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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忆 【本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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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包含童年阴影相关内容,涉及家庭暴力、虐待等描写,请酌情阅读】
常倾七岁那年的记忆,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
那年的汕头,冷得出奇。
老城区那些骑楼的过道里,风打着旋儿往里灌。
他和常诉缩在被子里,两床薄被叠在一起,还是冷。
脚趾冻得发僵,只能互相贴着,用对方的体温取暖。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年秋天,她从那栋楼上跳了下去。
他记得那天放学回来,巷子里围了很多人,有人看见他,眼神躲闪。
他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他熟悉的碎花裙子。
血。
很多血。
他站在原地,没动。
常诉从后面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哥”。
就一声。
然后常诉把他拉走了。
从那以后,就只剩下他们和父亲。
父亲叫常陌尘。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外面赌。
输了钱回来,就打他们。
有时候是用手,有时候是用皮带,有时候是随便抓起什么东西。
打完,他就出门了。
他们两个人缩在房间里,互相看着。
常诉从来不哭。
不管打得多狠,他都不哭。
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那时候读不懂。
后来才懂。
那是“有你在,我就没事”。
那天傍晚,常陌尘回来得很早。
天还没黑,他就推门进来了。
他和常诉正在写作业,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常陌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小盒子。
他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桌上。
“巧克力丸”。
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气。
“吃吧”。
常倾看着那两个盒子。
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看起来像是超市里卖的那种便宜零食。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外婆来的时候会带一点,但外婆不常来。
他伸手去拿。
常诉在旁边,忽然开口:
“哥”。
他愣了一下。
常诉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别吃。
常倾的手停在半空。
常陌尘看着他们,脸色变了。
“怎么?不吃?”
常诉说:“不想吃”。
常陌尘盯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很多次挨打前的样子。
常诉没躲。
他只是看着他。
常陌尘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颗糖。
棕色的,圆圆的,闻起来有点甜。
他递给常诉。
“吃”。
常诉没接。
常陌尘又递给常倾。
常倾看着那些糖,又看看常诉。
常诉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打掉了常陌尘手里的糖。
糖滚落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常陌尘愣住了。
常诉看着他。
“那东西不能吃”。
常倾愣住了。
他看着常诉。
常陌尘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常诉脸上。
“你他妈干什么?!”
常诉被他打得偏过头去。
但他没哭。
他转回头,看着常陌尘。
那个眼神,冷的。
常陌尘被他看得发毛。
他抓住常诉的头发,往房间里拖。
常倾冲上去,抱住他的腿。
“不要!”
常陌尘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他飞出去,撞在墙上。
疼。
疼得说不出话。
他蜷在地上,看着常诉被拖进那个房间。
门关上了。
然后他听见锁门的声音。
在那之后常倾就有了胃病。
常诉被关进那个房间。
很小。
只有几平米。
没有窗户。
门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蜷在角落里。
黑暗。
完全的黑暗。
他听见外面常倾的哭声。
一声一声的。
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怕黑。
他怕常倾哭。
那些糖的味道,他闻得出来。
巷子里死过老鼠。
他去扔过。
那个味道,跟这个一样。
老鼠药。
常陌尘想让他们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常倾的脸。
他不能吃。
他死了,哥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道光照进来。
刺眼。
他眯起眼睛。
常陌尘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那些红色的盒子。
“你不吃?”
他看着他,不说话。
常陌尘走过来。
蹲在他面前。
“你他妈吃不吃?”
他还是不说话。
常陌尘抓住他的下巴。
把那些糖往他嘴里塞。
他咬紧牙关。
那些糖硌在牙缝里。
疼。
常陌尘捏着他的下巴,用力。
他感觉下巴要脱臼了。
但他不松口。
常陌尘把糖捏碎了。
碎屑从牙缝里挤进去。
有些进了嘴里。
他没吞。
他含着。
常陌尘松开他。
“不吃?那就饿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得。
不是愤怒。
是厌烦。
像看一只堵在下水道口的死老鼠。
门关上了。
又黑了。
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用手在地上摸。
摸到那些碎屑。
他把它们拢在一起。
放在角落里。
然后他缩回去。
等着。
常倾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常诉被关在里面。
他一直在外面等。
等门开。
等常诉出来。
第一天,门没开。
他趴在门缝上喊。
“小树?小树!”
里面没有声音。
他害怕了。
第二天,门还是没开。
他去找外婆。
外婆不在。
他又跑回来。
趴在门上听。
好像有动静。
很轻。
他还活着。
第三天,他开始试着撬锁。
拿发卡,拿铁丝,拿小刀。
不会。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试。
手磨破了,流血。
他不管。
第四天,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
他更害怕了。
他跪在门口,一直喊。
“小树!你答应我一声!”
没有回应。
第五天,他终于撬开了那把锁。
门开了。
里面很黑。
他冲进去。
常诉躺在地上。
蜷着。
一动不动。
他扑过去。
“小树!小树!”
