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十 ...
-
十二月末，期末考试越来越近。
我还是每天去六班借书。
其实图书馆能借的书都快被我借遍了。从《百年孤独》到《活着》，从《局外人》到《边城》，前台的老师看见我就笑：“又来换书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在他面前站一会儿。
三十秒。二十秒。有时他抄书号慢一点，能有一分钟。
一分钟够我记住他今天校服里面穿了什么颜色的毛衣。灰色。藏蓝。高领的，圆领的，领口露出一点点边缘。
一分钟够我看见他食指侧面贴着创可贴，问他怎么了。
他说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道。没什么。
我说哦。
他说创可贴是隔壁桌女生给的，Hello Kitty图案。
我盯着那只粉色的猫脸，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超市货架前站了十分钟。
最后买了三盒纯色创可贴。肉色，十片装。
第二天去借书的时候，把其中一盒放在他桌角。
他抬头看我。
“书。”我把书递过去。
他低头抄书号，没问创可贴的事。
抄完了，他把书给我。
“谢谢。”
我说嗯。
他桌上那只Hello Kitty不见了。
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补课。
周六傍晚，天阴了一整天，终于开始落雪。
晚自习课间，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有人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裴予安。”
我没转头。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雪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往下淌。
“没有。”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会来这儿站着。”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后脑勺那撮呆毛被走廊的风吹得一翘一翘。
“我观察过。”他说，“你在班里不怎么说话。但是心情好的时候，会在走廊靠左边走，路过六班门口会往里看一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个窗户站着。”
我没说话。
“今天你在这儿站了十五分钟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我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白包装纸。
“上次给你的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这颗也给你。”
我接过来。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的。
“期末考加油。”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校服下摆扬起来，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我低头看手心里那颗糖。
雪还在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包装纸吹得窸窣响。
我没回教室。
在那儿站到上课铃响。
期末考结束那天，出太阳了。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水，滴滴答答像下雨。
我站在校门口，低头看脚边慢慢汇成一条细流的水。
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
“裴予安。”
我转身。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加个微信。”
不是问句。
我愣了一下。
“快点儿，手冷。”他晃了晃手机。
我掏出手机，扫了。
叮。
他的头像跳出来。
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有点糊，边角泛黄，像是很久以前拍的。
备注那栏光标闪了闪。
我输了两个字。
云深。
点击发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起来。
“你手速还挺快。”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围巾裹到鼻子上，只露出眼角那颗痣。
“寒假出来玩。”
“……好。”
他转身跑向公交站台。积雪还没化完，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一路延伸过去。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对话框。
空白。没有聊天记录。
头像是那只橘猫。
我点开大图，盯着看了很久。
蛋黄。
那年他蹲在墙根底下，跟我讲过的。
他后来找到它了吗。
还是这本来就是它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点开他的头像。
朋友圈背景是一张雪景。没有正脸，只有一双手在堆雪人。
三天可见。
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林云深：睡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裴予安：还没】
【林云深：我也没睡】
【林云深：考完试反而睡不着了】
【林云深：你寒假想去哪】
我想了很久。
【裴予安：有蚂蚁的地方】
【林云深：？】
【林云深：公园？】
【裴予安：嗯】
【林云深：好，那就公园】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把亮度调低一点。
【林云深：那你早点睡】
【林云深：晚安】
【裴予安：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窗外有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像六岁那年夏天，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
我睁开眼。
屏幕还亮着，他的头像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只橘猫还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盘在脚边。
我看了一眼他的昵称。
一个字。
深。
寒假第三天。
公园门口。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后脑勺那撮呆毛从帽子里钻出来，翘得老高。
看见我，他抬手挥了挥。
“裴予安，这儿。”
我走过去。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另一个二维码。
“之前只加了微信，”他说，“QQ加不加？”
我看着他。
“方便传作业。”他补充。
我没戳穿寒假根本不需要传作业。
扫了。
他的QQ昵称是一颗星星的符号。
我给自己改了备注。
还是那两个字。
云深。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袋子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我。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买了招牌。”
热的，杯壁烫手。
“谢谢。”
“走吧，找蚂蚁。”
他走在前面，影子落在地上，被冬天的太阳拉得很长。
我跟在后面。
走在他影子里。
一步。
两步。
他忽然回头。
“你怎么走那么慢？”
我站在原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眼角那颗痣看不真切。
“……没什么。”
我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我们并排走。
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羽绒服摩擦，沙沙的，很轻。
公园里没什么人。冬天太冷，蚂蚁也不出来。
我们在长椅上坐着，奶茶的热气往上飘，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他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蚂蚁？”
我看着地上枯黄的草叶。
“因为它们不躲我。”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奶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你小时候，”他顿了顿，“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地上的草叶，睫毛垂着，表情很平静。
“我小时候也是。”他说，“刚转学过来，谁也不认识。上课不敢举手，下课一个人坐着。”
“后来呢？”
“后来遇到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他那撮呆毛吹乱了。
他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
“不记得是谁了。只记得那几天挺开心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
是QQ消息。
那颗星星的头像，发来一个表情包。
一只橘猫打哈欠。
我抬头看他。
他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角那颗痣弯着。
他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对话框里，我点开输入框。
【予安：这是蛋黄？】
【深：你咋知道】
【予安：猜的】
【深：它小时候】
【深：现在胖成猪了】
【深：有空给你看】
我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
【予安：好】
湖面结了冰。灰白色，裂纹像蜘蛛网。
他趴在栏杆上看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你说冰下面还有鱼吗？”
“应该有。”
“它们会不会冷？”
“鱼不怕冷。”
“哦。”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鼻尖冻得有点红。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那片冰。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裴予安。”
“嗯。”
“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在看那片冰。
“随便问问。”他说。
我没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我想了很久。
“不信。”我说。
他转头看我。
“但我相信有些人会回来。”
他没说话。
眼角那颗痣被冬天的阳光照着，很淡。
“那就好。”他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湖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湖面的冰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
久到他把围巾解下来，分给我一半。
“你冷吗？”
“还好。”
“你嘴唇都紫了。”
他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凉的。
围巾上有他的温度。
很淡。
“谢谢。”
“客气什么。”
他搓了搓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
是微信。
【深：围巾你先留着】
【深：下次见面还我】
我低头打字。
【予安：好】
【予安：下次什么时候】
他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深：明天？】
我笑了一下。
【予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