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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电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严彻的手机响了。
      他当时正蹲在旅馆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一颗没剥开的糖,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只翻垃圾桶的野猫。普洱的冬天不像冬天,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犯懒。那只野猫翻出一根鱼骨头,叼着跑远了,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字:妈。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几个月了,他很少接家里的电话。偶尔接一次,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说自己在外地打工,信号不好,等闲了再打回去。他妈在电话那头总是念叨,说他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说天冷了多穿衣服,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但这次不一样。
      他接了。
      “妈。”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他妈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带着点哑。
      “小彻,在忙吗?”
      严彻站起来,往旅馆里面走了几步,避开街上那几个来来往往的人。
      “不忙。妈,怎么了?”
      他妈没说话。
      电话里有细微的电流声,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还有他妈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
      严彻的手心开始冒汗。
      “妈?”
      “小彻,”他妈开口了,声音发紧,“有件事妈得告诉你。”
      严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叔家的那个丫头,池儿,出事了。”
      严彻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池儿。
      原池。
      他叔的女儿,十四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跟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叔叔完全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最后一次见她是一年多以前,他回家过年,池儿缠着他要他教她弹钢琴,他教了半天,她学会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高兴得在琴凳上直蹦。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发干。
      电话那头,他妈沉默了几秒。
      “失踪了。”
      严彻靠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墙皮硌着后背,生疼。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放学路上,一直没回家。学校老师说她在校门口就往外走了,监控拍到一个人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跟着走了。后来……后来就没了。”
      严彻闭上眼睛。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过了,刑警队也来过了。但是……但是到现在还没消息。”
      他妈的声音越来越紧,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
      “小彻,你叔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从来不求人。但这次他……他昨天在我面前,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不说,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都是红的。”
      严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知道他叔是什么人。
      原烈。
      边境缉毒,干了二十年,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他妈说“你叔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怎么不知道?他从小就知道,那个过年回来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从不说自己干什么工作的男人,那个有一年回来少了一根手指头只说是工伤的男人。
      原烈。
      他叔。
      “妈,”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池儿她……有没有可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是人贩子。那边监控拍到的那个人,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外地口音。这几天附近几个镇都有人报案,说有人专门在学校门口骗小姑娘。你叔……”
      她顿了顿。
      “你叔什么都没说。但妈看得出来,他快疯了。”
      严彻靠在墙上,看着街对面那只野猫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空空的。
      池儿。
      那个叫他“小彻哥哥”的丫头,那个学钢琴学不会就鼓着腮帮子生气的丫头,那个过年偷偷给他塞自己画的贺卡的丫头。
      十四岁。
      “小彻,”他妈的声音又传来,“妈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回来。你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别耽误工作。妈就是想……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万一你以后打电话回家,别问池儿的事,你叔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妈。”
      “嗯?”
      “我爸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在外面,还在托人打听。你叔的那些……那些朋友,也都帮忙在找。”
      严彻没说话。
      他知道他爸在外面托的是什么人,知道他叔的那些朋友是什么人。
      都是跟他叔一样的人。
      穿着便衣,从不提自己干什么的,过年过节都难得回家一次的人。
      “小彻,”他妈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在外面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严彻握着手机,指节还是泛白的。
      “妈。”
      “嗯?”
      “您也保重。”
      电话挂断了。
      严彻站在那面斑驳的墙边,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黑了。
      街对面的阳光还是那么好,晒得路面发白,晒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眯着眼睛。有卖水果的推着车经过,车上堆着黄澄澄的芒果和红艳艳的草莓,香气飘过来,甜腻腻的。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撒了一路。
      严彻看着那些,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攥着手机,在那面墙边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变成斜照;久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卖水果的推车又经过一次,车上的芒果换成了橘子。
      然后他转身上楼。
      楼梯还是那样,每踩一级就吱呀响一声。二楼走廊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他摸着墙走过去,在娄烬蘅门口停下来。
      门没锁。
      他推开门进去。
      娄烬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严彻的脸,目光顿了一下。
      严彻走进去,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坐下来,没说话。
      娄烬蘅也没问。
      他把水壶放回床头柜上,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屋里很静。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息。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很快又消失在街巷深处。
      严彻坐在那儿,盯着地上那片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看了很久。
      光斑是菱形的,边缘模糊,随着窗帘的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家里来电话了。”他开口,声音涩涩的。
      娄烬蘅没接话,等着。
      “我叔的女儿,”严彻说,“十四岁,叫原池。失踪了。”
      娄烬蘅的眼睛动了动。
      “我妈说是人贩子。学校门口有人骗她,跟着走了,然后就没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每掏出来一句,就要停一停。
      “我叔叫原烈。边境缉毒,干了二十年。我妈说他什么都没说,但快疯了。”
      娄烬蘅还是没说话。
      但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个军用水壶,倒了一杯水,递到严彻面前。
      水是凉的,杯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严彻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
      “池儿十四岁,”他说,眼睛还盯着地上那片光斑,“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去年过年回家,我教她弹钢琴,她学会了《小星星》,高兴得在琴凳上直蹦。”
      他顿了顿。
      “她说,小彻哥哥,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
      像他一样什么?
