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守望者海域与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续     第 ...

  •   第十八章:守望者海域与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续

      ---

      【周三·清晨·六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陆微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吵醒的。

      走廊里有人在跑步——不对,不是跑步,是那种“急着去上厕所但昨晚水喝多了”的小碎步。

      他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

      三秒。

      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是两个人。

      “……你看见我那双袜子了吗?”

      “没看见。”

      “灰色那对。”

      “你只有灰色袜子。”

      “那就是唯一那对!”

      陆微把被子掀开。

      他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

      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困,是愤怒。

      他拉开门。

      走廊里,洛知予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你袜子找到了吗?”她问。

      “没有!”洛知予悲愤,“今天轮到我升旗!穿什么!”

      “穿皮鞋不用露袜子。”

      “那我的脚后跟会磨破!”

      “那你穿运动鞋。”

      “运动鞋配校服裤很难看!”

      林小满沉默了。

      她喝了一口豆浆。

      “……你平时画地图的时候不是挺有审美吗。”

      “画地图是画地图!穿搭是穿搭!”

      陆微靠在门框上。

      他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有把“你们俩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吵”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出来了。

      洛知予抬起头。

      “……陆微?”

      “嗯。”

      “你醒了?”

      “……你说呢。”

      洛知予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06:05。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微。

      “……你平时不是睡到七点半吗。”

      陆微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在说:你也知道。

      洛知予讪讪地把书包拉链拉上。

      “那、那我回宿舍找……”

      他转身。

      跑走。

      林小满端着豆浆,站在原地。

      她看着陆微。

      三秒。

      “……你黑眼圈比昨天深了。”她说。

      “嗯。”

      “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怎么还有黑眼圈?”

      陆微看着她。

      “因为黑眼圈是长期投资。”他说。

      “昨晚的睡眠只是补昨天的债,前天的债还在账上。”

      林小满沉默了。

      她把豆浆杯放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遮瑕棒。

      递过去。

      “……”陆微没接。

      “刘金凤阿姨给我的。”林小满说,“她说后厨油烟大,脸色容易暗沉。”

      “我不是脸色暗沉。”

      “那你是什么?”

      陆微沉默了三秒。

      “……算了。”他接过遮瑕棒。

      “谢谢。”

      林小满笑了一下。

      小梨涡又出现了。

      “不客气。”她说。

      “反正你也用不完。”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睡四觉。”

      “遮了也白遮。”

      陆微看着手里那支遮瑕棒。

      三秒。

      “……你说得对。”他把遮瑕棒还回去。

      “还是留给刘阿姨吧。”

      他转身。

      走回宿舍。

      关门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以后要吵去食堂吵。”

      “——”

      “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林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国际形象?”

      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

      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

      把遮瑕棒收进口袋。

      ——她决定不告诉陆微,刚才他那句话,洛知予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他说“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有人”。

      ——不是“我”。

      是“这里”。

      ——他把他的宿舍,划进了需要维护的领地。

      ——他把走廊里吵醒他的人,划进了“自己人”。

      她端起豆浆。

      喝了一口。

      ——有点甜。

      ——明明没放糖。

      ---

      【周三·上午七点十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今天多打了一锅面。

      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她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十五年前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又来了。

      还是站在二号窗口前。

      还是问她:“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她说:“意面。”

      他说:“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她问:“你那个‘以后会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沈悸冥。”

      “——”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刘金凤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了三分钟。

      然后起床。

      穿衣服。

      骑车到学校。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她把意面锅洗了三遍。

      把酱汁调了两锅。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然后她站在窗口后面。

      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三分。

      沈悸冥走进食堂。

      他今天没有带咖啡。

      也没有带那本跑车杂志。

      他只是走到二号窗口前。

      站定。

      “阿姨。” 他说。

      “一份意面。”

      刘金凤看着他。

      七年了。

      这孩子长高了。

      眉眼长开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

      ——和渊说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渊吗?” 她问。

      沈悸冥愣了一下。

      “认识。” 他说。

      “他是我……”

