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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家长的电话 周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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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的早读课,教室里只听得见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窗外天色还带着一点清晨的灰白,走廊里偶尔传来值日生拖地板的水声,一切都像平常那样按部就班。
谢予安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刚把英语单词默写本收齐,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确认数量无误。他的动作一贯利落,神情也一贯冷静,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可下一秒,手机就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谢予安下意识把手伸进衣兜,摸到手机边缘时,指尖已经有点发凉。他把手机悄悄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予安,我是裴渡妈妈,方便接电话吗?】
谢予安的笔尖顿在作业本上,墨水晕开一小团,像一颗突然炸开的心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却像被抽空一样空白——裴渡的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联系他?
公开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稳。老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里同学也从最初的起哄变成了习以为常。谢予安以为这种安稳会持续到高考,至少不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被一条短信轻易打破。
裴渡坐在旁边,察觉到他的僵硬,笔尖也停了下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谢予安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还在发颤。裴渡看见短信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他一把攥住谢予安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我妈怎么会找你?”
“我怎么知道。”谢予安挣了挣手,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她下周才回来吗?”
裴渡的眉峰拧成一团,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却只听到忙音。他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她肯定是提前回来了,还故意没告诉我。”
谢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慌乱压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慌越容易出错。他把手机握稳,声音尽量平稳:“我先接电话吧,躲着也不是办法。”
他起身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谢予安站在窗边,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按下了接听键。
“阿姨您好,我是谢予安。”他说得很礼貌,也很小心,像在踩一条看不见的线。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予安你好,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我刚回本市,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谢予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心里一沉——请吃饭?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和裴渡妈妈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这种“突然的客气”,往往意味着某种试探,甚至是某种“通知”。
“阿姨,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谢予安问得很直接。他不想绕弯子,绕弯子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也没什么大事。”裴渡妈妈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就是听裴渡总提起你,说你帮了他很多,我想当面谢谢你。另外,也想跟你聊聊他的学习情况。”
这话听着客气,可谢予安心里清楚,哪有家长单纯为了“谢谢同学”请吃饭的。尤其在他们公开之后,这种“谢谢”更像一种开场白——真正的内容,往往在饭桌上。
这顿饭,像一场“鸿门宴”。
谢予安定了定神:“阿姨,吃饭就不用了,我帮裴渡是应该的。如果是聊学习,我可以跟您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裴渡妈妈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就一顿饭的时间,我已经订好位置了,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中午十二点,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谢予安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手心全是汗。那股汗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把他的冷静一点点稀释掉。他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可他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裴渡很快找了过来。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见谢予安这副样子,眉心一紧,快步走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别害怕,我陪你去。”
“你去了更麻烦。”谢予安推开他,声音轻却很坚定,“你妈要是想骂我,你在旁边,她肯定有所顾忌。要是想骂你,我又不忍心看。”
“那我不管。”裴渡固执地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给他一点支撑,“我妈要是敢说一句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就带她走。”
谢予安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的慌乱忽然少了些。他知道裴渡说到做到,可他不想让裴渡夹在中间为难。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裴渡妈妈觉得,裴渡为了他连家长都可以对抗——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自己去。”谢予安说,“我能应付。”
裴渡还想说什么,却被上课铃打断。铃声像一把刀,把他们从私人情绪里硬生生拽回现实。谢予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教室,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至少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冷静的班长。
中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谢予安就收拾好东西往校门口走。裴渡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路把他送到菜馆门口。路上他没有问太多,只是偶尔伸手替谢予安挡一下迎面走来的人,动作自然得像保护。
“进去吧。”裴渡把一个保温袋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你爱吃的草莓,要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就吃这个。”
谢予安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温温的。他心里一软,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冷:“你回去吧,别在外面等。”
“我等你。”裴渡说,“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
谢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知道裴渡的固执,也知道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其实就是这种“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的笃定。
菜馆是很温馨的家常菜馆,装修简单,却很干净。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小画,给人一种放松的错觉。谢予安走进包间,就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坐在桌前,眉眼和裴渡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温柔些。她的头发挽得整齐,手指上戴着一枚简洁的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得体。
“予安,坐。”裴渡妈妈笑着招手,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谢予安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旁边,没看菜单。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来吃饭的。他抬头看着裴渡妈妈,语气很稳:“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
裴渡妈妈也不绕弯子,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和裴渡在一起了。”
谢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壁。他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脑子里甚至已经闪过了“影响学习”“早恋不对”“你是班长要以身作则”之类的话。可他听见裴渡妈妈继续说:“裴渡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以前在老家读书,总跟人打架,成绩也差,我和他爸管不住他,只能把他送到这边来。”
她顿了顿,看着谢予安,眼神里没有指责,反而有一种很真实的疲惫和无奈:“可自从他跟你做了同桌,他变了。他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报成绩,会说‘妈,我今天又跟予安学了一道题’,会说‘妈,予安对我可好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开心,也没见过他这么努力。”
谢予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裴渡妈妈会说这些。更没想到的是,这些话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松动。
“我不是来反对你们的。”裴渡妈妈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能让我家浑小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了笑,语气变得更柔和:“现在看来,是个好孩子。裴渡跟我说,他想和你考去同一个城市,我很支持。只是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别因为感情影响了学习。”
谢予安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一直以为家长会把“喜欢”当成洪水猛兽,会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早恋”。可裴渡妈妈没有。她看见的是裴渡的变化,看见的是谢予安的付出,也看见的是两个孩子正在努力把未来握在自己手里。
“阿姨,我不会耽误裴渡的。”谢予安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更坚定,“我们会一起努力。”
“我相信你。”裴渡妈妈说,“裴渡那孩子,看着嘴欠,其实心细。他把你放在心上,我看得出来。”
吃完饭,谢予安走出菜馆,就看见裴渡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紧张地往这边看。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一个判决。看见谢予安出来,裴渡立刻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我妈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谢予安摇摇头,把保温袋里的草莓拿出来,递给他一颗:“你妈夸你了,说你现在很乖。”
裴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把草莓塞进嘴里,又把谢予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却很克制:“我就知道我妈会喜欢你。毕竟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谢予安靠在裴渡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原来被认可的感觉,这么好。
他拿出手机,给裴渡妈妈发了条短信:”阿姨,谢谢您的午饭。我会和裴渡一起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很快,裴渡妈妈回了一条:“好孩子,阿姨相信你们。”
谢予安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裴渡,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走吧,回去上课。”
裴渡牵着他的手,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们没有再刻意躲着,就这么坦然地牵着彼此的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裴渡忽然低头,在他耳边说:“予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谢予安看着他眼底的光,用力点头:“嗯,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