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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方未晞 爷爷说我出 ...

  •   爷爷说我出生在黎明前最黑的那刻。

      1997年7月19日,凌晨四点三刻。余坊老宅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密密地压在窗台上。奶奶在灶房烧水,铁锅盖被蒸汽顶得突突跳。父亲在走廊来回走,皮鞋跟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

      母亲后来说,她疼了十二个钟头,到后来已经喊不出声,只是攥着床单,指甲嵌进布里,像要把什么抓住。外婆从武汉赶来,站在产房门口一直没坐下。外公没来,司令部有演习,他打电话到镇邮电所,接线员跑了两里地来传话,说:司令问生了没有。

      那时还没人知道我是个女孩。

      接生婆是邻村的周婆婆,七十多岁了,手还是稳的。她把我倒提起来,在脚心拍了两下,没哭。又拍两下,还是没哭。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几秒父亲停下了脚步,奶奶停下了烧火,外婆攥住了门框。

      周婆婆把我翻过来,趴在她膝上,从背脊往上捋。捋到第七下,我出了声。

      不是哭,是嚎。

      奶奶说,那声嚎把灶房瓦缝里的灰都震下来了。桂花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父亲一屁股坐在走廊青砖上,额头抵着膝盖,很久没动。

      周婆婆把我裹进襁褓,递给母亲。

      母亲没接。

      她歪着头,像没听懂。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手指触到我的脸颊时,猛地缩回去,又伸过来。她低头看我,眼眶红透,一滴泪也没有。

      她说:怎么这么小。

      外婆后来跟我说,你妈生你那天,从头到尾没哭。生完了,护士收拾器械,周婆婆洗手,奶奶去煮红糖鸡蛋,父亲还在走廊坐着。她就那样侧躺着看你,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爷爷到了。

      他头天还在县里开教研会,散了会连夜骑车回来,四十八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镇口时车链子断了,他把车寄在熟人家,走着进的老街。

      进屋时满头汗,灰布衬衫后背湿透,贴成深一块浅一块。

      他没顾上擦,先问:母子平安?

      父亲说:是女儿。

      爷爷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看我。他看了很久,久到母亲攥紧了被角。然后他直起腰,对父亲说:

      女儿好。

      他顿了顿,又说:

      余家有读书种子了。

      母亲说,她攥着的被角,到这时才松开。

      ---

      我从小爱哭。

      不是普通的爱哭。是毫无征兆、没有来由、排山倒海的哭。饿了哭,饱了哭,醒了哭,睡梦中也能把自己哭醒。周婆婆说我中气太足,胎里没耗完,得哭够了才能消停。奶奶说我随我妈,母亲生下来时也这样,外婆用背带绑在身上颠了三个月才好。

      母亲听了不说话。

      她那时奶水不够。我吸不出,急,哭得更凶。她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户。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也不问,接过我继续走。

      我们父女俩在走廊上转圈。他哼歌,不成调,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东方红》。我趴在他肩头,泪还没干,一抽一抽的,慢慢就睡着了。

      可父亲第二天要上班。

      他分在慈化镇小,教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七点半早读,他六点就得出发。母亲一个人在家,对着一个吸不出奶、放下就醒、醒了就哭的婴儿,水缸空了没人挑,煤炉灭了没人续,方言听不大懂,邻居来串门,聊的都是她插不上嘴的家长里短。

      她没说过苦。

      多年后我从外婆那里零零碎碎听来:那几个月,她给武汉写信,写好了,没寄。她把信压在枕下,隔几天拿出来看一遍,又放回去。外婆打电话到镇邮电所,接线员跑两里地来喊人,她抱着我跑去接,跑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柜台前。

      外婆在电话里问:好不好?

      她说:好。

      外婆沉默了很久,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她没吭声。

      外婆又说:钱够不够?要不要我和你爸寄点?