      他顿了一下。

      “他是我等的人。”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和十五年前,渊点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把餐盘推过去。

      “认识。” 她说。

      “他十五年前来过这。”

      “——”

      “点了两份意面。”

      “一份自己吃。”

      “一份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盘意面。

      很久。

      “……他没说是留给谁的?” 他问。

      “说了。” 刘金凤说。

      “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

      吃了一口。

      ——酱汁是十五年前的味道。

      ——罗勒叶放得有点多。

      ——面条煮得稍微过软。

      ——和他平时吃的不一样。

      ——这是渊十五年前吃的那份。

      ——他按照记忆里的配方,复刻出来的。

      他吃了很久。

      比平时慢一倍。

      吃完。

      他把餐盘端回去。

      “阿姨。” 他说。

      “嗯?”

      “他十五年前——” 沈悸冥顿了顿。

      “还说了什么?”

      刘金凤看着他。

      “他说——”

      “‘如果哪天他来了,别告诉他我来过。’”

      “‘就说是你自己想请他吃。’”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三秒。

      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

      “……他这人。” 他说。

      “——”

      “烦死了。”

      刘金凤没有接话。

      她把餐盘收走。

      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烦。” 她说。

      “但你还是等了七年。”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阿姨。”

      “嗯?”

      “他十五年前——”

      “点的那两份意面。”

      “另一份——”

      “他自己吃了吗?”

      刘金凤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十五年了。

      她只记得渊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

      吃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窗外。

      很久。

      “……没吃。” 她说。

      “他端着那盘面,坐了四十分钟。”

      “一口都没动。”

      “——”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手绘毕业照。

      打开。

      第一排正中间。

      渊。

      眯着眼睛。

      笑得很轻。

      旁边是空了三年的虚线框。

      ——上周六,他自己把虚线描实了。

      ——但渊不知道。

      “……他那时候。” 沈悸冥说。

      “大概在想——”

      “等他来吃那盘面的人。”

      “什么时候才会来。”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他现在知道了。” 她说。

      “——”

      “你来了。”

      “——”

      “那盘面——”

      “凉了十五年。”

      “也该有人把它吃掉了。”

      沈悸冥把那张毕业照折起来。

      放回口袋。

      “嗯。” 他说。

      “——”

      “今天我吃了。”

      “——”

      “替他吃的。”

      ---

      【周三·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更新。

      是一条推送。

      「守望者海域·今日头条」

      「复学学生周湛的文档公开后,法务部收到联名信247封。」

      「联名内容:申请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发起人:高一三班唐棠」

      「联名者名单(部分):」

      「高二三班孟萌」

      「高二三班靳朕」

      「高二三班陈熠」

      「高二七班沈悸冥」

      「高二七班程渊」

      「高二一班陆微」

      「高二六班林鹿鸣」

      「高二四班林小满」

      「高二七班江野」

      「高二七班洛知予」

      「高二十班姜澄」

      「2019届毕业生方迟」

      「——」

      「还有237个名字,因篇幅限制暂不展示。」

      「完整名单请移步雾海论坛·守望者海域·置顶帖。」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

      “7月13日是什么日子?”

      “0713……这不是乱码哥和0-000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吗?”

      “你怎么知道!”

      “论坛有人扒出来的!”

      “所以这个‘守望者日’是给他们俩过的?”

      “不是。”

      “那是给谁过的?”

