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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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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雨帮姥姥晒完最后一件被单时,阳光正好升到头顶。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小院,晾衣绳上的衣物轻轻摇晃。
他转过身,看见谌烬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那天捡回来的贝壳、细绳、还有几个小铃铛。
谌烬正用一把小镊子,仔细地把细绳穿过贝壳的小孔。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
妈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谌烬的头发。
“你的头发也长了,”妈妈说,声音很轻,“我帮你剪剪吧。”
谌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动作太突然,太亲密,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尤其是头部。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季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要给谌烬剪头发啊?”
季雨走过来,蹲在妈妈身边:“正好给我也剪剪,我也该剪了。”
妈妈看看季雨,又看看谌烬,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一起剪。”
谌烬最终没有拒绝。
半小时后,两人并排坐在小院的石阶上。
妈妈拿了把旧剪刀,一块围布,还有一个喷水的小壶。
她先给季雨剪。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发簌簌落下。
妈妈剪得很仔细,每剪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调整角度。
季雨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谌烬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季雨的左眼。
没有聚焦。
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从眉骨到眼角的那道疤痕并不狰狞,反而因为季雨本身温和的气质,显得温柔。
那道疤像一笔淡淡的墨迹,轻轻划过一张干净的纸,不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和谐,反而添了些说不出的韵味。
妈妈剪完最后一刀,用软刷轻轻扫掉季雨脖子上的碎发。
季雨抬起头,晃了晃脑袋。
“剪好了,”妈妈说,声音里带着满意,“看看,多精神。”
季雨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借着倒影看了看。
头发剪短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耳朵。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他转过身,对谌烬笑了笑:“到你了。”
谌烬坐下,妈妈给他围上围布。
冰凉的剪刀贴上后颈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放松,”季雨轻声说,“我妈剪头发的手艺可好了。”
剪刀开始移动,碎发一簇簇落下。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头皮,很轻,很小心。
剪头发的过程很漫长,又很短暂。
谌烬闭着眼睛,听着剪刀的声音,听着季雨和妈妈偶尔的轻声对话,听着远处码头的喧闹。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体内的温度依然很低。
“好了。”妈妈最后说。
围布解开,碎发被扫掉。
谌烬睁开眼,看见季雨正看着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季雨笑了笑。
“哇,”他说,眼睛弯起来,“很帅啊。”
确实帅。
妈妈给谌烬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完美的头骨形状。
那种简洁利落的线条,把他五官的锐利感完全凸显出来,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还有那双永远带着疏离感的红眸。
姥姥从屋里出来,看见谌烬的新发型,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错,精神。”
谌烬看着这三个人的笑脸,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心脏在慢慢跳动。
一下,又一下。
一周后,舅舅来了。
舅舅是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的,说要带妈妈和姥姥去市里的医院做检查。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事,但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推迟。
“小雨,你今天不是要出海吗?”舅舅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说,“你们去忙,我陪你妈和你姥姥去就行。”
季雨确实和李叔约好了今天出海。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妈妈,又看看姥姥。
“去吧,”姥姥说,“检查而已,有你舅舅在,没事。”
“注意安全啊。”季雨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码头吧,别让李叔等。”
季雨和谌烬出门时,舅舅的车正好发动。
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对季雨挥手。
她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要去哪里。
出海很顺利。
风平浪静,收获也不错。
但季雨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傍晚回来时,舅舅的车已经停在院门口了。
姥姥和妈妈正在厨房做饭,舅舅坐在院子里喝茶。
“怎么样?”季雨一进门就问。
舅舅放下茶杯:“检查做完了,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你妈今天状态不错,配合得很好。”
季雨松了口气:“那就好。”
晚饭时,舅舅说了很多检查的细节,抽了血,做了CT,还看了心理医生。
妈妈说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偶尔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我今晚住这儿,”舅舅说,“明天再回去。”
夜里,季雨洗完澡,照例拿出课本学习。
谌烬没在房间里,他现在晚上经常在外面坐着,说屋里闷。
季雨知道真正的原因。
所以他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学习时,会留一盏小灯,等谌烬回来。
今晚的月光很好。
季雨做了几道题,抬头看向窗外。
谌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对着窗户,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
季雨看了一会儿,正要低头继续学习,忽然看见谌烬的身体微微绷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走得不快,但很稳。
月光照在他身上,季雨看清那是个年轻男人,非常年轻,长得很精致,很美,看起来可能比季雨大不了几岁。
他穿着一身很奇怪的衣服,深紫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
最夸张的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身上撒着一层细碎的晶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走到谌烬面前,停住脚步。
