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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肯脱 还好是G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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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
陆淼扫了眼病历单,抬眸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地中海医生,眼里丝毫没有悲伤,全是荒谬。
“虽然是中期,但只要马上接受化疗配合手术,存活率还是不低的,你也别……”
“庸医。”
“……啊?”
医生当场哽住,安慰的话术还没来得及说完,病人已经面无表情地把病例单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毒辣,晃得人头晕目眩。
陆淼倚在散着馊味的垃圾桶边,点了支烟。
吞云吐雾,尼古丁没能镇压住情绪,反倒激得胃里一阵痉挛。
他不得不按着腹部弓起身体,夹烟的手抖得厉害。
陆淼盯着指尖那点猩红扯扯嘴角。
真是服了。
——
小餐馆里烟火气熏人。
“无债一身轻啊,路边摊都舍得升级成麻辣烫了?”李凯招手让服务员添了打啤酒,又给陆淼满上。
陆淼看着还在滴水的冰镇啤酒杯,又想起那张病例单,实在是有点怕死,于是往李凯那里推过去,“戒了。”
“哟,这是要从良?”李凯眼珠子瞪得老大,也不客气,仰头两杯下肚,红着脸打了个醉嗝。
陆淼窘迫地摸了把鼻子,“你手里有没有活儿?能赚钱那种。”
李凯的眼神像是见了疯子。
“你他妈的,是不是嫌命长?刚把你爹那个烂摊子填平,就不能歇两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吸了呢!”
陆淼看着李凯那副痛心疾首的样,特想往他面门上来一拳。
心说他这是胃癌要翘辫子了!家里还有个读书的妹妹要养,可不得拼命赚钱吗!
但他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接话。
水珠顺着啤酒杯壁滑落。
“陆淼,我认真的,”李凯还在他耳边继续叭叭,“十年前那事儿之后,圈里谁还敢用你?你现在急着找活,能接到什么好本子?”
“那就不接好本子,能给钱就行。”
李凯啧了一声,“哥们给你指条明路,包赚。”
“说。”
“你看啊,你在娱乐圈勤勤恳恳打了那么多年正经工,不如灯一拉、眼一闭,咬咬牙!”
“哈?”
“嗐,这都不懂?”李凯左右看了一眼,一只手遮着嘴道:“桃花眼多情,唇下痣好事。虽然你长得一表人渣,但咱这颜值是客观的啊!硬帅!”
说完,他还用力戳了戳陆淼削薄的肩膀。
“所以?”
“所以你要知道,现在的富婆早就不玩儿小奶狗了!”李凯冲他抛了个油腻媚眼,“她们就喜欢你这股子帅得六亲不认的劲儿!能激发征服欲!只要你肯为这五斗米脱……”
“傻逼吧你。”
“诶不是我认真的!我真有人脉!富婆就喜欢你这种劲劲的!啊对对对,叫痞帅,你这款现在很流行!”
李凯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全然没注意陆淼的脸黑得像鬼。
陆淼忍无可忍,刚想泼他一脸啤酒让他清醒清醒,就被一阵催命般的来电铃打断。
他不耐烦地接通:“谁啊。”
那一头,警笛声、人声、电流声瞬间刺穿耳膜。
“是陆淼先生吗?我是东川路派出所民警。你家里失火了,请立刻回来协助调查!”
脑子里“嗡”的一声,陆淼猛地从凳上弹起,抓起外套就朝店外狂奔。
李凯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卧槽?哥们儿为了逃单现在这么嚣张?”
他转头冲后厨吼道:“老板!再来两份豪华霸总套餐!多加香菜多加麻酱!三打啤酒——”
老板探出头,面露难色:“帅哥,你一个人喝得完吗?”
“你看我像不行的样子吗!上!今天不醉不归!”
