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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漫漫邶都路(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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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凉,萧妄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教小丫头识字的穆淮弈身上。
那小丫头约莫十岁,梳着双丫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星。
穆淮弈耐心十足,声音温和,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萧妄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义父也是这般,在府中的庭院里,教他识字,教他兵法,只是那时的自己,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肩上的责任,少了这份闲适与纯粹。
“将军,夜深了,您也去歇息片刻吧。”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道,将一件厚实的裘衣递了过来。
萧妄接过,却没有披上,只是点了点头:“你们守好夜,仔细些。”
亲兵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萧妄缓步走到穆淮弈身边,小丫头已经去睡了,穆淮弈正独自一人望着星空。
“在想什么?”萧妄开口问道,将裘衣搭在他身上。
穆淮弈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在想星星。你看,今晚的星星真多。”
他仰头指着缀满繁星的夜空,眼睛比星辰还要亮,“以前在京城里,总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顶多能瞧见几颗特别亮的。这里的天好干净,星星也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他伸出手,做出去够星星的样子,指尖在夜空中虚虚一抓,然后孩子气地握成拳,转头对萧妄笑,“抓到了,你要不要看?”
萧妄看着他掌心,配合地微微倾身:“嗯,看看。”
穆淮弈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心里空空如也,他却笑得狡黠:“哎呀,飞走了,许是嫌弃我这里太挤,又回天上去了。”
萧妄被他逗笑:“星星哪会嫌弃你。”
“那可不一定,”穆淮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别的,“连你以前都……”他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拨弄着衣角,声音低了些,“不过现在不会了,你说过喜欢我的。”
萧妄的心又是一软,他在穆淮弈身边坐下,与他一同仰望着星空。
穆淮弈笑了,像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藏,他往萧妄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轻声道:“萧妄,你说,我们以后在封地,是不是可以建一个很大的院子,种满杏花?就像京郊那片一样。”
“好。”萧妄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还要挖一个小池塘,养些锦鲤,”穆淮弈继续憧憬着,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向往,“再盖一间书房,我给你弹琴,好不好?我会好多乐器呢。”
“好。”萧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依你。”
穆淮弈满足地叹了口气,把头轻轻靠在了萧妄的肩上,像只温顺的猫儿。
“真好。”他喃喃道,“以前虽然总想来邶都,但也总觉得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萧妄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那份依赖,他抬手,轻轻环住穆淮弈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嗯,不可怕的。”
“人生天地间,当真如沧海一粟。萧妄,你说,这邶都,会是我们的归宿吗?”
“归宿自在人心。心之所向,便是归宿。”
穆淮弈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说得好。心之所向,便是归宿。”他顿了顿,看向萧妄,“那你呢?你的心之所向,是什么?”
萧妄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保境安民,护一方百姓周全。”这是他从小的志向,也是他在军中多年的信念。
穆淮弈眼中闪过一丝依赖:“好一个保境安民。有你在,这邶都,我倒也放心不少。”
“其实……此次之所以前往邶都,除了为你以外,也是为了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让陛下忌惮的地步了。
穆淮弈笑了笑:“你的那些亲兵,个个精锐。范侯爷对你,到也算是仁至义尽。”
萧妄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这些亲兵,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范侯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难得的忠臣。只可惜身在这京城的泥沼里,身不由己啊。”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萧妄心中微动,他看着穆淮弈在星光下清俊的侧脸,低声道:“王爷谬赞了,护卫王爷周全,是臣的职责。”
穆淮弈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头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别一口一个臣了,出了京城,没那么多规矩。你我之间,大可随意些。”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
萧妄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淮弈”二字在他唇齿间无声地辗转,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他看着穆淮弈已经半眯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两个字,是如此亲昵,亲昵到让他心悸。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穆淮弈似乎满意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头又往他肩上埋了埋,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萧妄,我困了……”
“那便回帐歇息吧。”萧妄扶着他站起身。
穆淮弈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紧紧抓着萧妄的衣袖,像个怕黑的孩子。“你陪我。”
萧妄心中一软,点头应下:“好,我陪你。”
将穆淮弈送回他的寝帐,便去巡视营中各处。
阿策端来一碗热热的牛乳,牛乳助眠,还按穆淮弈的要求加了甜甜的蜂蜜。
穆淮弈盯着他,突然眼眶红了:“策哥哥,你有多久没叫过我淮弈了?”
阿策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自从太子哥哥薨逝,你们就都不愿意叫我淮弈了……”
“你不叫了,挽青也不叫了,就连嬷嬷们都只叫我王爷。只有萧妄了,我现在只有他了。”
阿策喉头哽咽,心中大不忍,张了张嘴,那声“淮弈”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王爷”。
“王爷,属下服侍您歇下吧。”
穆淮弈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去歇息吧。”
阿策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穆淮弈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萧妄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有远处巡哨亲兵手中的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妄……”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指尖冰凉。“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穿过帐帘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从太子哥哥离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温暖和笑语,都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散落在记忆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