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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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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穆淮弈的心尖上。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垂着头，不敢去看来人。
“臣，萧妄，见过王爷。”
清冷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却又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穆淮弈握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小丫鬟们在对面练习拳脚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衬得这廊下愈发安静。
穆淮弈能感觉到萧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直抵他慌乱的内心。
“怎么坐在风口？”萧妄问。他来的时候刚好和端药的小丫鬟擦肩而过，穆淮弈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就是没好利落。
穆淮弈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袍，这才惊觉起风了，不自然地低声道：“不碍事，晒晒太阳。”
他甚至不敢去看萧妄此刻的神情，生怕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读到一丝一毫的失望或是……鄙夷。
那些流言，他不信萧妄会毫不知情。
萧妄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侧，替他遮住那缕斜吹而来的冷风。
穆淮弈只觉得那片阴影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下来，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都隔绝在外。
“身子好些了？”萧妄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多了，劳将军挂心。”穆淮弈的声音细若蚊蚋，他飞快地瞥了萧妄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萧妄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他没有看自己，而是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眼神复杂难辨。
“太医怎么说？”萧妄又问。
“太医说……静养便好。”穆淮弈低声应着。
萧妄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落在穆淮弈身上。穆淮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萧妄的目光。
萧妄的眼神很深，像寒潭，望不见底。神情没有穆淮弈最害怕看到的失望和鄙夷，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就不好奇我今日为什么来？”
“你为什么来？”穆淮弈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又立刻后悔了。他今天一直在反复，一直在犹豫，一点也不像他。
萧妄却忽然笑了：“王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为什么放我进来了？”
因为听到“萧将军请见”这四个字时，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找到千万种理由，却独独找不到一句能骗过自己的话。
长久的静默中，终是萧妄先败下阵来，他取出了一封请柬：“正月初七，威远侯府设宴，邀王爷过府一叙。”
请柬是烫金的红帖，上面印着威远侯府的徽记，字迹遒劲有力，显然是萧妄亲笔所书。
诗会那天，穆淮弈玩笑着向他讨要请柬，萧妄当时只说“随意聚聚”，如今却郑重其事地亲自送来，穆淮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好像即将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抱歉。”
穆淮弈盯着那封请柬，迟迟不敢接。
“诗会那日，是我失言了……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玩笑？
萧妄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入穆淮弈躲闪的眼眸。
“再过几日，本王就要前往封地了。不能参加威远侯府的宴席，还望将军替本王向侯爷致歉。”穆淮弈避开萧妄的视线，声音低哑地说道。
萧妄握着请柬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穆淮弈苍白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疏离与决绝。
“封地……邶都？”
“是。”
邶都苦寒，一去便是千里。
穆淮弈封地在北，萧妄驻守之地在南，一南一北，隔着万水千山，此生……或许再难相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小丫鬟们的呼喝声都似乎远去。
萧妄看着穆淮弈低垂的眼睫，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像蝶翼般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和他说过，从来没有。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何时动身？”
“陛下寿宴之后，便启程。”
萧妄的指尖在请柬边缘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淮弈几乎以为他会转身离去，久到庭院里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何……从未听你说起？”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自被封毓王那日起，离京便是迟早的事。”他刻意避开了萧妄的目光，不敢看那双眼睛里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京城这地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久留之地。”
萧妄心口闷得发疼。
他原本觉得，只要远远的看着守着就已经很好，却没想到，穆淮弈早已做了离开的打算。
“也好，”萧妄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邶都苦寒，民风彪悍，远离中枢，你……”
他想说“你如何适应”，想说“你如何应对”，想说“你会不会想我”，可话到嘴边，却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有什么立场？
“多加珍重。”萧妄终是将那句哽在喉头的千言万语，凝成这四个字。
穆淮弈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刺穿。他抬起头，撞进萧妄泛红的眼眶。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让他几乎溺毙其中。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你也是”，比如“此去经年，各自安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将军……亦当如此。”
萧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将那封烫金的请柬轻轻放在矮几上，如同放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过往。
“请柬……我留下了。若……”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穆淮弈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
穆淮弈看着那封静静躺在矮几上的请柬，红得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拂过那遒劲的字迹，心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喉咙里又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回那口即将涌出的血，直到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王爷……”阿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穆淮弈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事……把请柬收起来吧。”
“……收哪儿？”
“……”这是说请柬？
穆淮弈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你想收哪儿？”
阿策被他这陡然拔高的音量惊得一缩脖子，喏喏道：“收……邶都去。”邶都十三州，王爷第一次回封地，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尤其是军部，几乎全是魏虎的人。
如果能有一个既有经验又信得过的人坐镇军部，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当时穆淮弈小村庄发病那次，阿策就动了这个念头。
穆淮弈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咬牙切齿：“你还真敢说啊。”
阿策耸了耸肩，穆淮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阿策跟在身后不住念叨。
“如果，我就说个如果，一旦他答应了，您也不必在邶都那般苦寒之地步步维艰。萧将军的能力您最清楚，有他在，至少军部那边能安稳不少，魏虎那些人也不敢轻易造次。再说了，您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希望他去？”
穆淮弈猛地停住脚步，阿策再接再厉：“他不答应我们没损失，但一旦他答应了……”
阿策在穆淮弈要杀人的目光下大胆说完下半句：“起码能证明您不是单相思啊！”
穆淮弈没想到真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策哥哥，你还真敢往下说啊。”
听到策哥哥三个字，阿策就知道他没真生气。
嘟囔道：“您连惊鸿都打算送给他了，我还不能说句实话？”
“你……”穆淮弈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愤愤抬脚踹在阿策小腿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阿策也不躲，生生受了这一下，只是揉着腿唉声叹气：“王爷，您这是迁怒！过两天就是陛下生辰了，留给您的时间可不多了，我这不还是怕您最后又玩脱了。”
穆淮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口那股腥甜又开始翻涌，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制不住，他狼狈地侧过身，捂住嘴，一声压抑的咳嗽冲破喉咙，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指缝溢出。
“王爷！”阿策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您怎么样？我去请陈太医！”
穆淮弈摆着手，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不必……”
穆淮弈摆了摆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上次，剩的药去煎两幅来，绝对不能让皇兄知道我、又犯病的事……”
阿策点头如捣蒜，转身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寂的廊下急促回响。
穆淮弈倚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指尖抹去唇边血痕，他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今年一入冬，咳血便如影随形，昏迷也堪称家常便饭。
状态最好的时候居然是在钟山寺。
在外面他连一口茶水都不敢喝，生怕被人动了手脚。
府里的下人他也借着放年假的名义大多数都遣散了，到底是谁，在对他下手？又是使用了怎样的手段？
再不离京，他也许真的会把命丢在京城这口枯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