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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廊的微分方程 文学院和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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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院和理学院的教学楼是校园里距离最远的两个建筑,中间由一条长长的玻璃连廊连接。这条连廊的设计颇具现代感——全透明的玻璃幕墙,钢架结构,顶部是弧形的采光顶。
白天阳光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陶然抱着厚厚一叠作业本,走在连廊里。这是他作为《现代文学史》课程助教的职责之一——每周三下午,需要把批改好的作业送到文学院教务办公室。路线固定,时间固定,三点十分从宿舍出发,三点二十经过连廊,三点半前交到办公室。
但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因为连廊的中段,是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以同时看到文学院和物理学院两个方向的人流。而根据他过去三周的观察,顾冬每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左右,会抱着实验器材从物理学院那边过来,穿过连廊,前往实验大楼。
这个时间点,是陶然计算出来的。
第一次是偶然。三周前的周三,他正好在这个时间经过连廊,看到了顾冬。顾冬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仪器,匆匆走过。两人对视了一眼,顾冬似乎想点头打招呼,但仪器太重,他只能匆匆移开目光。
第二次,陶然特意调整了送作业的时间,又“偶遇”了。这次顾冬抱的是一摞厚厚的实验记录本,看到陶然时,他停下脚步,说了声“学长好”,然后继续匆匆赶路。
第三次,也就是上周,陶然提前五分钟就到了连廊,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等。顾冬准时出现,这次手里拿的是几个烧杯和试管,装在特制的架子里。他看到陶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是第四次。
陶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现在是三点二十二分,顾冬应该在三分钟后从物理学院那边的楼梯上来。他需要控制自己的速度,在三点二十五分正好走到连廊中段,然后……
然后“自然”地遇到。
这种计算让陶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中学生一样制造偶遇,太幼稚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周只有这个时候,他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出现在这条连廊,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偶遇”顾冬。
而且连廊是个很好的地点。不算完全私密,但也不像食堂那样嘈杂;不算封闭空间,但也不像操场那样空旷。阳光很好,玻璃幕墙外的校园景色很美,如果……如果能说上几句话,应该会很自然。
陶然走到连廊中段时,看了看手表:三点二十四分四十七秒。
他停下脚步,假装被玻璃外的风景吸引。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物理学院方向的脚步声。
三点二十五分零三秒。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
陶然的心提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抱作业本的姿势,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恰好在这里停留,而不是在等人。
脚步声近了。
陶然转过头,脸上准备好一个“好巧”的微笑。
顾冬出现了。
他今天确实穿着白大褂——物理实验室标配的白色实验服,稍微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器材,看起来有点重,顾冬抱得有些吃力。
他看到陶然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陶然能看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应该是抱着箱子走了一段路。
“学长。”顾冬先开口,声音有点喘。
“好巧。”陶然让自己的笑容尽量自然,“需要帮忙吗?这个看起来挺重的。”
顾冬摇了摇头,但动作有些僵硬:“不用,谢谢学长。就……就到前面实验楼。”
他的目光在陶然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一样。陶然注意到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这个发现让陶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是……”陶然想找个话题,目光落在顾冬怀里的纸箱上。
“光学实验的器材。”顾冬简短解释,“激光干涉仪的一些部件。”
“哦。”陶然点点头,虽然完全不懂那是什么。他的目光继续在顾冬身上游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近距离对视。顾冬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所以脸颊上那点红晕格外明显。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单眼皮,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眼神清澈。
陶然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直接了,赶紧移开目光。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顾冬的白大褂口袋上。
然后,他愣住了。
白大褂的右边口袋,露出一角熟悉的包装纸。
薄荷绿的底色,白色的薄荷叶图案,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牌子——他最喜欢的薄荷糖,从高中吃到大学,每次写论文时都要含一颗。
顾冬的口袋里,有这种糖?
