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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医 第二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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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校徽入手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声音消失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什么东西停止了运转。走廊里原本持续的低语、墙壁深处若有若无的蠕动声、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呼啸,全部在同一瞬间归于死寂。
宁予安将两枚校徽并排握在掌心。金属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骨骼。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引力,让彼此紧紧吸附,连手指都无法将它们分开。
林序站在他身侧,水属性感知开到最大。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探测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探测不到。整个二楼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干净得不正常。
“规则在重置。”林序压低声音,“我们拿走了第二枚校徽,触发了某种机制。现在的二楼和一楼的逻辑不一样了,不能用刚才的经验判断。”
宁予安点头,将两枚校徽收入胸口的内袋——和怀表放在一起。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被衣料吸收,没有在死寂的走廊里扩散。
两人退出那间没有门牌的教室,沿着走廊原路返回。失物招领处的方向在他们身后,钢琴的煤油灯应该还在燃烧,琴键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还在缓缓飘落。但他们没有回去的打算——银色钥匙已经到手,第二枚校徽已经找到,现在只剩最后一枚。
但系统没有给出第三枚校徽的任何线索。
没有提示,没有指引,甚至没有确认他们是否已经拿到了前两枚。结算面板没有弹出,通往二楼的通道没有开启,一切都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规则在等。
等他们犯错。
两人回到楼梯口。向上的台阶通向天台,向下的台阶通向一楼。宁予安站在交界处,目光在上下两个方向之间游移。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怀表冰凉,两枚校徽微微发烫,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到皮肤上,像三种不同的声音在同时说话。
“第三枚校徽,不在二楼。”林序率先开口,语气笃定。他的水系感知虽然被规则屏蔽了大半,但对整栋楼层的能量分布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二楼的能量密度在拿到第二枚校徽后急剧下降,像是一个容器里的水被抽干了。如果第三枚校徽还在二楼,不可能一点残留的能量波动都没有。
“一楼。”宁予安说。
不是猜测,是判断。
他想起了一楼公告栏上的值日表——2087年10月17日。那不是一个随机的日期,那是这所学校所有悲剧发生的原点。教师日志里提到,10月17日那天,校长把学生变成了“怪物”。医务室里有秘密,有人在把学生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
三枚校徽,对应三个地点。
第一枚在教室——D级游荡者看守,对应的是“学生”的悲剧。
第二枚在二楼无门牌教室——点名册与十三个失踪学生,对应的是“班级”的悲剧。
第三枚应该对应的是悲剧的源头——那个将学生变成怪物的“源头”。
医务室。
一楼走廊尽头,标注着“禁区”的那间医务室。
宁予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楼大厅的楼层分布图:教室、办公室、储物间,以及那个用红色叉号标注、写着“禁止入内”的医务室。
日志里写过——“我看到了医务室的秘密,他们在把学生变成……怪物。”
最后一枚校徽,应该就在那里。
“下楼的动静不能太大。”林序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结构。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是开放式设计,没有任何遮挡,脚步声会在楼梯间里反复折射,形成类似扩音器的效果。在一楼走廊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数倍,传遍每一个角落。
“一楼的规则还在。凌晨三点前不能停留在一楼走廊,我们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宁予安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上方的小窗。窗外是绛红色的天幕,血月的位置比他们刚进入副本时偏移了不少,但他无法精准推算时间——这个副本里的时间流逝速度似乎不是恒定的,有时快,有时慢,完全取决于规则的意志。
“那就快。”林序说,“快进快出,不惊动任何东西。”
宁予安点头。
两人开始下楼。
脚步比之前更轻。宁予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是楼梯结构最稳固的部分,不容易发出声响。林序跟在他身后,用一层极薄的水膜覆盖在两人的鞋底,将鞋底与台阶之间的摩擦声降到最低。
一层。
两层。
三层。
一楼的楼梯口就在前方。
宁予安停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上,没有踏出去。
他看见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
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不是那种惨白的、毫无生气的光,而是正常的、暖黄色的、像老式白炽灯一样的灯光。走廊的地面被这种灯光照得发亮,那些之前看到的血迹、黑液、破碎的玻璃渣,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净。
一种不正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净。
