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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刃在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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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召见沈渡,是在立冬后第三日。
质府的海棠谢尽了。他踏过满阶枯瓣,进宫,垂首,跪在帘幔之外。
帘内的人没叫起。
“七年了。”太后拨着炉灰,声气懒懒的,“他还没死。”
沈渡看着地砖的缝。青砖,九重,第三块有一道细裂,他跪过太多次,闭眼也数得清。
“他活着,对娘娘更有用。”
太后笑了一声。
“有用?”她把拨子搁下,隔着帘幔看他,“一个疯子,有什么用了七年?”
沈渡没答。
灰炉里爆起一声细响。太后的影子在帘后动了动。
“你倒很会替他说话了。”
沈渡叩首。
“属下不敢。”
帘幔掀开一角。一只戴着护甲的手探出来,指着他腰间。
“刃呢。”
沈渡解下佩刀,双手呈上。
太后没接。她看的是他后腰——那里本该还有一把。
“我问的是另一把。”
沈渡垂眸。
“钝了。”
殿中静了一息。
太后收回手,帘幔落回原处。
“下去吧。”
“是。”
他起身,退至门边。
身后传来太后很轻的声音:
“沈渡。”
他顿住。
“七年了。”太后说,“刃钝了,就磨一磨。”
他没回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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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落了细雪。
沈渡把手拢进袖中,触到腕侧那道青印——今晨的。
今日辰时,质子当众发病。
北燕送来几个“伺候笔墨”的内侍,实则是监看。为首那个借着探病,把手伸向质子腕间——七年前的旧疤,藏了七年,不该被人看见。
沈渡上前挡人。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护主心切。
只有质子知道。
那只掐进他腕骨的手,用了多大的力。
三息。
指甲嵌进皮肉,沈渡没躲。
三息后,那只手松开了。
质子收回手,垂进袖中,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脸上还挂着发病后的茫然,眼神涣散,嘴角甚至有涎水。
“殿下受惊了。”沈渡说。
质子没有看他。
后来沈渡端药进去。殿内已清过场,质子靠在凭几上,膝头摊着半局残棋。
沈渡把药搁在案边。
“殿下。”
质子没动。
沈渡等了一息,正要退下。
“手。”
很低的声音,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
沈渡顿住。
质子没抬头,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思量落处。
沈渡垂眸。
“无妨。”
他退了出去。
药凉透了。
傍晚沈渡去收,药盏原封不动。质子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棋子落了——落在天元,孤零零一颗白。
沈渡把药盏撤下。
行至门边,身后人忽然开口:
“明日早些煎。”
沈渡停步。
“是。”
“还有——”
沈渡回头。
质子望着窗外将尽未尽的暮色,侧脸被残光照出一道薄边。
“没什么。”
沈渡等了一息。
质子不再说话。
他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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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雪越落越密。
沈渡站在质府角门外,低头看自己腕间。青痕边缘已泛起淡紫,像将谢未谢的花瓣。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半寸,推门进去。
寝殿窗上映着烛火。
那人还在等他煎药。
沈渡把药吊子搁上红炉。炉膛里炭是新的,添得很满,不必问也知道是谁备的。
他垂眸扇火。
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回来了。”
“是。”
“太后娘娘安好?”
沈渡把陈皮投进药吊子。
“安好。”
萧衍便不再问。
炉火毕剥。药汤滚起第一道白汽时,沈渡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
“手怎么了。”
他顿住。
萧衍没抬头。膝头仍是那局棋——不,换了一局。白子被黑子围困,几无生路。
沈渡把袖口往下拽了半寸。
“没怎么。”
身后没有声音。
片刻,白子落盘。
“哦。”
萧衍说。
沈渡把药滤进盏中,端至案边。萧衍伸手来接,指腹擦过他腕侧那道青痕。
一触即离。
萧衍低头喝药,眉心都没皱一下。
沈渡立在一旁,看他喝完,看他搁盏,看他继续对着那局死棋出神。
“殿下。”沈渡开口。
萧衍没抬眼。
“嗯。”
“该歇了。”
萧衍拈着棋子,没有动。
沈渡等了一息,正要退下。
“沈渡。”
他停住。
萧衍终于抬起头。
灯火在他眼底落成两簇极小的焰。
“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罢了。”
他搁下棋子,起身往内室去。
行至门边,他背对着沈渡,声音很轻:
“今夜不必值殿。”
沈渡没答。
萧衍掀帘进去了。
帘落。
沈渡立在原处,望着那道隔开内外的锦帘。质府的帘子厚,不透光,他守了七年,从未窥过里面一分一毫。
他只听过。
听那人夜半咳血时压抑的闷声,听他被梦魇惊醒后长长的吐息,听他在风雪夜辗转反侧——听他在某一个自己以为他睡熟了的深夜,很轻很轻地唤过一个名字。
不是旧名。
是沈渡。
沈渡把烛火一一熄了。
独留案头一盏,搁在棋枰边。
那局死棋还在。白子被黑子围困,四面临敌。
沈渡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拈起一颗白子。
不是落子。
只是把被挤到边缘的另一颗白子扶正了些。
他收回手。
退至殿外。
门合上的瞬间,案头那盏烛火跳了一下。
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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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立在廊下。
雪还在落,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自己腕间——青痕被袖口遮住,看不见。
他把匕首从后腰解下。
刃口朝上,借着檐下残灯端详。
这把刀跟了他十一年。
死士营训刀时,教头说:刃朝敌,己生;刃朝己,敌生。
他从来没有把刃朝外。
沈渡拇指按在刃口边缘。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磨了很久,越来越钝。
他不记得是哪一年磨的。
不记得沉井那夜捞出后,自己对着这把刀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
那年雪夜,有人把汤婆子搁在门边。
没说给谁的。
他抱了一夜。
沈渡把匕首收入后腰。
刃口朝己。
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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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萧衍没有睡。
他躺在暗处,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
腕间那道青痕还在隐隐发热。
他抬手,指腹按上去。
三息。
他没有留力。
可那人没有躲。
萧衍把手臂搁回被中。
侧过身。
透过未阖严的锦帘缝隙,他能看见外殿那盏烛火。
棋枰边。
他留的。
灯还亮着。
门外有人。
他知道。
萧衍阖上眼。
窗外雪落无声。
七年了。
他还是没学会问那句话。
也还没学会——
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