陶然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在顾冬面前吃过这种糖。那顾冬怎么会……
也许只是巧合。这种糖虽然小众,但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吃。
可是,偏偏是顾冬,偏偏在这个时候,口袋里露出了这个包装纸的一角。
陶然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他想问“你也吃这个糖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太唐突了,像在质问。
而这时,顾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顺着陶然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口袋里的糖。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微红变成了明显的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猛地侧过身,想把口袋遮住,但动作太急,怀里的纸箱晃了一下,里面的器材发出碰撞的声响。
“小心!”陶然下意识伸手想扶,但顾冬已经稳住了箱子。
“我……我得走了。”顾冬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促,“实验室等着用。”
说完,他几乎是逃跑一样从陶然身边快步走过。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一个弧度,那角薄荷糖包装纸在口袋里若隐若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陶然站在原地,看着顾冬匆匆离去的背影。
连廊很长,顾冬走得很急,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阳光透过玻璃顶洒在他身上,白大褂在光线下白得有些刺眼。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连廊尽头的拐角。
陶然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叠作业本,脑子里一片混乱。
薄荷糖。
为什么顾冬会有那种糖?
是巧合吗?但顾冬刚才的反应……那种慌乱,那种急于掩饰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巧合。
难道顾冬注意到他吃这种糖?在图书馆?陶然努力回想,他确实会在写论文时含一颗薄荷糖,但通常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迅速塞进嘴里。顾冬应该没看到过……吧?
除非顾冬在观察他。
就像他在观察顾冬一样。
这个念头让陶然的心跳猛然加速。他靠在玻璃幕墙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连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模糊讲课声,还有风吹过玻璃缝隙的细微声响。
他重新梳理今天的“偶遇”:
他计算了时间,想在连廊“自然”地遇到顾冬。
他成功了。
顾冬准时出现,穿着白大褂,抱着实验器材。
顾冬的口袋里露出了他最喜欢的薄荷糖的包装纸。
顾冬看到他发现糖后,反应异常慌乱,匆匆离开。
如果……如果顾冬也在计算呢?
如果顾冬知道他每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会经过这条连廊?
如果顾冬特意在这个时间出现,穿着白大褂,抱着器材,展示一个“忙碌的物理系学生”的形象?
如果那薄荷糖……是故意露出来的?
陶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这太疯狂了。顾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费心制造这样的偶遇?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薄荷糖?
除非……
除非顾冬对他也有某种特别的注意。
就像他对顾冬一样。
这个可能性让陶然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抱紧作业本,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
不是他在单方面观察顾冬。
而是双向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陶然心里某个一直昏暗的角落。他突然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图书馆的书签,食堂的草稿纸,操场的《桃源行》,还有今天的薄荷糖。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如果串起来……
陶然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他需要更多证据,不能仅凭猜测就下结论。也许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是他想太多。
他继续往文学院走,脚步有些虚浮。交作业时,教务老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走出办公室时,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
距离“偶遇”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顾冬现在应该在实验室了。那个光学实验,激光干涉仪……陶然突然很想了解那是什么。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激光干涉仪”。
维基百科的解释很专业:“激光干涉仪是利用激光的相干性进行精密测量的仪器,基于光的干涉原理……”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应用领域:引力波探测、精密制造、光学检测……
很复杂,很高深。是顾冬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是诗歌、小说、文学理论。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像两条平行线。
但今天,在连廊里,两条平行线似乎有了一个交汇点——薄荷糖。
陶然走出文学院教学楼时,下午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过来。他站在台阶上,看向远处物理实验楼的方向。那栋楼是校园里最新的建筑之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顾冬在那里。
在做光学实验,用激光干涉仪测量什么精密的数据。
而他在这里,刚刚交完文学史的作业,脑子里全是关于薄荷糖的胡思乱想。
陶然突然笑了。这很荒谬,但又很……美妙。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需要记录今天,记录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发现。
9月28日,晴。连廊。
今天“偶遇”了他。他穿着白大褂,抱着实验器材,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科学家。
我看到了他口袋里的薄荷糖——我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他发现了我在看,很慌乱,匆匆离开了。
我在想:这是巧合吗?还是……
我不敢写下那个可能性。
但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他也像我在观察他一样,在观察我呢?
陶然写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想知道答案。
他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小超市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糖果货架前停下。
那里摆着各种牌子的薄荷糖。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包装——薄荷绿的底色,白色的薄荷叶。他拿了一盒,付了钱。
走出超市时,他打开盒子,取出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丝甜。
这个味道,顾冬今天也尝到了吗?
顾冬为什么买这个糖?是因为喜欢这个味道,还是因为……看到他吃过?
陶然不知道。但他决定,下次见到顾冬时,要更仔细地观察。
不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而是……也许可以试探一下?
