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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刘建军的审 ...

  •   刘建军的审讯在周五晚上七点开始。
      覃易全推开审讯室门时,刘建军正盯着单向玻璃发呆。这个男人比照片上更显老态,眼袋浮肿,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夹克皱巴巴的。见到覃易全,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刘建军。”覃易全在对面坐下,没急着开记录仪,“吃饭了吗?”
      刘建军愣了一下,摇头。
      覃易全朝门外的老林示意。几分钟后,一份食堂打的饭菜送进来: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吧。”覃易全说,“吃完再说。”
      刘建军盯着那份饭,喉结滚动了几下,然后抓起筷子狼吞虎咽。他吃得很急,像是几天没吃过正经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覃易全安静地等着。他注意到刘建军左手虎口处有一块新鲜结痂的擦伤,右手手背上则有一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十分钟后,刘建军放下筷子,汤也喝得一滴不剩。他擦了擦嘴,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些。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覃易全打开记录仪,“现在说说吧,那两千吨肉,怎么回事?”
      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他的叙述很凌乱,但覃易全耐心听着,只在关键处插话确认。
      故事和吴文辉的供词基本吻合:三年前,刘建军还在做建材生意,因为投资失败欠了高利贷。就在走投无路时,一个香港中间人找上他,说有条稳赚不赔的路子,注册个食品公司,帮忙接货就行。前期投入他们出,利润四六分成。
      “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走私,低报点价格。”刘建军的声音在发抖,“后来才知道是疫区肉,但那时候已经下不了船了。他们说,如果我敢退出,就把我欠债的事捅出去,还要动我老婆孩子。”
      “那个香港中间人,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都叫他辉哥。”刘建军说,“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吴文辉。”
      “内地这边,谁跟你联系?”
      “一个男的,电话联系,没见过面。”刘建军回忆,“声音很年轻,普通话说得标准,但偶尔会带点上海本地口音。他让我叫他管理员。”
      覃易全想起吴文辉提过的仓库管理员。
      “他怎么给你指令?”
      “短信。”刘建军说,“每次发货前,他会发我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有接货时间、地点、对接人。货到之后,他会再发分销指令,告诉我要送到哪些地方。钱……钱是走虚拟货币,他给我一个地址,我让会计把利润转进去。”
      “会计是谁?”
      “我小舅子。”刘建军苦笑,“他也被我拖下水了。”
      覃易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关系。他继续问:“你知道那些肉是疫区肉吗?”
      刘建军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开始不知道。”他终于说,“后来……后来有一批货出问题了。去年十二月,送到苏州一家餐厅的肉,客人吃完上吐下泻。餐厅老板找上门,我切开剩下的肉一看,里面都发绿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能吃。”
      “然后呢?”
      “我打电话给管理员,说这生意不能做了。”刘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可以,但要把之前的利润全吐出来,还要赔违约金,三百万啊。我哪拿得出那么多钱?他说,那就继续做,做到够数为止。”
      逼上梁山。覃易全合上笔记本。“所以你又做了八个月。”
      “不做能怎么办?”刘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在读高中……我真的没办法……”
      审讯持续到晚上十点。刘建军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接货点、分销渠道、资金账户。虽然他没见过管理员本人,但提供了几个可能锁定身份的细节:对方曾在电话里提过徐家汇那家老字号生煎不错,还有一次短信里误发了一个定位,在上海音乐学院附近。
      “他说那是他母校。”刘建军回忆,“但很快就把消息撤回了。”
      上海音乐学院。覃易全记下这个线索。
      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飘来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夏栀端着一个粉色的马克杯从茶水间走出来,杯子上印着卡通猫咪图案。她看到覃易全,打了个哈欠。
      “覃哥,刚煮的咖啡,要不要?”
      “不用,谢了。”覃易全看了眼她眼底的乌青,“你该回去休息了。”
      “马上,等这份资金流分析跑完。”夏栀揉了揉太阳穴,“再熬夜真的要长皱纹了……诶对了,我新买的精华液到了,听说对黑眼圈特别有效,明天带给你们看看。”
      老林从旁边经过,闻言笑道:“小夏,你那些瓶瓶罐罐就别给我们这些大老粗看了,我们连大宝和雪花膏都分不清。”
      “林哥,这叫护肤,是科学。”夏栀撇撇嘴,“你看覃哥皮肤就比你好,肯定偷偷保养了。”
      覃易全懒得接话,径直走向办公室。推开门,看见覃亦同还坐在那里,正用左手笨拙地整理文件。他右手的石膏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覃易全皱眉。
      “马上就整理完了。”覃亦同头也不抬,“这些是刘建军公司的财务流水,我刚发现一个规律。每笔大额支出前三天,都会有一笔小额测试转账,收款账户每次都不同,但IP地址都定位在上海音乐学院附近。”
      又是上海音乐学院。覃易全接过文件细看。确实,过去十八个月里,七次大额转账前都有这种测试交易,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收款人各异,但网络日志显示操作地点都在音乐学院方圆两公里内。
      “管理员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覃易全说,“可能是教职工,或者学生家属。”
      “也可能是学生本人。”覃亦同补充,“虚拟货币、加密通讯、反侦查意识,这些都符合年轻人的特征。”
      覃易全看了他一眼。男生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学生,却能精准地分析出另一个可能也是学生的嫌疑人。
      “你手怎么样了?”覃易全换了个话题。
      “还好,就是有点痒。”覃亦同动了动右手手指,“医生说是在长骨头。”
      “按时吃药,别碰水。”
      “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覃易全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审讯记录。窗外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分局隔壁有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晚上常有老人孩子在那里练琴。弹的是《致爱丽丝》,节奏有些生疏,但旋律温柔。
      覃易全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后来因为家里没钱停了。工作后也没什么时间再弹琴了,只是听听,音乐是少数能让他放松的东西。
      “覃老师会弹钢琴?”覃亦同忽然问。
      覃易全停下动作。“一点点。”
      “我叔叔的网吧里也有架旧钢琴,没人弹,音都不准了。”覃亦同的声音很轻,“但我有时候会去按几下。声音虽然难听,但挺安静的。”
      覃易全看着他,忽然说:“等手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琴行,朋友开的。”覃易全说,“那里有架好琴。”
      覃亦同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覃易全开车送覃亦同回学校。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时,他停车下去,买了两份双皮奶。
      “给。”他把其中一份递给覃亦同,“医生说骨折要补钙。”
      覃亦同接过,塑料小勺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覃易全问。
      “嗯。”覃亦同顿了顿,“很甜。”
      车子重新启动。覃易全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深沉而克制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像夜色本身。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这个管理员真的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或者老师,你会觉得可惜吗?”
