      啪嗒啪嗒,越来越密。
      他想,常倾有没有带伞。
      他想起常倾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外套,手机,钥匙。
      没带伞。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很大,哗哗的,巷子里积了水,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那条巷子。
      常倾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现在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雨一直下。
      他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常倾回来?
      还是等雨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出去。
      常倾不想见他。
      他出去,只会让常倾更生气。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雨。
      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水花。
      看着路灯在水洼里的倒影,碎成一片。
      看着巷子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常倾。
      他只想要常倾。

      雨小一点的时候,常倾开始往回走。
      没别的地方去。
      便利店要关门了,他不能一直站在那儿。
      他沿着巷子走。
      雨还在下,不大,毛毛细雨那种,路灯的光在雨丝里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他走得慢。
      外套湿了,头发湿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也没擦。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没开灯。
      他走进去,关上门。
      站在玄关,听着里面的动静。
      安静。
      他往房间走,推开房门。
      常诉躺在床上。
      他的床上。
      面朝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听见门响,常诉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常倾浑身湿透,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滩。
      常诉看着他。
      常倾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常诉坐起来。
      他下床,走到常倾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
      湿的。
      常诉没说话。
      他转身,去拿了条毛巾。
      递给常倾。
      常倾看着那条毛巾。
      没接。
      常诉就那么举着。
      过了很久,常倾接过来。
      擦了擦脸。
      毛巾蹭过脸颊,有点糙。
      常诉看着他。
      “换衣服”他说。
      常倾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常诉。
      “常诉”他开口。
      常诉等着。
      常倾说:“监听器,你拆了”。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现在就拆”。
      常诉看着他。
      他转身,走到自己床边。
      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按了几下。
      然后他把手机递到常倾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界面,有个开关,显示“已连接”。
      常诉按了一下那个开关。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已断开”。
      他抬头看常倾。
      “拆了”。
      常倾看着那个屏幕。
      看着“已断开”三个字。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常诉站在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空空的。
      冷的。
      但又不只是冷。
      他把毛巾扔在椅子上。
      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浑身湿透,把床单也弄湿了。
      他没管。
      常诉站在他面前。
      “你不换衣服?”
      常倾没说话。
      常诉转身,去他衣柜里拿了件干净T恤和裤子。
      放在他旁边。
      “换上”。
      常倾看着那些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常诉叠衣服的样子,很慢,很认真,每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拿起那件T恤。
      开始换。
      常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等他换好了,常诉才转过来。
      常倾坐在床边。
      常诉在他对面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常倾开口:
      “你什么时候装的?”
      常诉说:“几个月前”。
      常倾问:“为什么?”
      常诉说:“怕你出事”。
      常倾说:“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跟别人说话?”
      常诉没说话。
      常倾看着他。
      “常诉,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常诉看着他。
      “我知道”。
      常倾说:“你知道还做?”
      常诉说:“我知道你不高兴”。
      常倾说:“你知道我不高兴,你还做?”
      常诉没说话。
      常倾站起来。
      他走到常诉面前。
      很近。
      “常诉,”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常诉看着他。
      常倾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常诉没答。
      常倾问:“是哥,还是别的?”
      常诉的眼神动了一下。
      常倾看见了。
      他说:“你回答我”。
      常诉开口:
      “你觉得呢?”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你心里清楚”。
      常倾说:“我不清楚”。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空的。
      “从小到大,”常诉开口,“我只有你”。
      他的声音很平。
      “爸打我的时候,你挡着。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你撬锁。我做错事的时候,你替我扛”。
      他顿了顿。
      “你是我哥,但你不只是我哥”。
      常倾听着。
      常诉说:“你是我活着的原因。”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你是我每天醒来的理由”。
      常倾还是没说话。
      常诉说:“你是我的一切”。
      常倾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常诉。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角那道疤,在昏暗的光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常诉小时候看他的眼神。
      想起常诉每次跟着他。
      想起常诉说的每一句“我怕你不要我”。
      他以前觉得那是依赖。
      现在他看着这双眼睛。
      他知道那不是依赖。
      是别的。
      是他说不出口的、不敢想的、从来不敢面对的……别的。
      常倾开口:
      “常诉”。
      常倾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常诉说:“知道”。
      常倾说:“我们是兄弟”。
      常诉说:“我知道”。
      常倾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亲兄弟,也只能是亲兄弟”。
      常诉顿了顿:“……我知道”。
      常倾看着他。
      那个眼神,常诉读懂了。
      是拒绝。
      常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常倾。
      看着他湿过的头发还贴在额头上。
      看着他换上的那件T恤,是他的。
      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常诉开口。
      “你走吧”。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你不是要走吗,现在走吧”。
      常倾没动。
      常诉说:“你不走,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
      常倾先移开目光。
      他转身,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今晚睡客厅”。
      他推门出去。
      常诉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他躺回常倾床上,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常倾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常倾躺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很窄,他个子高,腿伸不直。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的雨,雨小了,淅淅沥沥的。
      他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常诉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沙发背上有一道裂缝,老旧的,露出里面的海绵。
      他看着那道裂缝。
      想起常诉床头的墙。
      也有一道裂缝。
      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什么东西都有裂缝。
      他想着常诉。
      想着他站在门口,问“我算什么”的那个眼神。
      空的。
      冷的。
      他只知道,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常诉醒了。
      房间里很黑。
      他坐起来,下床。
      走到客厅。
      常倾在沙发上睡着了。
      蜷着,腿伸不直,姿势很不舒服。
      常诉站在那儿,看着他。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房间拿了条毯子。
      轻轻盖在常倾身上。
      常倾没醒。
      常诉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很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
      他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道疤。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回房间。
      躺回常倾床上。
      常倾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谁都不能抢走,谁都不能。
      常诉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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