      她说:够。

      电话挂了。她抱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才发现拖鞋少了一只,回头去找,已经不见了。

      那是1997年秋天。

      她二十三岁。

      ---

      爷爷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每天下午四点四十放学。镇小到余坊老街两里半地,他骑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备课本和没批完的作文本,车筐里有时候是一兜橘子,有时候是两条鲫鱼——同事老刘家的鱼塘起塘,分了他几尾。

      他把车支在门口,不先进屋,先到灶房看奶奶。奶奶那时还在掌勺,村东头张家娶媳妇、村西头李家做寿,都来请她。她早上出门,下午回来,围裙上溅满油点子,手指被辣椒辣得通红,抓一把米醋浸着,嘶嘶吸凉气。

      爷爷打一盆井水,端到灶房门口。奶奶把手伸进去,他蹲在旁边,慢慢往她手上撩水。

      两个人都不说话。

      水撩完了,爷爷起身进屋,从母亲手里接过我。

      “来,”他说,“爷爷抱。”

      他把我抱到屋后。

      屋后是厕所,青砖垒的,顶上是旧瓦,瓦缝里长着几茎狗尾草。旁边是桂花树,那时还没开花,叶子墨绿墨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爷爷搬个小马扎,坐在厕所门口,把我竖抱在膝上,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

      他开始念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一遍,我还在抽噎。他等一等,从头再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到第五遍,我的哭声渐渐小了。第七遍,我阖上眼睛。第十遍,他停下来,低头看我,我已经睡熟了。

      他不敢动。

      他就那样坐在厕所门口,背靠着青砖墙,膝上托着一个睡熟的孩子,一直坐到灶房飘出晚饭的香气。

      奶奶出来倒洗菜水,看见他,也不喊,又轻轻退回去。

      这一幕后来被我家所有人反复讲述,讲了几十年。每个版本略有出入:有人说那天刮风,有人说是晴天;有人说念了五遍,有人说念了七遍;有人记得桂花树那年没开花,有人坚持说闻到了香气。

      母亲从来不参与讨论。

      但我知道她记得。1998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她抱着我站在灶房门口,隔着院子,看着爷爷坐在厕所边念诗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余家有读书种子了。”

      那是爷爷说过的话。

      ---

      我家的生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人能说清。

      太爷爷那辈,私塾设在自家堂屋,学生来了交几升米、一捆柴,算是束脩。爷爷考上师范那年,太爷爷把堂屋的桌凳卖了,凑路费。卖了两块三毛钱。

      这是奶奶告诉我的。她说这事时正在切藕,刀起刀落,藕片雪白,薄得透光。她切完一整根,把刀放下,擦擦手,说:

      “你太爷爷啊,这辈子就盼着家里出个读书人。你爷爷考上了,他把桌凳卖了,自己站堂屋中央,空落落的,半天没动。”

      “后来呢?”

      “后来他去村小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八块钱。堂屋空了三年,攒够了钱,才把桌凳赎回来。”

      我那时八九岁,趴在灶台边看她炸藕盒。面糊在油锅里吱吱响,金黄的气泡鼓起又破开。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不轻不重,刚刚好。

      小卖部是爷爷开起来的。

      1983年,他托人在县城买了副食证,把堂屋靠门的那面墙清空,打了三排货架。最上层是盐和火柴,中层是糖果、饼干、散装酱油,下层是肥皂、草纸、煤油。玻璃柜台是二手的,有一条腿短一截,垫了三层报纸才稳当。

      爷爷下课回来站柜台,奶奶放学回来也站柜台。父亲那时读初中,放学回来写作业,趴在货架边的小桌上写。有人来买东西,他就抬头喊一声“妈”或“爸”,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奶奶说,小卖部开张第一个月,赚了十九块六。爷爷把那些零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叠好,用牛皮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他一个半月工资。

      麻将馆是奶奶的主意。

      1987年,镇上退休老人多了起来,没处去,蹲在街边晒太阳,一蹲一上午。奶奶说,摆两张桌子,让他们来打牌,收点茶水钱,总比蹲着强。

      爷爷不同意。

      奶奶也不争辩,只是每天烧一大壶茶,摆在门口,不收钱。来喝的人多了,有人自带牌,在廊下支起小桌。奶奶搬出两张条凳,又搬出两张。一个月后,廊下坐满了人。

      爷爷下班回来,推车进院,廊下的人喊他“余老师”,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年年底,奶奶把一叠钱放到他面前。

      他低头数,数完,抬起头。

      “多少?”