然后,他开始哈哈大笑。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变成大笑,最后笑得弯下腰,眼泪都要流出来的样子。
“Abyssus,”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很好听,但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感,“你原来在这里当渔夫啊,哈哈哈哈哈。”
谌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高贵的Abyssus竟然也会有如此模样,”年轻男人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哎呀,要是让族里的姑娘们知道该有多伤心。不过在伤心之前看到你这副样子,谁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夸张,以至于院子里晾的衣服都跟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
谌烬的目光如冰刃般缓缓划过对方。
“站远点。”谌烬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你身上的廉价晶粉晃到我了。”
年轻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年轻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不是廉价的!”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恢复刚才的优雅:“对了,你来这里也很久了,也该回去了。如果让人类发现你的身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一阵灼热的视线。
不是来自谌烬,而是来自
年轻男人猛地扭头,看向窗户。
窗户那儿趴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季雨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听着他们讲话。
被发现后,他眨了眨眼,没有躲,也没有藏。
“他他他,”年轻男人指着季雨,声音有点变调,“他听到了!快,消除他的记忆!”
“不用了。”谌烬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已经知道了。”
Kieran看看谌烬,又看看季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玩味。
“你做任务时一向都是严格谨慎,”Kieran慢悠悠地说,重新打量起谌烬,“这次怎么会让人类知道你的身份?”
这时,季雨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
他对Kieran笑了笑,很礼貌地说:“你好。”
Kieran没回礼。
他的鼻子轻轻动了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看向谌烬,眉毛挑得老高:“你吸他血了?他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谌烬点点头,没否认。
Kieran立刻来了兴致。
他绕着季雨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在欣赏什么人物。
Kieran啧啧称奇,“能让Abyssus吸你的血。”
季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能让他吸我的血……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Kieran“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很灿烂,那种晶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像细碎的星星。
“他可从不亲自吸食人血。”Kieran说,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戏剧感,“而且,他只喝血袋。人类能做到被他亲自吸血,你也是很幸运的。”
他又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季雨的脸:“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哪里能吸引到他?”
他的目光太直白,太挑剔。
从季雨的脸,看到脖子,看到肩膀,看到全身。
然后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身材没我好,个子没我高,长得没我好看……啧,算了,和一个半聋半瞎的人比个什么劲。”Kieran的感知能力是最强的,他从见到季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少年的问题。
谌烬的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看向Kieran
Kieran无所谓的耸耸肩
季雨轻声说,“我的血被吸走了,我怎么能是幸运的呢?”
Kieran“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谌烬:“你吸人家血,你都没告诉他吗?真是没良心的家伙。”
他又看向季雨,这次表情正经了些:“他的唾液不仅仅有治愈伤口的能力,还有很多好处。他的唾液进入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也会慢慢接受这种能力,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能得到Abyssus其他的能力——虽然不及Abyssus本身,但对人类来说,也算是超能力了吧。”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种促狭的笑:“还有一种能力,你以后慢慢体会吧。”
那个笑容太不怀好意,季雨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红。
谌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十字架,随手丢给Kieran。
Kieran指尖碰到银质的瞬间,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气声。
“哎呀,你不怕疼我还怕呢!”Kieran不满地嘟囔,“等我把盒子拿出来再给我啊!”
Kieran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木盒,打开,把十字架放进去,立刻关上盒子,长舒一口气。
然后,Kieran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收敛起夸张的表情,用一种季雨听不懂的语言对谌烬说了什么。
那种语言很古老,音节复杂,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谌烬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雕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嗯。”
Kieran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他歪过头,对季雨挥挥手:“那下次见咯,拜拜。”
季雨礼貌地回应:“再见。”
Kieran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在月光里一样,渐渐消失了。
那些晶粉在空中飘了一会儿,也慢慢消散。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季雨站在那儿,看着Kieran消失的地方,又看看谌烬。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轻声说:“外面凉,回屋吧。”
谌烬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红眸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很深,里面倒映着季雨的身影。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