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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痴情人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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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十七年，暮春。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泼天富贵，层层叠叠的花瓣摇曳，裹着暖风，香得人微醺。
曲折的回廊下，却有一道与此盛景格格不入的身影。
谢君酌着素色常服，身形清瘦，近乎单薄。
他坐在轮椅上，指尖攥紧一方素帕，连呼吸都带着浅浅闷咳，眉眼间满是倦意。
早年，他领兵亲征，遭同僚背叛，残了双腿，毁了根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风寒也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不过是硬生生撑着储君的体面。
福全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心思深沉，运筹帷幄，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但这副身躯，是他的软肋，他的禁区。
曾有宠妃身旁的红人嚼了舌根，没承想第二日，那人的尸首便出现在宠妃宫中。宠妃吓得大病一场，不多时日，竟病死了。
若说其中无甚关联，那是万万不可信的。
谢君酌微微抬眼，目光越过繁花，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下。
少女穿着一身石榴红裙，鬓边插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跑起来珠翠轻颤，声音清脆如山间泉水。
那声音砸在他心口上，他眼中的漠然化作一池春水。
她正追着一只彩蝶，裙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眉眼间全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肆意和骄纵，真是半点不知愁滋味。
“福全。”
无须他多言，福全便心领神会，让一旁的宫人去寻捕网和笼子。
宋小姐想要的东西，殿下从来都是双手奉上，尽管宋小姐从不领情。
宋月华乃是太傅宋明渊的掌上明珠，家中三代公卿，满门荣宠，爹娘疼爱，兄嫂呵护，自幼在蜜里长大，人人艳羡。
谢君酌的指尖悄然收紧，素帕被攥出褶皱。
他见过她，很多次；他爱慕她，很多年。
少时宫宴，她躲在母亲身后，笑着朝他颔首，分给他和君照各一块桂花糕。
春日围猎，她与他并肩而行，纵马驰骋，比世家公子还要张扬三分。
中秋灯会，她提着莲芽灯，和君照一同看烟火，而他立于高阁，注视二人。
从少年到青年，这份心思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藤蔓，疯长、缠绕，从未示人。
直至三年前，她跪在滂沱大雨中，跪在他面前，猩红双眼。那藤蔓上的刺才突然显现，扎得他鲜血淋漓，伤得他苦不堪言。
谢君酌知道，他配不上她，这是刻于他骨血中的认知。
他在算计中长大，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上厮杀，心是冰冷的，身躯是残破的，手是肮脏的。
而他的姑娘，如骄阳，如明月，该永远热烈，永远无忧。他这样的人，连靠近她，都仿佛是亵渎，更遑论将她染指。
“殿下，风大，该回宫了。”福全低声提醒，怕他受了风寒又犯咳疾。
谢君酌收回目光，压下喉咙间的痒意，略微颔首。他终是不敢再看那红衣一眼，任福全推着走了。
他不知道，早在他注视她时，宋月华便发现了。
这般病恹恹的人，这般沉闷闷的人，这般心狠手辣的人，她真真是厌恶到骨子里。
“宋小姐，这是殿下遣人送的。”宫人们恭恭敬敬递上捕网与竹笼，笼中赫然是她方才追赶的彩蝶。
宋月华冷笑一声，夺过捕网扔入湖中，又打开竹笼，将彩蝶放飞了。
宫人们大惊失色。
此乃太子殿下赏赐之物，宋小姐是要以下犯上不成？没准，他们还会落得一个“办事不力”之罪……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这种讨人欢心的把戏，不过是自取其辱。”
宫中遍布他的眼线，哪须他们多说，早有人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谢君酌耳中。
他批奏章的手一顿，徽墨汁在宣纸上洇开。谢君酌足足愣了一秒，而后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无妨，她开心便好。”
明明她刺耳的话，他听了三年，为什么他的心，还是那么地痛？
“谏议大夫老了，该让他致仕，颐养天年了。”
谢君酌骨节分明的手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黄花梨案桌，敲得人心慌。
福全心里门儿清。
这哪里是天妨的样子？
每每宋小姐惹殿下不快，朝中必有人遭殃。
先是买官卖官的御史中丞被罢职流放，后是贪污公款、搜刮民脂民膏的户部侍郎一夜被抄家下狱，如今又是阻扰新政、固步自封的谏议大夫……
“是，殿下。”福全领命退下。
谢君酌铺开长卷轴，女子的画像呈于眼前。
三千青丝自然垂落，手中捧着桃花枝，唯独，少了一双眼睛。
他不敢画她的眼睛。
他本可以欺骗自己，然后添一双满含爱意的眼睛上去，可次次落笔，便次次回想起她厌恶的眼神。
惊才绝艳，名冠天下的太子殿下，却画不出心爱之人的眸子，也不知该笑他讽他，还是该怜他叹他。
“阿月……”谢君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最终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埃，视若珍宝地将它放置在一旁。
那里，集了三十七副画像。
明艳动人的她，撒娇嗔怪的她，委屈难过的她……在他的笔下，总是多了几分灵气，几分深远。
原来，爱一个人，如此痛苦，痛到让人窒息。
原来，爱一个人，又如此期盼，盼她怜悯，盼她施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