      “三百二。”

      他把钱叠好,放回她手心,说:

      “家里的钱,你管。”

      这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这事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明天该买菜了。但我看见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时,手停了一下。

      1993年,父亲考上了宜春师范。

      爷爷那晚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堂屋,对着那三条腿的玻璃柜台,坐到很晚。

      奶奶没去打扰他。

      第二天一早,他把柜台擦了擦,把盐罐、糖罐、酱油瓶一一摆正。然后对父亲说:

      “你是第三代了。”

      父亲点头。

      爷爷又说:

      “太爷爷盼了一辈子的事,到我这儿接上了,到你那儿——”

      他没说完。

      ---

      1993年秋天,父亲在南昌实习,遇见了我妈。

      这段故事我听过很多版本。

      奶奶的版本最简略:你爸看上了,追,追着了。

      外婆的版本最详细,且每讲一次都有新细节。比如追你妈的人有多少,排起来能从宿舍楼门口一直排到食堂;比如你爸第一天来送早饭,带的居然是馒头——南昌谁吃早饭啃馒头?你妈室友都笑他,他也不吭声,第二天还来,带的还是馒头。

      母亲的版本最沉默。

      她从不主动讲。偶尔外婆提起来,她听着,不插嘴,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有一次,我问她“你后悔过吗”,她隔了很久才说:

      “后悔什么?”

      我说:嫁到余坊。

      她把手里正叠的衣服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慈化镇老街,三十年了,还是那条街。小卖部门头刷过三次漆,游戏厅拆了又挂招牌,网吧换了三任老板。只有奶奶的灶房还在原处,下午四点四十,爷爷推车进院,车后座夹着备课本。

      她说:

      “你爸每天给我买早饭。”

      她顿了顿。

      “买了三十年。”

      我没再问。

      父亲追母亲的事,最有名的桥段是剪电话线。

      那是1993年11月17日傍晚。父亲后来把这一天记得很牢,连星期几都记得——星期三。

      他下午没课,晃到女生宿舍楼下。那栋楼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三层,楼外墙上爬着电话线,黑黢黢的,像爬山虎枯藤。母亲住在二楼,窗户朝北,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那是学长送她的。

      学长比她高两级,毕业后分回上海,临行前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他走了一个月,来过七封信,电话也打过,只是不巧,母亲三次都不在宿舍。

      第四次,电话响了,接起来,那边挂了。

      父亲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盆文竹。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探头问“你找谁”。他说不找谁,往墙根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钳。

      那把指甲钳是爷爷的,上海牌,用了十二年。他出门前揣进兜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把电话线掐断了。

      指甲钳太小,皮又厚,他剪了十几下。每剪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剪完最后一根铜丝,他把指甲钳攥在手心,攥得硌出红印,慢慢走回宿舍。

      第二天早晨,他还是去送了早饭。馒头,四份。

      母亲室友来接,接过来说:咦,电话怎么打不通?

