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笔记的傅里叶变换 诗词鉴赏课 ...
-
诗词鉴赏课的期中作业布置下来的那个下午,陶然在图书馆遇见了正在皱眉翻书的顾冬。那是周二,天气阴冷,窗外飘着细雨,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顾冬的表情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陶然走过去时,看到顾冬面前摊开的《中国古典诗词鉴赏》,旁边草稿纸上写满了笔记,但那些字迹看起来有些凌乱,不太像顾冬平时工整的风格。
“怎么了?”陶然轻声问,在顾冬对面坐下。
顾冬抬起头,看到是陶然,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随即又蹙起:“王老师布置了期中作业,要选一首宋词写分析。我……不太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困惑,甚至带着点挫败感。陶然想起顾冬是物理系的,虽然选了这门通识课,但文学分析毕竟不是他的专业。
“是哪首词?”陶然问。
“苏轼的《定风波》。”顾冬把书转过来给陶然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知道字面意思,但要分析它的意境和情感……有点难。”
陶然看着那首词,又看看顾冬苦恼的表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需要笔记吗?”他说,声音很自然,像是临时起意,“我去年上过这门课,正好有整理过一些资料。”
顾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会不会太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陶然摇头,“反正都是现成的,我发你电子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帮忙。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就打开了电脑,开始整理那份“现成的”笔记。
说是整理,其实是重写。
陶然翻出去年自己的课堂笔记,但那只是零散的记录,不成系统。他重新打开教材,一页页翻阅,标注出重要的知识点、常见的考点、王老师的讲课偏好。然后,他开始整理一份专门针对顾冬的笔记。
他记得顾冬在食堂背诵过李商隐的诗句,记得顾冬对《桃源行》的特别关注,记得顾冬是物理系的学生——所以他在整理到与科学有关的诗人时,特别做了重点标注。
比如沈括。这位北宋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位诗人,他的《梦溪笔谈》中有很多科学观察,但也有一些诗作流传。陶然把沈括的诗单独列出来,详细分析了其中体现的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的融合。
比如王安石。这位改革家同时也是诗人,他的诗往往带有理性思考和现实关怀。陶然标注出那些体现逻辑思维的诗句,并做了深入分析。
还有苏轼的《定风波》——顾冬的期中作业。陶然不仅分析了词中的旷达情怀,还特别标注了“竹杖芒鞋轻胜马”这句背后的物理原理:为什么竹杖和草鞋在这种情况下比马匹更“轻”?这其实涉及到了人对工具的适应性和心理感受,可以引申到人类工效学的概念。
陶然写得很投入,从晚上八点一直写到凌晨一点。周铭打完游戏准备睡觉时,看到他还在电脑前,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论文?”
“不是。”陶然揉了揉眼睛,“给顾冬整理诗词鉴赏课的笔记。”
周铭挑眉:“你去年不是上过这门课吗?直接把笔记给他不就行了?”
“去年的笔记太乱了。”陶然说,没有告诉周铭其实他是在根据顾冬的特点重新定制一份。
周铭耸耸肩:“你真是……够用心的。”
陶然笑了笑,继续打字。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窗户上,像某种轻柔的伴奏。
第二天下午,陶然在图书馆把打印好的笔记交给顾冬。
三十页A4纸,用订书机整齐地钉好,封面用记号笔写着“诗词鉴赏精华笔记(陶然整理)”。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墨粉的味道很淡。
顾冬接过时,手指碰到了纸页边缘。他低头看着那厚厚的一叠,表情有些惊讶。
“这么多?”