      “给所有等过人的人过的。”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领导讲话结束后的鼓掌。

      是零星的。

      三三两两的。

      从广场的不同角落,不同班级,不同年级——

      啪。啪。啪。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孟萌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块全息屏。

      247封联名信。

      237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在等同一个日子。

      ——等一个“纪念等人”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

      这所学校,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

      「嗯?」

      「7月13日。」

      「0713。」

      「你记这个干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存着。」

      「以后每年这天。」

      「请你吃意面。」

      孟萌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他慢慢输入:

      「钠含量还是0.32%?」

      「嗯。」

      「酱汁配方会升级吗?」

      「会。」

      「每年优化一次。」

      「——」

      「保质期:无限。」

      孟萌把手机按灭。

      塞进口袋。

      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但他没发现,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靳朕昨天吃他夹的牛肉时,一模一样。

      ---

      【周三·上午十点零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陆微站在台阶前。

      他今天没有睡觉。

      ——不,他今天睡了。

      早上六点被吵醒之后,他回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醒来觉得更困了。

      但林鹿鸣说,旧音乐厅门口有人找他。

      他来了。

      没有人。

      只有一盆盆栽。

      ——不是沈悸冥那盆喝咖啡的。

      是一盆小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盆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给陆微」

      「——」

      「听刘阿姨说,你在宿舍养了一盆多肉。」

      「养了三年,没开花。」

      「这盆是我从疗养院带回来的。」

      「养了两年七个月,也没开花。」

      「——」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现在有两盆了。」

      「总有一盆会开的吧。」

      「——周湛」

      陆微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三秒。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端起那盆多肉。

      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把多肉放在台阶边——阳光最好的位置。

      “……你养了两年七个月。” 他说。

      “我养了三年。”

      “——”

      “都没开花。”

      “——”

      “可能是土的问题。”

      他把多肉又往里挪了挪。

      “换个位置试试。” 他说。

      “——”

      “旧音乐厅这里,阳光好。”

      “说不定就开了。”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

      ——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

      【周三·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八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

      队伍里,今天多了几张新面孔。

      ——那个每天端着两份意面的冷脸男生。

      ——他旁边坐着的、背旧书包的复学生。

      ——那个笑起来有小梨涡的女孩。

      ——她旁边那个画地图的男生。

      ——寸头、校服扣到第一颗的方迟。

      ——穿灰色开衫、和方迟并肩站的程渊。

      ——还有门口那桌,沈悸冥和渊。

      ——渊来了。

      ——七年了。

      ——他终于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吃那份十五年前就该有人吃的意面。

      刘金凤把锅放下。

      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着切进来。

      把食堂照成暖黄色。

      ——像十五年前,渊第一次走进来的那个午后。

      ——

      渊低头吃了一口意面。

      他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头。

      “……酱汁改了?” 他问。

      “嗯。” 刘金凤说。

      “你儿子改的。”

      渊愣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陈熠。

      陈熠正在埋头吃面。

      没抬头。

      但渊看见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三秒。

      ——然后继续吃。

      渊收回视线。

      他又吃了一口。

      “……好吃。” 他说。

      刘金凤没有接话。

      她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

      ——这孩子,和他爸一个样。

      做了也不说。

      说了也像没说。

      ——但他爸吃出来了。

      ——他爸知道这酱汁是儿子改的。

      ——他爸说“好吃”。

      ——这就够了。

      ---

      【周三·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课本。

      但他没有看。

      他在看窗外。

      ——不是发呆。

      是在看楼下广场那块全息屏。

      「守望者日·联名信」

      「当前联名人数:473」

      「发起人:唐棠(高一三班)」

      「联名截止时间:本周五18:00」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开始写。

      「联名信」

      「我,周湛,2019届休学生,2026届复学生。」

      「赞成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

      「理由:」

      「7月13日,0713。」

      「三年前的这天,有人删掉了我。”

      「不是从名单上划掉。」

      「是把自己的权限,换成了我的自由。」

      「——」

      「我不知道他那天有没有吃早饭。”

      「也不知道他删完那47个名字之后,有没有后悔。”

      「——」

      「但我知道。”

      「0713之后,我再也没有被系统标记过。”

      「再也没有被列入任何‘预备名单’。”

      「再也没有担心过——”

      「自己会因为‘优秀’而被复制。”

      「——」

      「所以0713。”

      「对我来说——”

