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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臆想症 他真的存在 ...


  •   六岁那年,我给自己造了个朋友。

      没办法,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一下课就扎堆玩。老鹰抓小鸡、丢手绢、滑滑梯,笑声响得能把屋顶掀翻。他们跑来跑去,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会绕一小步。像绕开地上的一滩水。

      我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也不是我想看蚂蚁。主要是蚂蚁不躲我。

      它们排成细细的一条黑线,往墙缝里搬馒头渣。
      我蹲在那儿,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可以蹲一整个下午。蹲到腿发麻,蹲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蹲到所有人都忘了墙角还蹲着个人。

      挺好的。

      蚂蚁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个裴予安,我妈妈说他有病。”

      “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不能和他玩,会被传染的。”

      这是我在厕所隔间听到的。

      那天下午洗手的时候,我躲进隔间里,想等外面的人走了再出去。结果他们进来了,一边洗手一边聊天。水龙头哗哗响,他们以为没人。

      我蹲在马桶上,一动不敢动。

      等他们走了,我才推开门出去。

      镜子里的我,手心里渗着金色的粉末。细细的,密密的,从掌纹里冒出来,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像揉碎的星星。

      还挺好看的。

      但没人觉得好看。

      我使劲搓。
      搓到掌心发红,发疼,搓到皮都快破了。

      粉末没干净。

      后来我就不在幼儿园洗手了。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插了一整个春天。

      蚂蚁是那时候开始看的。

      墙根底下有一窝蚂蚁。黑黑的小小的一群,每天忙忙碌碌地搬东西。我把馒头渣掰成小粒,一粒一粒排在洞口。蚂蚁爬出来,用触须碰一碰,然后拖起来,一步一步往墙缝里走。

      它们不躲我。

      它们不说我有病。

      它们只顾着搬,头也不抬地搬。

      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我旁边蹲下来。

      “你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

      是个男孩。
      和我差不多大。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右边眼角有颗小痣,亮晶晶的,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蚂蚁。”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就那么蹲着。

      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们就那么蹲着,一起盯着那个黑黑的小洞口。蚂蚁钻进墙缝里,很久没出来。他没走。操场那边有人在玩老鹰抓小鸡,笑声尖尖地飘过来,他没转头去看。

      我也没转头。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叫什么?”

      “予安。”

      “我叫云深。”他指了指自己,“林云深。”

      他笑了一下。
      右边眼角的痣跟着弯起来,像月初的月牙儿,细细的,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念这三个字。

      林云深。

      林——云——深。

      我的第一个朋友。

      第二天放学,我带他去看蚂蚁。

      我掰了一小块馒头渣放在洞口。
      很快,第一只蚂蚁爬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他蹲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眼睛都不眨。

      “它们要把馒头搬去哪里?”

      “家里。”

      “家在哪里?”

      “墙缝里面。”

      “里面黑吗?”

      “……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夕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金色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在地上叠成小小的一团。

      “予安。”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在盯着蚂蚁,后脑勺那撮呆毛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一翘一翘,像在和人打招呼。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胀胀的,热热的。

      “……我也是。”我说。

      他笑了一下。

      那撮呆毛跟着颤了颤。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放学他都来找我。

      他跟我讲家里的事。

      他家有只橘猫,胖胖的,圆圆的,叫蛋黄。蛋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呼噜,呼噜呼噜,像小火车的轰鸣。

      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很甜,因为他喜欢甜口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在回味那块肉的味道。

      他爸爸这周末要带他去公园划船。船是鸭子形状的,黄黄的,扁扁的,脚蹬就会走,蹬得越快走得越快。

      我听着。

      我没去过公园。
      家里没养猫。妈妈很忙,爸爸也很忙。晚饭经常是我一个人吃,对着一碗饭,对着一盘菜,对着一屋子的安静。

      但这些我没告诉他。

      我只是听。

      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第六天早上,他来晚了。

      预备铃响过,他才跑进教室,校服领口有点歪,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后脑勺那撮呆毛一颠一颠。

      经过我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予安。”

      我抬头。

      他微微侧过身,把校服领子往下扯了一点。

      “你看。”

      肩胛骨中间,长着一对翅膀。

      小小的。白白的。羽毛软软地挨在一起,边缘翘着几根细细的绒毛。

      晨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翅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看了很久。

      “能摸吗?”我问。

      他点点头。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最外层那根飞羽。

      他缩了一下脖子。

      “痒。”他说。

      羽毛在我指腹底下微微发颤。

      软的。暖的。活的。

      不是金色的粉末。不是会点头的仙人掌。不是床底下那些看不清形状的小黑影。

      是真的。

      那天我们没有看蚂蚁。

      我们坐在墙根底下,他背对着我,把翅膀露出来。

      太阳慢慢升上去,影子慢慢变短。

      “你疼吗?”我问。

      “不疼。就是痒。”

      “痒多久了?”