走廊的地板锃亮,像是刚刚被打蜡抛光过。两侧的墙壁洁白如新,上面的涂鸦和刻痕全部不见了。教室的门紧闭着,但从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阴冷和腐臭,而是正常的、学校应该有的气息——粉笔灰、书本油墨、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
医务室的味道。
“这不是一楼。”林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绷,“这和一楼的能量波动完全不同。我们可能……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宁予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公告栏还在,值日表上的时间:
【2087年10月17日】
一模一样。
宁予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数字,同样的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一天。但在之前的版本里,值日表是褪色的、泛黄的、被时间侵蚀了一千年的。而现在,它崭新如初,像是今天刚贴上去的。
他们不是在另一个空间。
他们是在同一个空间,但不同的时间。
这个副本在将他们拉回2087年10月17日——悲剧发生的那一天。
“退路还在。”林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台阶还在,二楼的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带。只要他们转身回去,应该还能回到原本的时间线。
宁予安没有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公告栏,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那扇门之前是虚掩的,现在是紧闭的。门上的标志清晰可见——红色的十字,褪色的“医务室”三个字。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日光灯的那种白色冷光。
“第三枚校徽在里面。”宁予安说。
他踏出了最后一级台阶。
脚踩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次,然后被某种东西吸收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吃”掉了。这个空间在主动消除他们制造的噪音,像是在帮他们隐藏踪迹。
但这种“帮助”,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规则不会帮玩家。
规则只会利用玩家。
宁予安沿着走廊向前。两侧的教室门不再是黑洞洞的空洞,而是变成了正常的、带有玻璃窗的门。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教室里的景象——课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程表,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晚上十点。
背书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规则里写着:“晚上十点,不要回应走廊里的背书声。”
现在就是晚上十点。
但走廊里没有背书声。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一群学生正在教室里自习。安静得不像是任何活物存在于这个空间。
宁予安加快脚步。
公告栏从他身侧掠过,值日表上的红字像一只眼睛,在他经过的瞬间似乎转动了一下。
然后是教师办公室——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
然后是储物间——门半开,里面堆满了杂物。
最后是医务室。
门就在眼前。
宁予安抬手,推门。
门没有锁。
医务室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不是一间普通的小房间,而是一个类似于小型诊所的空间——几张病床靠墙排列,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放在床头,像是有病人随时会来躺下。角落里有一个药品柜,玻璃门后面码放着各种药瓶,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安眠药、镇静剂、消毒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一样的气息。
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面落地镜。
镜子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边框是深色的木质雕花,看起来价值不菲。镜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灰尘,没有水渍,清晰地反射出医务室内的一切——病床、药品柜、日光灯,以及站在门口的宁予安和林序。
但镜子里反射出的宁予安,和镜子外的宁予安,有一个细微的不同。
镜子里的宁予安,胸口没有怀表。
不是怀表被挡住了,不是角度问题,是根本就没有。镜中人的胸前衣料平整,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怀表形状的轮廓。
宁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怀表还在,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触感。
他再次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没有看他。
镜中人在看别的地方。
在看镜框的左上角。
宁予安顺着镜中人的视线看过去——镜框的左上角,镶嵌着一枚残缺的金属校徽。
第三枚。
就在镜框里,镶嵌在木质雕花之间,像是一开始就是镜子的一部分。锈迹斑斑,边缘磨损,与前两枚的材质、形状、大小完全一致。
第三枚校徽找到了。
但宁予安没有动。
因为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镜面的右下角,反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身影——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个影子不在医务室里。
只在镜子里。
宁予安缓缓转身,看向那几排病床——空无一人。床单平整,枕头端正,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
他再次看向镜子。