——
从警局出来已是深夜。
陆淼站在街头,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就这样变成了一张望不到头的赔偿单。
“电瓶起火……扯淡吧。”
北淮的夏夜带着些许凉意,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凌晨,心里麻木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几岁开始丧失痛感的。
他一直都不怕痛,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
剧烈的疼痛与悲伤受过一遭,最后剩下的只有疲惫。
那么多浓烈的酸楚与苦难,无外乎最后都化作一句——“算了”。
父母是八岁那年走的,一个自杀,一个殉情。两人治病借了不少钱,人走了,留给兄妹俩的只有滚到大几百万的高利贷。
陆淼刚出道时赚得不少,加上接起活来完全是不要命,总算是在打工第十四年把债平了,顺便把妹妹送出了国。
他没奢望过出国,书也是靠人资助半工半读的,更搞不懂留学这种高级玩意儿,只知道能见世面,回来之后,妹妹的路能走得比他顺些。
于是乎他大手一挥,相当豪横地给人弄英国去了。
凌晨三点,刚好是英国傍晚七点钟。
以前陆淼总在这个点骚扰妹妹,得到的总是不耐烦的回复,后来他也识趣,渐渐不再去讨嫌。
妹妹小时候是很黏人的,但这小孩到了青春期,也不爱搭理他了。
原因他心里清楚。
在十三四岁的年纪,有个明星哥哥本该是值得炫耀的事,可他偏偏是个蹲过少管所的劣迹艺人。
即便如此,陆昭戎也没真正嫌弃过他,直到那次家长会。
他穿了一件女装校服去了学校,妹妹当场哭到崩溃。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要选家委,所有家长的打扮都光鲜得体,只有他这个哥哥,穿着不合身的女装,滑稽又难堪。
可他真的没衣服穿。
冬装太贵,他给陆昭戎买衣服都是往大了买。一来小姑娘长身体快,二来自己很瘦,妹妹个子高,淘汰下来的款式,他刚好能穿。
陆昭戎初二淘汰的冬季校服,他没舍得扔。
那天路上实在太冷,冻着冻着脑子也恍惚了,直到走进教室,感受到四周异样的眼光,他才惊觉大事不妙。
可那时,陆昭戎已经哭着跑了出去。
从那天起,妹妹就很少同他讲话。
陆淼看了眼时间,三点一刻。
在拨通电话的前一秒,他还在天人交战。
攥着手机在寒风里等了许久,手指渐渐冻得发僵,就在他打算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淼习惯了做先开口那个:“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些,“昭戎,哥哥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嗯,还行。”陆昭戎冷漠道。
“哦,好,那你要注意身体,国外看病挺贵的吧?”
这话像是触到了陆昭戎的逆鳞,她的语气瞬间尖锐起来:“你能不能不要老想着钱钱钱?自己连个病也舍不得看,你到底要抠搜到什么地步?”
陆淼慌乱解释:“不是,你别生气啊。哥不是舍不得给你花钱,我是问你生活费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你不用省……”
“Alexis,你又在和你那个没用的哥……”
一个人声嬉笑着从手机那头传来。
通话戛然而止。
晚风灌进衣领,陆淼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妹妹身边有人的时候好像总不喜欢他打电话过去,下次找她还是提前问一下身边有没有人吧。
他看着自己和妹妹的聊天框发了会儿呆,这小丫头已经一周没有回过他消息,想来也是很厌烦了。微信余额还剩六块三,陆淼又试了几张银行卡,最后凑出二百二十块八毛钱,转了过去。
熄了屏,心脏又开始抽痛,陆淼本以为是老毛病,缓缓就过去了,可这一次疼得连站都站不住,只好狼狈地蹲在街边。
过了好一阵,疼痛稍缓,他才抖着手点亮屏幕,开始搜索附近的廉价宾馆。
得亏他平时只花现金,每个月取个三百块自己花,要不然真的得露宿街头。
还在纠结是住五十八单床还是六十五无窗时,掌心那小破手机忽然一震,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行日程提醒弹了出来:
【距离给昭戎交学费还有30天】
这么快?