      像他一样考警校?像他一样当警察?像他一样过年都不回家,在边境线上跟那些亡命之徒周旋?
      他不知道池儿想说的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现在都说不了了。
      严彻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杯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娄烬蘅。”
      娄烬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这是意外,还是……”
      他没说完。
      但娄烬蘅听懂了。
      原烈是缉毒警察。干了二十年。边境线上,得罪过多少人,有多少人想让他死,有多少人想让他生不如死——数都数不过来。
      如果池儿不是被人贩子骗走的,而是被那些人找到的——
      严彻不敢往下想。
      娄烬蘅在他对面坐下来。
      “有消息吗?”
      “还在查。”
      “你叔那边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我妈说他一句话都不说,坐了一整夜。”
      娄烬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片光斑也跟着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现在回去没用。”娄烬蘅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帮不上忙,还可能暴露。”
      严彻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陈阳和赵山,跑货运的表兄弟,老雕手下刚收的两个人。如果严彻忽然离开,忽然回老家,忽然出现在一个缉毒警察的家庭里——老雕那边怎么交代?马师傅那边怎么交代?这几个月的卧底,全白费了。
      他知道。
      但他还是想回去。
      想回去看看他叔,看看他妈,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哪怕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
      “池儿才十四岁。”他说,声音发涩。
      娄烬蘅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我知道。”
      严彻低下头,盯着自己握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修长,皮肤雪白,干干净净的,一点茧子都没有。这双手会弹钢琴,会拆枪,会叠糖纸,会在一秒钟之内做出判断——但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池儿。
      “娄烬蘅。”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人,是你想救但救不了的?”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坐在那儿,盯着地上那片越来越暗的光斑,很久没说话。
      太阳西斜了,那道光斑从地上慢慢往上爬,爬上了桌腿,爬上了桌沿,最后彻底消失了。
      屋里暗下来。
      娄烬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他走到门口,开了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闪,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那张木头床,那个床头柜,那把严彻坐着的椅子,那个立在角落里的军用水壶。
      严彻坐在光里,脸被照得发白。
      娄烬蘅走回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叔干了二十年,”他说,“知道怎么找。”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万一呢?”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万一。”
      严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没回答。
      但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到严彻面前。
      里面是那些糖纸。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严彻低头看着那些糖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是草莓红的,边缘有点褪色了,但叠的那个形状还在,方方正正的,边角整整齐齐。
      “这是我什么时候给你的?”他问,声音涩涩的。
      “两个月前。”
      严彻看着那张糖纸,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们在那个废弃的采石场,老雕让他拆枪,他拆了,装回去,回来之后手心全是汗。他给了娄烬蘅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把糖纸放回去,盖上盒盖。
      “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他。
      “等这件事完了,”严彻说,“你陪我去找池儿。”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在严彻旁边坐下来,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两把椅子挨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把窗框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偶尔跳一下。
      严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池儿刚会走路那会儿,我叔带她来我家过年。她走不稳,扶着茶几一步一步挪,挪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仰着头看我。”
      他顿了顿。
      “她那时候刚会说话,叫哥哥叫不清楚,叫‘得得’。叫了一下午。”
      娄烬蘅坐在旁边,听着。
      “后来每年过年都能见到她。一年一年长大,从会走路到会跑,从叫不清哥哥到叫得清清楚楚。去年她给我画了一张贺卡,画的是我们两个坐在钢琴前面,她画得不像,她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给我,偷偷塞在我包里,我回去之后才看见。”
      他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
      过了很久,娄烬蘅开口。
      “会找到的。”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没看他,盯着对面那面墙。
      “你叔会找到的。”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嗯。”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扑棱棱地飞过去,叫声渐渐远了。
      严彻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伸手过去,塞进娄烬蘅手里。
      “给你攒着。”
      娄烬蘅低头看着那张糖纸,橘子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糖纸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窗外夜鸟的叫声渐渐远了。
      严彻嘴里那颗糖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池儿。
      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那个说“小彻哥哥,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的小姑娘。
      十四岁。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是娄烬蘅的呼吸声,是窗外越来越远的风声。
      那颗糖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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