白大褂的影子还在,但位置变了。从病床旁边移动到了药品柜前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像是在读取标签上的说明。
宁予安的脊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理解了——这面镜子不是普通镜子,它是规则的核心。镜子里的影像不是“反射”,而是“记录”。记录着2087年10月17日那天,这间医务室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白大褂是校医。
校医手里拿着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宁予安试图辨认药瓶上的字迹,但镜子里的影像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白大褂身后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绑在病床上。四肢被皮带固定,身体无法动弹。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面容。
白大褂放下药瓶,拿起一把剪刀。
剪刀的刀刃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白大褂走向病床。
白布被掀开。
宁予安看见了那张脸。
是一个学生。穿着校服,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像是一个已经被药物控制住了意识的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镜子不传递声音,宁予安只能看到他的口型。
一遍,又一遍。
三个字。
“救救我。”
白大褂举起剪刀。
镜面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镜中的画面开始扭曲、撕裂、重组。白大褂的身影被拉长成一条黑色的线,病床扭曲成螺旋状,日光灯的光线变成刺目的白色闪光,整个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一团乱麻。
当画面重新稳定时,镜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白大褂,没有病床,没有学生。
只有宁予安和林序的倒影。
以及镜框左上角的那枚校徽。
“动手吧。”林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拿了就走,不要在这里多停留。”
宁予安上前一步,伸手去取校徽。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
镜面里,他的倒影,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夸张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那张脸还是宁予安的脸,但表情完全不是他的。倒影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成针尖,嘴巴张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然后它伸出手。
从镜子里。
一只湿漉漉的、沾满透明液体的手,从镜面中穿出,五指张开,抓向宁予安的咽喉。
宁予安后撤。
不是闪避,是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病床,床脚在地面上滑行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只手抓空了。
但它没有缩回去。
它就那样悬在镜面之外,像是一条从水面伸出的触手,五指在空中缓缓张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后第二条手臂伸了出来。
第三条。
第四条。
不是四条手臂同时从一个身体上伸出,而是从镜面的不同位置伸出——左上、右上、左下、右下,每一只手都一模一样,湿漉漉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它们像蜘蛛的腿一样撑在镜框边缘,将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拉”了出来。
先是一张脸。
宁予安的脸。
但又不是他的脸。五官的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巴太小,鼻梁的位置歪斜,像是一个对“人脸”只有模糊概念的存在,在用宁予安的样貌作为模板,拼凑出一个拙劣的仿制品。
然后是一个身体。
穿着和宁予安一模一样的衣服,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和宁予安一模一样的银色素圈戒指。但身体的姿态不对——太僵硬了,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那些从镜面伸出的手操纵着,从镜中世界缓慢地、笨拙地爬出来。
“镜像游荡者。”林序的声音急促而冷静,“规则造物,它会复制你的异能、你的战斗方式、甚至你的思维。你不能用常规方法攻击它,因为它就是你——你打它,等于打自己。”
宁予安从病床旁站起身,右手腕的火焰印记骤然发烫。他没有释放火焰,而是将异能压制在皮肤下面,像一条被铁链锁住的龙,躁动却不释放。
他在等。
镜像游荡者已经从镜子里爬出了一半。它的上半身在镜外,下半身还在镜中,姿态诡异得像一个被腰斩的人。它没有看宁予安——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洞,但宁予安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感,和无面老师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规则在看着他。
规则在用他的形象,看着他。
“它的弱点是什么?”宁予安问。
林序的额头上沁出冷汗,水系感知正在全速运转,分析镜像游荡者的能量结构:“它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才能维持形态。能量来源是镜子——只要镜子还在,它就能不断再生。”
“那就先碎镜子。”
“不行!”林序急声阻止,“镜子碎了,规则会失控。第三枚校徽还在镜框上,碎镜子等于摧毁校徽,我们前两枚就白拿了。”
宁予安沉默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镜像游荡者,不是冲向镜子。他冲向药品柜。
一脚踹开玻璃门,药瓶哗啦啦碎了一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标签——安眠药、镇静剂、维生素、葡萄糖……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不是这些。