“嗯。”陶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正好有电子版,就打印了一份给你。里面有一些重点标注,可能对你有帮助。”
顾冬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内容。陶然看到他翻到沈括那部分时,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沈括……”顾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是科学家,也是诗人。”陶然解释道,“我觉得你可能对他比较感兴趣,所以多整理了一些。”
顾冬抬起头看陶然,眼睛很亮:“谢谢学长。我会认真看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陶然能看到他眼中真诚的感激,还有……某种温暖的东西。
“不用谢。”陶然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冬点点头,把笔记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外层,像是怕折到。然后他重新翻开《中国古典诗词鉴赏》,开始看《定风波》,但这次他的表情轻松了很多,偶尔会翻开陶然的笔记对照着看。
陶然坐在对面,假装写论文,但余光一直关注着顾冬。他看到顾冬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用笔在陶然的笔记上做标记,偶尔会抬头思考,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什么。
下午四点,顾冬突然抬起头:“学长。”
“嗯?”陶然立刻回应。
“沈括的《梦溪笔谈》里,提到过光学现象。”顾冬说,语气里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他观察过针孔成像,还记录过虹霓的形成原理。原来古人这么早就开始研究光学了。”
陶然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啊,古代很多文人都是全才。科学、文学、艺术,不分家。”
“很厉害。”顾冬说,眼神里有一种陶然熟悉的专注——那是他解物理题时的眼神,但现在用在了一千年前的文人身上。
这个发现让陶然的心柔软地塌陷下去。他知道自己做对了——那些深夜整理的笔记,那些针对性的标注,那些试图连接文学与科学的努力,都被顾冬看到了,理解了,甚至产生了共鸣。
“如果你感兴趣,图书馆里还有沈括的其他资料。”陶然说,“我可以帮你找。”
顾冬摇摇头:“不用了,学长已经帮了很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更喜欢听学长讲。”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顾冬就低下了头,耳朵又开始泛红。
陶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下次可以一起讨论。”陶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些干涩。
“嗯。”顾冬点头,没有抬头,但陶然能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很小,很淡,但确实存在。
三天后,诗词鉴赏课的期中作业交上去了。
顾冬在图书馆遇到陶然时,主动说:“学长,作业我写完了。”
“怎么样?”陶然问。
“用了你笔记里的一些分析。”顾冬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王老师还夸我了,说我对‘竹杖芒鞋轻胜马’的分析角度很新颖。”
陶然笑了:“你怎么分析的?”
“我写了关于工具适应性和心理负荷的关系。”顾冬说,眼睛亮晶晶的,“竹杖和芒鞋虽然简陋,但因为是熟悉的工具,使用起来心理负担小,反而感觉更‘轻’。这其实涉及到了人类工效学和认知心理学的概念。”
陶然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整理笔记时特别标注的那部分,想起自己特意提到可以从跨学科角度分析。而顾冬不仅看到了,理解了,还真的用了进去。
“很棒。”陶然真诚地说。
顾冬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看着陶然,很认真地说:“谢谢学长。没有你的笔记,我可能写不出来。”
“是你自己努力。”陶然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书页上,照在两人的侧脸上,有种宁静的美。
那天晚上,陶然在日记里写:
“傅里叶变换可以把复杂的信号分解成简单的正弦波。
而顾冬就像一道复杂的信号——
物理公式,诗词鉴赏,咬笔帽的习惯,泛红的耳朵,
所有这些频率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他。
我试图分解这个信号,
试图理解每一个频率的意义。
而今天我发现,
当他用物理的角度分析苏轼的词时,
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频率
产生了和谐的共振。
这让我相信,
春天和冬天,
文学和物理,
我和他,
也许真的可以在某个频率上
找到共同的振动。”
写到这里,陶然停下笔。他看着“共振”这个词,想起了物理课本上的解释——当两个系统的固有频率相同时,一个系统振动会引起另一个系统的强烈振动。
他和顾冬,
文学和物理,
春天和冬天,
他们的固有频率相同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
那些共同讨论诗词的下午,
那些交换眼神的瞬间,
那些泛红的耳朵和温柔的微笑,
都是共振的前兆。
就像傅里叶变换中,
那些看似杂乱的信号
最终都能分解成美丽的正弦波。
他相信,
他和顾冬之间看似复杂的信号,
最终也能分解成某种简单的、美好的频率。
而这个相信本身,
就已经是一种共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