      “昨天开始痒的。今天早上醒来,它就长出来了。”

      我没说话。

      他扭过头看我。

      “你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伸手又碰了一下。

      他又缩脖子,又笑。

      那天我们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

      久到蚂蚁把馒头渣都搬完了,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久到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放学,他又跟我来了墙角。

      他又把翅膀露出来。

      我又摸了一下。

      他还是缩脖子,还是说痒。

      那天傍晚,他回家之前,站在巷子口回头看我。

      “明天还来吗?”我问。

      “来。”他说。

      第七天早上,我在巷子口等他。

      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影子,明明暗暗,深深浅浅。

      我把馒头渣掰好了。

      一排五粒,圆圆的,白白的,整整齐齐排在洞口。

      蚂蚁出来,拖走一粒。

      又出来,又拖走一粒。

      第三粒拖到一半,上课铃响了。

      他没来。

      第一节课下课。
      他的座位空着,椅背靠得端端正正,椅面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节课下课。还是空的。

      第三节课,班主任走进来。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咯噔,咯噔。

      “林云深同学转学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条通知。“家里工作调动,很突然,来不及和大家告别。”

      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金色粉末又渗出来了。
      细细密密的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像落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放学后我没有去操场,直接走到巷子口。

      那户人家的门关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剩半截粉笔头,白的,在夕阳底下有点发黄。

      搬家公司的车早就开走了。

      我蹲下来,把粉笔头捡进口袋里。

      他还没告诉我蛋黄抓到过老鼠没有。

      他还没告诉我鸭子船蹬起来累不累。

      他翅膀上的羽毛,软的,暖的,会发颤的。

      我还没摸够呢。

      晚上,我妈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没什么。

      她和我爸在客厅说话。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老师又打电话了,说他总是一个人蹲墙角,不跟别的小朋友玩……”

      “……不是早就让你带他去看……”

      “……约好了,这周六,专家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头底下压着那半截粉笔头,硌得后脑勺有点疼。

      我没把它拿出来。

      他不是假的。

      他有名字。他后脑勺翘着呆毛。他右边眼角有颗痣,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后背长过一对翅膀。白的。软的。暖暖的。

      我亲手碰过。

      他说痒。他问我你不害怕吗。他说明天还来。

      他搬走了。

      但他来过。

      翅膀是真的。

      林云深是真的。

      医生说的不对。

      我没有病。

      后来我被确诊了。

      医生说那是臆想症。说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朋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编的。说我看见的翅膀、听见的话、记住的六天,都是假的。

      我开始吃药。白的,圆的,很小。一天一次,一次一粒。

      窗台上的绿萝开始对我点头。床底下有小黑影。镜子里偶尔会看见他,六岁的样子,后脑勺翘着呆毛,站在我身后。

      “予安。”他喊我。

      我转过身。什么都没有。

      药一直吃。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那半截粉笔头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硌了我十一年。

      小学换了三个学校。

      每个班都一样。
      没人愿意和我同桌,没人愿意和我一组做值日。体育课选队友,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

      习惯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操,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别人打球。

      书包里永远带着一本课外书。看《小王子》,看《夏洛的网》,看《窗边的小豆豆》。

      书里的朋友不会离开。

      初中某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六岁,蹲在墙角看蚂蚁。阳光很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有人在我旁边蹲下来。

      “你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

      是他。
      林云深。
      后脑勺翘着呆毛,右边眼角有颗痣。六岁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蚂蚁。”我说。

      “你还记得我啊。”他说。

      “记得。”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痣弯成月牙儿。

      “那就好。”

      我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那对翅膀还在不在,想问他为什么当初没有告别就走了。

      可我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蹲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蚂蚁。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细细的,碎碎的,金色的。

      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高二开学那天,天气很热。

      我站在走廊上看分班表,从一班看到五班,找到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往下扫了一眼。

      六班。

      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林云深。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手里的分班表被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六班。林云深。

      三个字,十二画。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撞到我的肩膀,说借过。我侧身让开,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

      太阳很晒。走廊一半亮一半暗。

      我的影子在地上,薄薄的,细细的,一动不动。

      是同名吗。

      还是……

      走廊拐角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跑过来,卷子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纸页飞起来,又落下。

      我抬起头。

      他蹲在地上捡卷子。校服领口敞开一点,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

      被太阳晒成浅浅的栗色,一翘一翘的。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捡完卷子,站起来。转过身。

      右边眼角,有颗小痣。

      亮晶晶的,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没有惊讶。没有停顿。没有“予安”。

      他抱着那沓卷子,从旁边走过,校服袖子蹭过我的手臂。

      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张分班表,边角被我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

      他真的存在。

      他不记得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臆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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