是那个东西。
他想起镜中影像里校医手里的那个药瓶——标签的颜色、大小、形状。不是安眠药,不是镇静剂,是——
“福尔马林。”
药品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福尔马林”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瓶身的形状和镜中影像里校医手里的药瓶完全一致。
宁予安一把抓过药瓶,拧开瓶盖。
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镜像游荡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宁予安捕捉到了那一瞬。
福尔马林是防腐剂。镜像游荡者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记录”——记录的是2087年10月17日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一天,校医用福尔马林浸泡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标本,也许是器官,也许——
也许是把学生变成怪物的关键。
镜像游荡者害怕福尔马林,因为它害怕那个让它诞生的“记忆”。
宁予安将药瓶里的液体泼向镜子。
福尔马林洒在镜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酸液腐蚀金属的声音。镜面开始起雾、变色、龟裂。镜像游荡者发出尖锐的嘶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因为它的喉咙不存在,那声音是从镜面深处传来的,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在尖叫。
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先是手指——像沙雕一样崩塌,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飘落在地。然后是手臂、躯干、那张模仿宁予安的脸。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的一小堆粉末,被医务室的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
镜面恢复了平静。
福尔马林沿着镜面缓缓流下,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痕迹。
镜框左上角,第三枚校徽安静地镶嵌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予安走上前,将校徽取下。
三枚校徽在掌心自动聚合。
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金光,而是一种耀眼的、刺目的、像小型太阳一样的金光。光芒从宁予安的指缝间溢出,照亮了整个医务室,穿透墙壁,穿透天花板,穿透整栋教学楼。
金光所到之处,规则开始松动。
墙壁上的裂缝不再渗血,天花板上的水渍不再扩散,空气中的腐臭味被一种类似于臭氧的清新气息取代。这个副本在“死亡”,不是被摧毁,是被“治愈”。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三枚校徽集齐】
【二楼通道已开启】
【第一关核心解谜进度:70%】
【提示:规则核心尚未摧毁,副本通关条件未完全达成】
“规则核心。”林序念出这三个字,“日志里提到过,规则核心是——那面镜子。”
宁予安看向那面落地镜。
镜面上还残留着福尔马林的痕迹,镜框上的校徽已经被取走,但镜子本身依然存在。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2087年10月17日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校医、病床、剪刀、福尔马林。
还有那个被绑在病床上、喊着“救救我”的学生。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面镜子里。
“现在毁掉它?”林序问。
宁予安摇头。
“还差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出医务室,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林序紧跟其后,两人快速上楼——这次没有隐藏脚步声,因为整栋楼的规则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位置。
二楼通道已经开启。
楼梯间的墙壁上,原本封闭的通道口敞开了一扇门,门内是向上延伸的台阶,通向二楼。
不,不是二楼。
是三楼。
第一枚校徽在一楼教室,对应“学生”。
第二枚校徽在二楼无门牌教室,对应“班级”。
第三枚校徽在一楼医务室,对应“源头”。
但现在,三枚校徽集齐后,开启的不是二楼——是三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副本的结构不是“一楼→二楼→三楼”的线性递进,而是“学生→班级→源头→?”的因果链。前三者集齐后,才会揭示真正的核心。
真正的核心在三楼。
宁予安踏上门内的台阶。
林序跟在身后。
台阶很长,比一楼到二楼的台阶多出整整一倍。两侧的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灰色的混凝土墙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不,不是像镜子。
就是镜子。
墙壁在反射他们的影像。每一个台阶,每一面墙壁,都在反射。无数的宁予安和无数的林序在两侧的墙壁上排列成行,形成一个无限延伸的镜像长廊。
那些镜像没有像医务室里的那个一样活过来。
但它们都在看着他们。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两人,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视线。
宁予安没有看它们。
他直视前方,一步步向上。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一扇玻璃门。透明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个教室。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被时间侵蚀的教室。课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写着公式,墙上贴着学生的画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血月的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