      「不是纪念日。”

      「是生日。”

      「——」

      「周湛」

      他把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讲台前。

      班主任刘敏正在批改作业。

      “……老师。” 周湛说。

      刘敏抬起头。

      “我想去一趟行政楼。” 他说。

      “法务部。”

      “——”

      “交联名信。”

      刘敏看着他。

      三秒。

      “去吧。” 她说。

      “——”

      “第二节是自习。”

      “不扣分。”

      周湛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

      握着那封折成方块的联名信。

      ——473个人。

      ——473个名字。

      ——他是第474个。

      他忽然想起来。

      三年前,他从门卫室窗台缝里塞进去的那封信。

      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等到那封信。

      但他等到了这个。

      ——473个人,和他一起,等同一个日子。

      ——473个人,和他一样,相信有人值得被记住。

      ——473个人。

      ——还有他自己。

      第474个。

      ---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行政楼·法务部】

      法务顾问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复学第三天的学生。

      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瘦。

      但眼神很亮。

      “……你来交联名信?” 他问。

      “嗯。”

      “你知道联名信是交给唐棠汇总的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法务部?”

      周湛沉默了几秒。

      “因为——” 他说。

      “这封信,不是给唐棠的。”

      “——”

      “是给系统的。”

      法务顾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湛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赞成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

      「理由:」

      「0713之后,我再也没有被系统标记过。」

      「——」

      「所以0713。」

      「对我来说——」

      「不是纪念日。」

      「是生日。」

      法务顾问看完。

      没有说话。

      很久。

      “……你知道。” 他说。

      “系统不会因为一封联名信,就增设一个法定纪念日。”

      “嗯。”

      “这需要校董会投票。”

      “嗯。”

      “需要报教育主管部门审批。”

      “嗯。”

      “需要——”

      “我知道。” 周湛打断他。

      他抬起头。

      看着法务顾问。

      “——”

      “但系统也不会因为一个学生删掉47个名字——”

      “就给他一个人过生日。”

      “——”

      “所以我把生日捐出来。”

      “捐给所有——”

      “和他一样,被删掉过的人。”

      “——”

      “和他一样——”

      “还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记住的人。”

      法务顾问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地板上挪走了三寸。

      然后他站起来。

      把那封信收进抽屉。

      “这封信。” 他说。

      “我会转交给校董会。”

      “——”

      “以法务部的名义。”

      “附上173票赞成的守望者计划审议记录。”

      “和那247封联名信。”

      周湛看着他。

      “……谢谢。” 他说。

      法务顾问摆摆手。

      “不谢。” 他说。

      “——”

      “你捐生日那天——”

      “记得请我吃蛋糕。”

      周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好。” 他说。

      “——”

      “0713。”

      “请你吃二号窗的意面。”

      “——”

      “靳朕调的配方。”

      “钠含量0.32%。”

      ---

      【周三·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七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了很多。

      「07:23,沈悸冥来食堂。」

      「刘金凤告诉他渊十五年前来过。」

      「他吃了那份意面。」

      「——替渊吃的。」

      「——凉了十五年。」

      「——他说好吃。」

      「09:00,联名信破三百。」

      「10:03,陆微来旧音乐厅取多肉。」

      「周湛送的。」

      「他放台阶上了。」

      「——阳光最好的位置。」

      「12:07,渊来了。」

      「他吃了陈熠改配方的那份意面。」

      「他说好吃。」

      「14:03,周湛写了联名信。」

      「15:47,他交到法务部。」

      「——他把生日捐出来了。」

      「捐给0713。」

      「捐给所有被删掉过的人。」

      「——」

      「这孩子。」

      「等了三年。」

      「回来第三天。」

      「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

      「现在他站在门口。」

      「又没走。」

      老张放下笔。

      端起茶杯。

      他看着窗外。

      周湛站在门卫室门口。

      不是要出去。

      也不是要进来。

      就是站着。

      老张把茶杯放下。

      “……等车?” 他问。

      “不是。”

      “等人?”

