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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被抓了   车开了 ...

  •   车开了很久。
      严彻不知道多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外面,只能从车身颠簸的程度判断还在土路上。他坐在后排,两边各坐着一个人,肩膀挤着肩膀,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逼仄得像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手铐硌着腕骨,金属边缘卡进皮肤里,稍微动一下就疼。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是娄烬蘅吗?
      看不清。
      车子颠了一下,那个人影歪了歪,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闪了一瞬——高鼻梁,下颌线,三七分的刘海遮着额角。
      是他。
      严彻把目光收回去,靠在座椅上。
      手铐硌得更疼了,但他没动。
      又开了很久,车速慢下来,开始平稳。上柏油路了。然后彻底停下来。
      车门拉开,夜风涌进来,带着陌生的气味——不是山野的草木香,是城市的气味,尾气、柏油路、远处夜宵摊飘来的烧烤味。
      “下车。”
      严彻下了车,站在一片空地上。几栋白色的建筑围成一圈,灯火通明,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的字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有人推了他一下,往前走。
      他跟着走,穿过走廊,路过几扇门,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门口。
      门推开,里面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屋里像停尸房。
      “进去等着。”
      严彻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门关上了。
      屋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
      他坐在那儿,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看得久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浮动。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便衣,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皱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轻点,手里拿着笔记本。
      国字脸在严彻对面坐下来,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姓名?”
      严彻看着他,没说话。
      国字脸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问你话呢。”
      严彻还是没说话。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不说是吧。”
      他把那沓文件翻开来,抽出其中一张,推到严彻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娄烬蘅,在那辆破货车旁边站着,正跟老雕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角度很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近的。
      “认识这个人吗?”国字脸指着老雕。
      严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叫杨立军,绰号老雕,边境线上跑货的,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你跟他混了几个月,不会不认识吧?”
      严彻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国字脸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那点别的什么,严彻看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国字脸又问。
      严彻没说话。
      国字脸盯着他,那点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开口了,声音比国字脸柔和些。
      “你配合一下,对你有好处。我们知道你不是主犯,就是跑腿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可以算你立功。”
      严彻看了他一眼。
      二十三四岁,脸还嫩着,眼睛里带着点刚从警校出来的那种劲儿——想破案,想立功,想当个好警察。
      那种劲儿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也有过。
      他垂下眼,盯着桌上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年轻警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那个同伴,已经在隔壁了。他比你配合,说了不少。”
      严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年轻警察看见了。
      “他说的跟你说的对不上,我们得核实。你配合一下,对你们两个都好。”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了什么?”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开口就行。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你先说你的。”
      严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劲儿还在,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破口。
      严彻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要打个电话。”
      国字脸皱起眉头。
      “你现在没资格打电话。”
      严彻睁开眼,看着他。
      “我打一个电话,打完了,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国字脸盯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眯起来。
      “你以为这是哪儿?讨价还价的地方?”
      严彻没说话,就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年轻警察看了国字脸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国字脸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但最后点了点头。
      “号码。”
      严彻报了一串数字。
      年轻警察记下来,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他和国字脸两个人。
      国字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涌,呛得严彻眯了眯眼。
      “你们这种跑腿的,我见多了。”国字脸开口,声音沙哑,“开始都不说话,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等扛不住了,什么都往外倒。”
      严彻没理他。
      国字脸又吸了一口烟。
      “你那个同伴,看着比你硬。但硬有什么用?进来之后都一样。”
      严彻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他控制住了。
      门开了,年轻警察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严彻。
      “一分钟。”
      严彻接过手机,按下一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那头没说话。
      严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周叔,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你在哪儿?”
      严彻没回答那个问题。
      “我被抓了。普洱这边。他们问我叫什么,我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你旁边那个呢?”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比刚才沉。
      “等着。”
      电话挂了。
      严彻把手机递回去。
      年轻警察接过来,看着他。
      “周叔是谁?”
      严彻没说话。
      年轻警察等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国字脸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了,现在说吧。”
      严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等一会儿。”
      国字脸皱起眉头。
      “等什么?”
      严彻没回答。
      屋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国字脸旁边,递给他。
      国字脸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严彻。
      那双眼睛里那点不耐烦和血丝都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惊讶?不解?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文件递给年轻警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早说啊。”
      然后推门出去了。
      年轻警察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文件,又看看严彻。
      严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响。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又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制服,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另一个——
      严彻睁开眼。
      娄烬蘅站在门口,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他站在那儿,看着严彻,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就那么看着。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大半。
      “你没事吧?”