      覃易全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不会。”
      “为什么?学音乐的人,应该…更感性,更纯粹才对。”
      “犯罪没有职业偏好。”覃易全说,“医生会杀人,老师会诈骗,音乐家也会走私。人一旦被欲望或者恐惧驱动,什么都做得出来。”
      覃亦同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双皮奶,奶白色的表面微微晃动。
      到了学校,覃易全看着覃亦同下车,走进宿舍楼。男生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右手吊在胸前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
      手机响了,是张靖。
      “小覃,还没休息吧?”张靖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有小孩的哭闹声,“我家那小子发烧了,闹腾呢。长话短说,总署纪检组明天派人下来,要听冻品案的专题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差资金流向的最终梳理。”
      “行,那你今晚辛苦点,把汇报材料整出来。”张靖顿了顿,“对了,我老婆包了饺子,三鲜馅的,明天我带点过来。你那个鉴赏家的舌头,给品鉴品鉴。”
      “张队,你又拿我开玩笑。”
      “哪是开玩笑,上次你尝一口就说出我老家哪的,把我老婆惊得。”张靖笑道,“不说了,哄孩子去了。材料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
      挂断电话,覃易全调转车头回分局。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停车买了杯热咖啡,又给夏栀带了她喜欢的草莓牛奶。
      回到办公室,夏栀果然还在。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脸上敷着张绿色的面膜。
      “给你的。”覃易全把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谢谢覃哥!”夏栀眼睛一亮,撕下面膜,露出底下因为熬夜而有些干燥的皮肤,“正好面膜时间到了。诶,你说我要不要去做个光子嫩肤?最近熬夜太多了,毛孔都变大了……”
      “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覃易全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电脑,“资金流分析怎么样了?”
      “马上好。”夏栀喝了一大口牛奶,重新看向屏幕,“虚拟货币的最终兑换节点基本锁定了,在上海的七个私人兑换商。其中三个有前科,专门为灰色产业洗钱。我已经把名单发给经侦了,他们明天就去抓人。”
      “音乐学院那个线索呢?”
      “查了。”夏栀调出资料,“过去两年,上海音乐学院的在读学生和教职工里,有五个人有过虚拟货币交易记录。其中三个可以排除,交易金额小,且是正常投资。剩下的两个……”她放大信息,“一个是管弦系的研究生,叫陈默,二十五岁;另一个是音乐工程系的讲师,叫陆远,三十二岁。”
      覃易全仔细查看两人的资料。陈默,男,老家江西,父母务农,靠奖学金和打工维持学业。虚拟货币账户里有超过五十万的流水,来源复杂。陆远,男,上海本地人,父亲是退休公务员,母亲是中学教师。账户流水更大,超过两百万,但交易时间集中在寒暑假。
      “重点查这个陈默。”覃易全说,“贫困家庭出身,却有大量不明来源的资金,嫌疑更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栀点头,“已经申请了通讯监控和行动轨迹分析,明天出结果。”
      工作告一段落,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夏栀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掏出个小镜子照了照,叹气:“黑眼圈又深了……覃哥,你说我是不是该请个年假,去海边度个假?”
      “等案子结了。”覃易全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夏栀趴在桌上,“奢侈品案刚完,冻品案又来了。咱们缉私局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老碰上大案……”
      覃易全没接话,只是继续整理材料。窗外的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更深了。
      凌晨两点,他终于把汇报材料写完。关掉电脑时,感觉眼睛酸涩得厉害。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三十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但他并不在意。
      回到办公室,夏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盒没喝完的草莓牛奶。覃易全轻轻拿走牛奶盒,给她披上外套。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罪恶仍在滋生,黑暗仍在流动。
      但总有人醒着。
      总有人在守。
      覃易全拉上窗帘,关掉最后一盏灯。
      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待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像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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