      周湛沉默了几秒。

      “……等花。” 他说。

      老张愣了一下。

      “什么花?”

      周湛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便签纸。

      「这盆是我从疗养院带回来的。」

      「养了两年七个月,没开花。」

      「——」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现在有两盆了。」

      「总有一盆会开的吧。」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送了一盆给陆微。” 他说。

      “嗯。”

      “他放旧音乐厅台阶上了。”

      “嗯。”

      “——”

      “我今天去看了。”

      “——”

      “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老张看着他。

      “……那你等的是陆微那盆?” 他问。

      “不是。” 周湛说。

      “——”

      “等我那盆。”

      “——”

      “还在宿舍窗台上。”

      “——”

      “今天忘了浇水。”

      老张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从门卫室里摸出一个塑料喷壶。

      “拿去。” 他说。

      “——”

      “门卫室别的没有。”

      “水有的是。”

      周湛接过喷壶。

      他看着那个塑料喷壶。

      很久。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进夕阳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等了三年,回来第三天,把生日捐了。

      把多肉送了。

      然后站在校门口,等花。

      ——他等的那盆,养了两年七个月,一次花都没开过。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他不信。

      ——

      老张也不信。

      他把茶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

      ——没开花,那是因为没人等。

      现在有人等了。

      ——花会开的。

      迟早。

      ---

      【周三·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晚上人少。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周湛站在队伍里。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他端着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今天的面条,煮得比平时软一点。

      ——可能是阿姨知道他要来。

      ——特意煮软了。

      他吃得很慢。

      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吃完。

      他把盘子端回收碗处。

      刘金凤正在后厨擦灶台。

      “今天的面——” 周湛说。

      “嗯?”

      “比平时软。”

      刘金凤没有回头。

      “嗯。” 她说。

      “故意的。”

      “——”

      “你今天走了一整天。”

      “累了。”

      “——”

      “软的好消化。”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刘金凤摆摆手。

      “明天还来?” 她问。

      “来。”

      “那明天给你煮硬一点。”

      “——”

      “你不是喜欢吃有嚼劲的吗。”

      周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抹布挂好。

      “三年了。” 她说。

      “你三年前来过。”

      “——”

      “那天二号窗还没开。”

      “你站在窗口前面,看了很久。”

      “我问你找谁。”

      “你说——”

      “不找谁。”

      “——”

      “就看看。”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你还记得。” 他说。

      “记得。” 刘金凤说。

      “——”

      “那天你也穿这件灰色运动服。”

      “头发比现在短。”

      “——”

      “瘦。”

      “——”

      “像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回来了。” 他说。

      “——”

      “英语课——”

      “今天补到第四单元了。”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停了半拍。

      “那明天补第五单元?” 她问。

      “嗯。”

      “——”

      “每天补一个单元。”

      “——”

      “三个月就追上了。”

      “然后呢?”

      周湛沉默了几秒。

      “然后——” 他说。

      “然后就不用补了。”

      “——”

      “可以往前翻了。”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灶台擦完了。

      抹布挂好。

      “行。” 她说。

      “那三个月后——”

      “我给你煮碗面。”

      “——”

      “庆祝你翻页。”

      ---

      【周三·晚二十点三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可能是想看看那盆多肉。

      可能是想确认陆微真的把它放在台阶上了。

      ——真的放了。

      ——阳光最好的位置。

      ——叶尖上还有水。

      ——刚浇过。

      他蹲下来。

      看着那盆多肉。

      “……陆微帮你浇水了。” 他说。

      “——”

      “他这个人。”

      “嘴上说困。”

      “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多肉没有回答。

      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你什么时候开花?” 他问。

      “——”

      “护士说你不开。”

      “——”

      “我不信。”

      “——”

      “陆微也不信。”

      “——”

      “他还把你搬到这来了。”

      “——”

      “阳光最好的位置。”