这个想法让陶然既紧张又兴奋。他加快了脚步,嘴里薄荷糖的清凉感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提醒他:今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
一件可能改变一切的事。
与此同时,物理实验楼三楼的光学实验室里。
顾冬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激光干涉仪的一个部件,却没有在安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文学院的方向。
他的白大褂已经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但右边口袋里的那盒薄荷糖还在。他掏出来,看着那个薄荷绿的包装,手指轻轻摩挲着。
今天失败了。
计划是完美的:计算好陶然经过连廊的时间,抱着器材“偶遇”,白大褂展示专业形象,薄荷糖作为暗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除了最后那部分。
当陶然的目光落在他口袋上时,顾冬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太明显了。他怎么会让包装纸露出来那么多?他明明检查过,只露出一个小角就好。但也许是在走路时晃出来了,或者……
或者他潜意识里,希望陶然看到。
希望陶然问:“你也吃这个糖吗?”
然后他就可以说:“嗯,学长也喜欢这个牌子吗?”
然后对话就可以自然地继续。
但他没有。他逃跑了。像个胆小鬼。
顾冬懊恼地把薄荷糖放回口袋。他从实验服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不是《特殊现象观测记录》,而是一个更小的、可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他今天早上的计划:
9月28日,连廊接触计划
时间:15:25(目标预计到达时间15:20-15:25区间)
地点:文-理连廊中段
装备:白大褂(专业形象),光学实验器材(合理动因),薄荷糖(暗示道具,包装露出30%)
目标:建立短暂接触(30-60秒),观察目标对暗示道具的反应
预期反应:目标可能注意到薄荷糖,可能产生联想,可能主动询问
风险:过度暴露意图,引起目标警觉
顾冬看着“风险”那一栏,苦笑了一下。不是“可能”,是已经发生了。他暴露了意图,而且落荒而逃。
他在下面用红笔写下:
实际结果:接触时长18秒。目标确实注意到暗示道具,反应为凝视(时长约2秒)。观测者(本人)出现应激反应,提前终止接触。计划失败。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窗外,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顾冬从口袋里又掏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取出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带着一丝微甜。
这个味道,和陶然在图书馆含糖时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有什么关联?
顾冬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味道了。
不是因为糖本身。
而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想起陶然。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写了一段:
后续策略调整:
1. 降低暗示强度(包装露出减少至10%)
2. 延长接触时间(增加对话话题储备)
3. 控制应激反应(需进行脱敏训练)
新目标:下次接触达到45秒,并完成至少一个话题的深入交流。
写完这些,顾冬合上笔记本,重新拿起实验部件。他需要完成今天的实验,测量那组干涉数据。
但当他调整激光器时,脑子里还是连廊里的画面:陶然抱着作业本站在阳光里,眼神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停在他口袋上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顾冬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不是夸张,是物理意义上的——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这是计划外的变量。
这是计算无法涵盖的部分。
顾冬看着激光在干涉仪中形成的明暗条纹,那些条纹规律而美丽,遵循着严格的物理定律。
但人心不遵循任何定律。
人心是混沌的,是不可计算的,是最大的变量。
而他,一个信奉精确计算的物理系学生,正深陷其中。
傍晚,陶然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
周铭打完一局游戏,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有吗?”陶然回过神。
“有。”周铭肯定地说,“而且你买了一盒薄荷糖,就放在桌上,一颗都没吃。这不是你的风格。”
陶然看向桌上那盒糖。确实,他回来后就把糖放在那里,没有再碰。
“我在想事情。”他说。
“关于那个小学弟?”周铭一针见血。
陶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进展如何?”
“不知道。”陶然诚实地说,“今天遇到他,看到他也吃这个牌子的薄荷糖。”
“所以?”
“所以我在想……这是巧合吗?”
周铭想了想:“你喜欢他吗,陶然?”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陶然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
“但你在意他。”周铭说,“这就够了。至于巧合不巧合……如果你在意,就去弄清楚。一直猜,只会内耗。”
陶然看着那盒薄荷糖,点了点头。
也许周铭是对的。
也许他需要更勇敢一点。
至少,下次见面时,他可以自然地问一句:“你也喜欢这个糖吗?”
然后看顾冬怎么回答。
这个简单的计划,让陶然的心安定了一些。
他打开薄荷糖盒子,取出一颗含进嘴里。
清凉,微甜。
就像今天下午,在阳光灿烂的连廊里,那个仓促的偶遇。
他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