      母亲没接话。

      父亲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装馒头的塑料袋,攥了整整一分钟。

      他没有承认。

      这个秘密他守了二十九年,守到我二十七岁那年的除夕夜。母亲在厨房帮奶奶炸藕盒,油烟机轰轰响,父亲坐在灶房门口剥蒜,我在旁边剥葱。

      他突然说:

      “那年电话线是我剪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剥蒜,没抬头。

      “你妈当时很多人在追,”他说,“我不是最好的。”

      他把蒜皮拢进手心,起身扔进垃圾桶。

      “我就是最怕失去她的那个。”

      后来我把这话告诉母亲。

      她听完,很久没说话。窗外老街又开始放鞭炮,2023年的除夕,和三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她说:

      “我知道。”

      1994年春,学长从上海打来第十七通电话。

      电话通了。

      母亲接起来,那边说:是我。好久没联系,你还好吗?

      她说:我订婚了。

      那边沉默很久,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上个月。

      那边说:他对你好吗?

      她说:好。

      那边说:那就好。

      电话挂了。

      母亲后来告诉我,放下听筒时她才发现,父亲站在宿舍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还拎着早饭——馒头,四份,热气腾腾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把早饭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她说:你站住。

      他站住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扔进纸篓。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冷的。

      1994年冬天,母亲给外公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要结婚了。

      外公没回信。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辆军用吉普开进余坊老街。车身是绿的,车顶有天线,停在我家门口时,半条街的人都探头看。

      外公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便装,没戴军衔,但腰杆笔直,站在青石板路中央,像一棵松。

      爷爷迎出去。

      两个父亲站在1994年的暮色里,一个穿灰布棉袄,一个穿藏青中山装。他们互相看着,沉默了很久。

      外公开口:“余家是读书人。”

      爷爷说:“是。”

      外公说:“读书人好。”

      他顿了顿:“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

      爷爷说:“知道。”

      外公不再说话。

      他走进堂屋,看见那条腿短一截的玻璃柜台,看见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盐罐糖罐酱油瓶,看见墙上贴的奖状——父亲读师范时得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

      他站了很久。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喊:爸。

      外公转过身。

      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灶房的油锅吱吱响了又停,久到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他说:“他对你好吗?”

      母亲说:“好。”

      他又问:“真的好吗?”

      母亲点头。

      外公不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柜台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吉普车发动,慢慢驶出老街。

      母亲追出去,追到巷口,车已经拐过弯了。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那个红纸包里是一万块钱,外公攒了五年的工资。

      母亲没有动那笔钱。

      她把它压在箱底,压了二十六年。

      ---

      1995年春天,母亲嫁进余坊。

      婚礼很简单,没去酒店,就在老宅办的。奶奶掌勺,做了八桌流水席,红烧肉、粉蒸排骨、炸藕盒、煨鸡汤,摆满院子的八仙桌。镇上的人都来了,挤不下,端着碗站在廊下吃。

      母亲穿着红棉袄,是从武汉带来的,外婆亲手做的。缎面,盘扣,领口绣了一枝梅花。她坐在新房里,隔着一道门帘,听见外面划拳声、笑声、碗筷碰撞声。

      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她一直很平静,像在过别人的日子。

      直到晚上,客人散尽,父亲进房来。

      他坐在床沿,离她很远,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他说:我们家……条件不太好。

      她没说话。

      他说:旱厕在屋后,你白天去过,木板有一块是松的。我明天修。

      她还是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想回武汉,随时回,我送你去车站。

      她开口了。

      她说: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他抬起头。

      她说:我看见你站在灶房门口,奶奶给你端碗,你接过来又放下了。

      他愣住。

      她说:饿了就去吃。

      他去了灶房。

      锅里留着菜,奶奶用纱罩罩着,还是温的。他盛了一碗饭,坐在灶台边,埋头吃。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以后她跟我说: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但那天晚上,他蹲在灶边吃饭,吃得那么急,米粒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她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能过。”

