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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余温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严彻把娄烬蘅带回宿舍,按在椅子上,翻箱倒柜找医药箱。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把半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菱形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忽明忽暗。柜子门开开合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抽屉被拉出来又推回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你坐那儿别动。”严彻头也不回地说,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翻找,“医药箱放哪儿了……我记得就在这儿……”
      娄烬蘅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看着他在那儿翻箱倒柜。
      那件灰色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床尾,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T恤。T恤上也有几道口子,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他靠进椅背里,两条长腿往前伸着,右手搭在扶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变成暗褐色的一坨。
      “找到了!”严彻从柜子最深处拽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箱,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吹了吹,灰飘起来,呛得他眯起眼睛。
      提着箱子走过来,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各种东西——碘伏、酒精、棉签、纱布、创可贴、剪刀、镊子,还有半管不知道过期多久的药膏。
      他在娄烬蘅面前蹲下来,把那只要换药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拆了。”他说,抬头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低下头,开始拆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一圈一圈,绷带从手掌上松开来,露出下面的皮肤。
      灯光下,那只手的样子慢慢显露出来。
      手掌上有三四道口子,最深的那道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边缘翻着,已经结了黑红的痂,但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手指上有好几处擦伤,皮肉模糊,有几块皮都翻起来了。指节上全是淤青,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严彻盯着那只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疼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娄烬蘅摇摇头。
      严彻没说话,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往那些伤口上涂。
      碘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娄烬蘅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但严彻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
      “疼?”
      娄烬蘅又摇摇头。
      严彻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涂。动作比刚才更轻,棉签落在伤口上像羽毛扫过,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裂开的地方涂满。
      涂完手掌,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开始涂手背。
      手背上倒是没什么伤,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手指的关节处全破了,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他一点一点涂过去,涂得很慢,很仔细。
      涂完右手,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娄烬蘅膝盖上,又去拉他的左手。
      左手还好,只有几道浅一点的划痕,但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严彻看着那圈淤青,手上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
      “绳子。”
      严彻没说话,拿起棉签开始涂。
      涂完之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开始处理脸上那些伤。
      眉骨上那道口子最长,从眉尾一直划到太阳穴,结了黑红的痂,边缘有点红肿。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的一头慢慢涂到另一头,涂完之后又换了根新棉签,涂嘴角那道裂开的痂。
      娄烬蘅就坐在那儿,任他摆弄,一声不吭。
      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三七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露出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严彻,一直看着,眨也不眨。
      严彻涂完脸上那些伤,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娄烬蘅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严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碘伏拧上盖子,棉签收进袋子,纱布卷起来放回箱子里。动作很快,带着点慌乱。
      “你别老看我。”他说,声音闷闷的。
      娄烬蘅还是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严彻把医药箱盖上,站起来,提着箱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娄烬蘅,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夜风声,一阵一阵的,把窗框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他转过身。
      娄烬蘅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伸着,看着他。
      严彻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饿不饿?”他问。
      娄烬蘅摇摇头。
      “渴不渴?”
      娄烬蘅想了想,点点头。
      严彻转身去倒水。拿起那个军用水壶——娄烬蘅那个,从阮家带回来的,壶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他拧开盖,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
      娄烬蘅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把木头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声,闷闷的,一声一声的。
      床头灯的光把半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隐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边角翘起来,发黄发卷。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开扣着,是严彻走之前看的。
      “那边,”严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娄烬蘅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你们走了之后,来了七八个人。”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打了很久。”
      严彻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们倒了。我往山里跑。”
      “跑了多久?”
      娄烬蘅想了想。
      “不知道。跑到跑不动为止。”
      严彻沉默了几秒。
      “躲那个寨子里?”
      娄烬蘅点点头。
      “等了几天,等他们搜山的过去。然后往边境走。”
      严彻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就那么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截布条,”严彻说,“是你故意留的?”
      娄烬蘅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嗯。”
      “那张纸条呢?”
      “也是。”
      严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烬蘅就坐在那儿,离他不到两米远。脸上有伤,手上有伤,身上那件T恤上还有好几个破洞。但他活着。他回来了。
      他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木头椅子上,喝着凉白开,看着严彻。
      严彻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仰着头看他。
      “你他妈——”他开口,声音涩涩的,“你他妈以后别这样了。”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哪样?”
      “一个人挡着。一个人跑。一个人躲。”严彻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娄烬蘅没说话。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雪白的脸照得发亮,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好。”
      严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那张脸上的紧绷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站起来,在娄烬蘅旁边坐下,挨着他,肩膀碰着肩膀。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严彻忽然开口。
      “池儿那边,阮清璃去找她了。”
      娄烬蘅侧过头,看着他。
      严彻把电话里听到的那些说了一遍。阮清璃全身是伤,问池儿能不能抱抱她,说要把她爸的证据交给警察,说要去当卧底,说她没有吸过毒没有掺和过毒品。
      说完之后,他看着娄烬蘅。
      “你怎么想?”
      娄烬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那些,可以去查。”
      严彻点点头。
      “周队那边已经在查了。”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池儿说,她不会原谅她。”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她其实还是在乎的。”
      娄烬蘅看着他。
      “她让她抱了吗?”
      严彻摇摇头。
      “没有。”
      娄烬蘅没说话。
      窗外又传来风声,一阵一阵的,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严彻忽然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给娄烬蘅。
      “你的。”
      娄烬蘅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薄荷绿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最上面放着那截带血的布条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等我。别找。”
      他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严彻在旁边说:“你让我别找,我就没找。但是等,我一直在等。”
      娄烬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等到了。”他说,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小铁盒合上,放进口袋里。
      “嗯。”
      严彻笑了。
      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没那么黑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风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把窗框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就那么坐着,挨着,肩膀碰着肩膀。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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