      “土也换了。”

      “——”

      “你再不开花——”

      “对得起他吗。”

      多肉沉默着。

      晚风从檐角穿过。

      把它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算了。” 周湛说。

      “——”

      “不急。”

      “——”

      “我等你。”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尖上那滴露水还在。

      ——月光照在上面。

      ——亮晶晶的。

      ——像一颗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的眼泪。

      ---

      【周三·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推开门。

      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

      ——早上出门前,他忘了浇水。

      ——晚上回来,土还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

      走过去。

      低头看。

      盆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不是他的字迹。

      「土浇过了。」

      「——你隔壁」

      周湛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喷壶。

      给多肉又浇了一点水。

      “……有人帮你浇过了。” 他说。

      “——”

      “你知不知道。”

      “——”

      “你住这间宿舍。”

      “有人帮你浇水。”

      “——”

      “你还没开花。”

      “有人帮你换土。”

      “——”

      “你再不开花——”

      “对得起他们吗。”

      多肉沉默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把它的叶片照成浅绿色。

      “……算了。” 周湛说。

      “——”

      “不急。”

      “——”

      “反正你也不是一盆。”

      “——”

      “旧音乐厅还有一盆。”

      “——”

      “你们俩。”

      “总有一个会开的。”

      他把喷壶放下。

      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

      ——隔壁换人了。

      ——换成一个会帮他浇花的人。

      他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睡着了。

      ——今晚没有做梦。

      ——只梦见一盆多肉。

      ——开花了。

      ——粉色的。

      ——很小一朵。

      ——但确实是开了。

      ---

      ---

      第十八章·写给读者

      这一章,我们做了几件事:

      一、帮渊把那盘凉了十五年的意面,喂给沈悸冥吃了。

      ——刘金凤替他记了十五年。

      ——沈悸冥替他吃了。

      ——渊知道了。

      ——他没说。

      ——但他今天来食堂了。

      ——他也吃了一份。

      ——他说:“好吃。”

      ——这就够了。

      二、帮陆微收了一盆多肉,顺便让他说了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他没说“我”。

      ——他说“这里”。

      ——他把自己的宿舍划进了“需要维护的领地”。

      ——他把走廊里吵醒他的人,划进了“自己人”。

      ——这种话,陆微一辈子不会说第二次。

      ——所以我们要替他记下来。

      三、帮周湛把生日捐了。

      ——捐给0713。

      ——捐给所有被删掉过的人。

      ——捐给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记住的人。

      ——他等了三年,回来第三天,做了这件事。

      ——没有犹豫。

      ——没有后悔。

      ——只是站在校门口,问张师傅借了一个喷壶。

      ——然后回去浇花。

      四、帮那两盆多肉换了土、浇了水、搬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

      ——周湛养的那盆,还在宿舍窗台上。

      ——陆微收的那盆,放在旧音乐厅台阶边。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周湛不信。

      ——陆微也不信。

      ——我们也不信。

      ——等花开的那天,我们再写一篇番外。

      ——叫《多肉观察日志》好了。

      ——(不,还是叫《0.32%的爱与花》吧。)

      ——(算了,让读者自己起名字。)

      ——(反正他们会起的。)

      五、顺便让所有人都在食堂二号窗吃了一次饭。

      ——靳朕和陈熠坐在角落。

      ——孟萌坐在他们中间。

      ——沈悸冥和渊坐在靠窗。

      ——方迟和程渊坐在过道那桌。

      ——陆微、林鹿鸣、林小满、洛知予、江野、姜澄拼了两张长桌。

      ——周湛一个人坐在窗边。

      ——刘金凤在后厨煮面。

      ——老收音机里放着那首很老的歌。

      ——这是蜃楼学园历史上,第一次。

      ——没有排名。

      ——没有任务。

      ——没有观测协议。

      ——没有“系统错误”。

      ——只有二十三份意面。

      ——和二十三个终于不用再等人的人。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