常诉睁开眼睛。
看着他。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
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有血痂。
脸色发灰。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常倾低头看。
是一只老鼠的残骸。
皮毛还在,但已经干瘪了。
他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吐。
他抱住常诉。
常诉靠在他怀里。
“哥……”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事”。
常倾的眼泪掉下来。
滴在常诉脸上。
常诉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常诉被关了五天。
没有吃的。
只有地上渗出来的污水。
他喝那个水。
第一天,饿了。
第二天,更饿。
第三天,他开始出现幻觉。
看见常倾。
看见妈妈。
看见那些死掉的老鼠。
第四天,有一只老鼠跑进来。
很小的一只。
缩在角落里,吱吱叫。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然后他扑过去。
抓住了。
生的,咬下去。
血的味道,腥的。
毛皮的味道,让人想吐。
但他吃了。
他吃了那只老鼠。
第五天,他开始发烧。
浑身滚烫。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蜷在地上,想着常倾的脸。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
想他叫自己“小树”的时候。
想他早上说“常诉,起来了”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不行。
不能死。
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咬着牙,撑着。
然后门开了。
光进来。
常倾的脸出现在光里。
他看着他。
想叫哥哥。
叫不出来。
常倾扑过来,抱住他。
他靠在他怀里。
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
洗衣液,还有一点点阳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有他在。
就没事。
后来,常诉被送进医院。
常倾不知道常陌尘为什么肯送。
也许是怕坐牢。
也许是良心发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常诉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他在外面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天黑了。
他以为自己要等到天亮。
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命大,活下来了”。
他冲进去。
常诉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常诉睁开眼睛。
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哥”。
他的声音很轻。
常倾握住他的手。
“我在”。
常诉说:“你别怕”。
常倾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没怕”。
常诉看着他,轻轻笑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
这个人,他放不下。
八岁那年,常诉说想杀了常陌尘。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常诉忽然开口:
“哥”。
常倾侧过身,看着他。
常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我想杀了他”。
常倾愣住了。
他看着常诉。
常诉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差点害死你”常诉说,“他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我想好了”。
他开始试。
第一次,下毒。
他弄到了一些药粉。
不知道是什么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的。
他趁常陌尘不注意,倒进他的水杯里。
常陌尘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吐出来。
他看着那杯水,又看着常诉。
那个眼神,让常诉知道,他猜到了。
他被打了一顿。
皮带抽在身上,一道道红痕。
他没哭。
第二次,勒颈。
他拿了根绳子。
趁常陌尘睡着的时候,他轻轻推开门。
走到床边。
举起绳子。
常陌尘睁开眼睛。
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被关进小黑屋的那天。
他被打得更狠。
常倾后来看见他的时候,他蜷在角落里。
浑身是伤。
常倾蹲下来,看着他。
“小树!”
常诉抬头。
常倾说:“你别一个人”。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你要是想,我们一起”。
常诉愣住了。
第三次,推下楼。
他等在楼梯口。
常陌尘从楼下上来。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手心在出汗。
然后他伸出手。
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他。
常倾。
他回头。
常倾看着他。
“不行”。
他说:“哥,你拦我?”
常倾说:“他死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不管”。
常倾说:“我管”。
他愣住了。
常倾看着他。
常倾是怕他出事。
是怕他一个人。
他放下手。
第四次,推下河。
他等在小河边。
冬天,水很冷。
常陌尘从桥上走过。
他正要动手。
常倾又来了。
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回头。
常倾说:“你要杀他,我帮你”。
他看着常倾。
他说:“哥……”
常倾说:“但你不能一个人,我们一起”。
他没说话。
他抱住常倾。
常倾也抱住他。
两个人在河边站着。
风很大。
但他们不冷。
后来常陌尘走了。
他们没动手。
九岁那年,常倾一个人去了派出所。
那条路他走了很久。
一路上都在想,要是常诉知道,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他背叛了他。
但他还是去了。
录笔录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了。
赌博,虐待,下毒,关禁闭。
常陌尘被抓走了。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快黑了。
巷子口,常诉坐在那里。
路灯刚亮。
他走过去。
常诉站起来,看着他。
“你去哪儿了?”
他说:“没去哪儿”。
常诉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蹲下来,平视他。
他说:“不是”。
他反手,握住常诉的手。
常诉的手指冰凉。
他握紧。
“不是”。
常诉看着他。
后来,他们跟着外婆住。
外婆没什么钱。
靠着那点补助,养他们两个。
冬天冷,她把唯一的厚被子给他们,自己盖薄的。
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后来他半夜起来,看见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在抖。
第二天,他去打工了。
那年他十三岁。
常诉知道后,没说话。
但每天晚上,他都等着他回来。
无论多晚。
无论多冷。
他都在。
很多年后,常倾站在挪威的雪地里,想起那些事。
那些黑暗的日子。
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常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手一直握着他的。
他转头,看着常诉。
常诉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常倾说:“你还记得吗?”
常诉说:“记得”。
常倾说:“那时候,我怕你死”。
常诉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常倾拉进怀里,抱住。
“我没死”。
常倾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你不能死”。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像这些雪花一样,落在身上虽然会消失,但总会有痕迹。
他们永远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