      新婚第三天,母亲去上旱厕。

      木板果然塌了。

      她一只脚踩空,陷进半截,鞋湿了,袜子上沾着草屑。

      她扶着墙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脏了的鞋,没哭。

      父亲闻声跑来,看见她的样子,脸白了。

      他说:我说了要修的——我这两天忙——我马上修——

      母亲看着他。

      他从没这么慌过。手在抖,话也说不利索,颠来倒去就那几句。

      她说:你慌什么。

      他停下。

      她说:我又没怪你。

      那天下午,父亲请了半天假,把旱厕的木板全换了。新木板是松木的,刨得光溜,边角磨圆了,一颗倒刺也没有。

      母亲站在旁边看。

      他说:你看看行不行。

      她踩了踩,很稳。

      他说:以后不会塌了。

      她点点头。

      很多年后,老宅拆迁,旱厕早就废置不用,那些木板还在。父亲回去收拾旧物,把它们一块块撬下来,搬到新屋的杂物间。

      我问他留着干嘛。

      他说:没什么用,就是扔不掉。

      1997年7月19日,凌晨四点三刻,我出生了。

      爷爷骑车四十八里山路,从县城赶回来。他进门时满头汗,衬衫湿透,走到床边,弯腰看我。

      他说:余家有读书种子了。

      母亲攥紧的被角,到这时才松开。

      很多年后,我问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说:你太爷爷把私塾的桌凳卖掉那天,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很久没动。他后来跟我说,他不知道余家的书声还能传几代。

      他顿了顿。

      “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你那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想,还能传下去。”

      1997年秋天,爷爷开始每天下午抱我去厕所门口念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五遍,我睡着了。

      他不敢动,就那样坐在马扎上,背靠青砖墙,膝上托着一个睡熟的孩子,一直坐到灶房飘出晚饭的香气。

      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墨绿墨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2006年秋天,老宅拆迁,桂花树要移走。

      爷爷蹲在树边,拿一把小铲子,慢慢挖土。他挖了一上午,把树根完整地起出来,裹上稻草,用麻绳捆好。

      我蹲在旁边看。

      他说:这棵树是你出生那年种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小时候爱哭,我抱你坐树底下念诗,念五遍就不哭了。

      我说:我知道。

      他把麻绳系紧,打了个死结。

      他说:树挪死,人挪活。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那年我九岁。

      我没懂。

      我只是看着他蹲在桂花树边的背影,觉得他老了很多。

      2021年春,爷爷住院。

      我到病房时他刚醒,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医院后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他突然开口,念了一句诗。

      不是“床前明月光”。

      是何当共剪西窗烛。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布满了针眼,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

      他念完,阖上眼,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床沿。

      他没有再醒来。

      2022年秋天,我从废品站淘来配件,把爷爷留下的那台拨盘电话修好了。

      它摆在图书馆窗台上,当了几年的装饰品。插上电话线那天,听筒里传来持续四十年的长音。

      它一直是通的,只是没人接起。

      我拨了五个号。

      外公的司令部宿舍、北京的筒子楼、上海的亭子间、余坊老屋。

      都不在了,都接通过。

      第五个电话通了。

      那头说:喂?

      是哨兵的儿子,二十年,她用我当年教她的方式认肩章,一路认到军校,如今在南昌服役。

      她说:你当年说会打回来,我一直等。

      窗外是慈化镇三十年不变的街景。

      小卖部门头刷过三次漆,游戏厅招牌拆了又挂、挂了又拆,网吧换了三任老板。只有奶奶的灶台还在原处,锅铲声传到街上,混着对面小学的读书声。

      爷爷走了。

      可他念的诗还在檐下。

      太爷爷说,读书人心里要软。

      我把听筒递给图书馆里写作业的孩子。

      “你试试。”

      1997年7月19日,凌晨四点三刻,爷爷骑车四十八里山路,从县城赶回余坊。

      他进屋时满头汗,灰布衬衫湿透,走到床边,弯腰看我。

      他说:余家有读书种子了。

      窗外东方发白。

      母亲攥紧的被角,到这时才松开。

      我出生在黎明前最黑的那刻。

      所以我叫余晞。

      晞是破晓,天光初透。

      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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