教室里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宁予安推开门。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不是教师的白大褂,是医生的那种白大褂。
校医。
2087年10月17日,将学生变成怪物的校医。
他的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疲惫。他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来了。”他说。
声音平静,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宁予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校医,落在黑板上。
校医刚才写的字,不是板书,不是公式。
是一行字:
【规则核心:启明私立高中全体师生的集体记忆】
【摧毁方式:将三枚校徽嵌入教学楼正门的地基】
【代价:……】
最后两个字被擦掉了。
不是写错了擦掉的,是写到一半就停下的。粉笔的痕迹还在,但字迹被人为抹去,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代价是什么?”林序问。
校医没有回答。
他看着宁予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不需要知道代价。”他说,“因为你不会用它。”
宁予安的眉头微微一动。
校医知道他是谁。
不是知道“宁予安”这个名字,而是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的秘密。这个NPC——如果校医真的是NPC的话——拥有超越副本规则的信息。
这不可能。
除非——
“时间不多了。”校医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钟指向十点五十八分。
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三枚校徽已经集齐,教学楼正门的地基就在你们脚下。嵌入校徽,规则核心就会崩溃。副本通关,你们所有人都会活着离开。”
“但是——”校医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几乎不可见的微笑,“你们不会这么做。至少,你不会。”
他看着宁予安。
“因为你还没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宁予安的身体微微绷紧。
校医说的是对的。
他进入这个副本,不是为了通关,不是为了积分,不是为了生存。他是为了别的东西。
他在找一个人。
不,不是“找”。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在这个副本的某个角落,在这个教学楼的某个房间里,在这个时间线的某个夹缝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胸口怀表的重量。
但他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三枚校徽嵌入地基,副本通关。”校医重复了一遍,“这是规则允许的唯一通关方式。如果你选择其他方式——”
时钟指向十一点。
“咚——咚——咚——”
钟声响了。
不是教室里的时钟,是整个副本在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镜子的深处。
“咚——咚——咚——”
十一声。
午夜十一点。
校医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淡化”——像是一张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模糊。
“规则在召唤我。”他说,声音越来越远,“我必须在十一点前回到镜子里。这是我的规则。我违反了,就会被抹杀。”
他转身,走向讲台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是之前那种落地镜,是一面小小的、圆形的、像化妆镜一样的镜子。镜面反射出的不是教室,而是一间昏暗的、狭小的房间——医务室。
校医走进镜子。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教室恢复了安静。
时钟的指针还在走。
十一点零一分。
“他说的话可信吗?”林序问。
宁予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讲台前,看着黑板上那行被擦掉的字。粉笔的凹痕很深,即使字迹被抹去,依然能看出笔画的方向和力度。
代价是什么?
校医说“你不会用它”。
校医说“你还没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校医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通关。
校医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校医不是NPC。
校医是玩家。
是被困在这个副本里的、上一轮的、或者更早的玩家。
他选择了不使用校徽的“代价”,所以被困在了镜子里,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他日复一日地扮演校医的角色,在2087年10月17日这一天无限循环,直到有人来替换他。
或者直到有人来终结这一切。
宁予安握紧掌心里的三枚校徽。
金属滚烫,像三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
他可以选择现在就去教学楼正门,嵌入校徽,通关副本。所有人都会活着离开,包括那个人。
但那个人不会记得他。
永远不会。
就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后的林序,看着他,眼神里只有对一个“普通队友”的陌生和警惕。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生死。
什么都没有。
宁予安将校徽收入内袋。
和怀表放在一起。
“回天台。”他说,“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身,走出玻璃门,走下台阶。
林序看着他的背影,那种熟悉感又来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叫住他。
想问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但最终,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即使他们真的见过,他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