      娄烬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没事。”
      那个穿制服的人走到桌边,在国字脸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普洱这边负责的,姓刘。”他看着严彻,“刚才省厅来电话了。”
      严彻没说话。
      刘队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你们这几个月辛苦了。”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还得走个程序。毕竟抓进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你们是谁。”
      严彻点点头。
      刘队长站起来。
      “先休息一晚,明天有人来接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老雕,已经被押走了。马三那边,我们也会按程序走。”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严彻坐在椅子上,娄烬蘅站在他面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
      “你刚才在隔壁,他们问你什么了?”
      娄烬蘅在他对面坐下来。
      “问叫什么,哪的人,跟老雕什么关系。”
      “你说了?”
      “说了。”
      严彻愣了一下。
      “说了什么?”
      “陈阳,赵山,昭通人,跑货的。”
      严彻看着他。
      “他们信了?”
      娄烬蘅没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严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刚才那个电话,我打给周队了。”
      娄烬蘅点点头。
      “他知道。”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打给他?”
      “猜的。”
      严彻笑了笑。
      笑得很轻,很短。
      然后他坐直身子,看着娄烬蘅手腕上那圈红痕。
      “疼吗?”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严彻伸手,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娄烬蘅没动。
      严彻把手收回去。
      “娄烬蘅。”
      “嗯。”
      “等出去了,我请你吃真的糖。”
      娄烬蘅看着他。
      “好。”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但严彻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辆车开进了那个院子。
      一辆是省厅的,一辆是——严彻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
      黑色的,普通牌照,但他认识那个车牌。
      车门开了,周队走下来。
      还是那副样子,鬓角白了点,脸上的疲惫深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亮。
      他走到严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严彻笑了笑。
      “那边伙食不好。”
      周队没笑。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娄烬蘅,又看了看严彻。
      “走吧,上车再说。”
      两人上了车。周队坐在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严彻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了?
      他算了算,算不清。
      “那批货全部收缴了,”周队开口,“老雕和手下几个主要人物,全部落网。坤哥跑了,但跑不远,边境那边已经封了。”
      严彻点点头。
      “马师傅呢?”
      周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马三是吧?他算立功,会从轻处理。”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个闺女,十二岁。”
      周队点点头。
      “知道。我们会安排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城,上了高速。
      严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脑子里空空的。
      “池儿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周队沉默了几秒。
      “还在查。”
      严彻的手指攥紧了。
      “你叔那边,也一直在找。”周队说,“等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再商量后面的事。”
      严彻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娄烬蘅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开口。但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严彻看着那几根敲动的手指,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天黑的时候,车子开进昆明。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院子。门口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但还有几片挂在枝头,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黯淡的绿。
      车子停下来。
      严彻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残存的香味,混着夜风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熟悉的味道。
      周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回去休息。明天来队里,把该走的程序走了。”
      严彻点点头。
      周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娄烬蘅。
      “你们俩,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宿舍楼的门。
      几个月前,他们从这扇门走出去。
      现在,他们回来了。
      “进去吧。”娄烬蘅说。
      严彻点点头,跟他一起往楼里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每踩一级就吱呀响一声。二楼走廊的灯亮着,不是坏的。他们走到各自门口,停下来。
      严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开。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什么都没有变。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还有事。”
      严彻点点头。
      “嗯。”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递过来。
      “你的。”
      严彻低头看着那个小铁盒。盖子有点变形了,边角磨得发白,但里面那些糖纸还在——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接过那个小铁盒,握在手心里。
      “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他。
      “谢谢。”
      娄烬蘅没说话。
      他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走进去之前,他回过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严彻站在走廊里,握着小铁盒,很久没动。
      然后他进了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之后,他把那个小铁盒放在枕头边上。
      和娄烬蘅那个一样的位置。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路灯的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很多东西——老雕被按在地上的画面,坤哥那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马师傅说“我有个闺女”时候的表情,池儿扎着马尾辫笑着叫他“小彻哥哥”的样子。
      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不是旅馆那种漂白粉的味。
      他吸着那股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娄烬蘅躺到床上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他听着那片安静,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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