陆淼紧紧握着手机,关节泛白,像是握着一块冷硬的铁。
他现在全身上下可就只剩这三百,药都只舍得吃两块钱一板的去痛片。
一个月时间,怎么凑得到十八万?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拨通李凯的电话。
“喂……”
“嗯……我的好大儿,”李凯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明显醉意,“你不至于还清债了兴奋到凌晨四点吧?有屁明天放……”
“肯。”
“啊?”
陆淼默了默,挤出两个字:“肯脱。”
“脱脱脱!早该脱了你!真男人……就该……脱!!!”李凯大着舌头在电话那头胡言乱语。
“那我应该准备些什么?”
“准备点……猛的……嗯……爸爸给你搞定……记得给爸爸写感谢信哈……要长……长的!”
陆淼额角突突直跳。
忍一忍陆淼,忍一忍。
“好,那你什么时候……”
对面传来悠扬的呼噜声。
“行吧。”
——
金光刺破清晨的薄雾,鸟鸣声起,早餐摊贩们踏着天边的鱼肚白而来。
陆淼一夜未眠,头痛欲裂。凌晨给李凯发完那篇卖身小作文后,他那小破手机的电池终于罢工,彻底黑屏。
可他迫切想知道李凯的答复。
十八万,一个月。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太消瘦了,人家富婆见惯了细皮嫩肉的漂亮男人,怎么能瞧得上他?就凭这张看着就蔫坏的脸吗?
扯呢。
只要李凯给个准信,他就马上去买身像样的衣服,理个50块钱的头,把自己弄干净。
剩下的,任人摆布就是了。
好不容易在馒头店门口等到老板开门,陆淼一咬牙花了五个钢镚儿让师傅帮他扫了个共享充电宝。
工龄7年的iphone7开机毕竟是一件漫长的事情,他蹲在店铺门口,两只手捧着充电宝和手机。
终于,那个残缺的白色苹果亮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怎么又低血糖……
陆淼下意识想扶墙,指尖却触到一片虚无。
下一秒,眼前一黑,彻底断片。
——
再次醒来时,人在医院挂水,枕边的手机震个不停。
陆淼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李凯连发了十多个动态炸弹,最下面是个相当嚣张的表情包:【稳了,ok.jpg】。
还没等他消化完,电话就来了。陆淼还以为是李凯邀功,一个激灵火速接通,结果却是个陌生女人。
“您好,请问是陆淼先生吗?我是李婉婷导演的助理。李导有一部双男主悬疑剧钦定您出演,方便了解一下后续档期安排吗?”
陆淼脑子还在发懵,恍惚道:“你再说一遍,谁?”
“李婉婷啊。”对方耐心地一字一顿重复,“李、婉、婷。”
陆淼大脑一片空白。
李婉婷虽不是什么大导演,但人家是实打实拍正剧的。
自从作为“劣迹艺人”复出之后,哪里还有正剧导演敢找他?
“都懂的嘛,人情世故。”女人意味深长地说。
人情世故?李婉婷、李凯……
不是吧!
陆淼看了一眼微信里李凯那句“稳了”,心脏狂跳。
他还以为李凯口嗨的人脉只是个有点闲钱的大姐,居然是李婉婷?
这也太效率了。
“片酬能先给多少?”陆淼咽了咽口水,抛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虽说您是走后门进来的,但毕竟咖位摆在那儿。我们最多只能给到40万。不过您放心,李导诚心要你,定金可以先付50%。”
陆淼呆了半晌,以为自己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二十万,交完学费还能余下两万块,甚至还能给妹妹和小姨一人存一万。
“不用沟通档期了,什么时候进组?”
“三个月后吧,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剧本发您,您好好准备准备。”
——
半小时后,李凯家那间高档公寓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门刚开一条缝,陆淼一肚子问号还没出口,李凯那张乐呵呵的大脸就怼了上来。
“怎么样?加上了?关键时候还得靠兄弟吧!我照片一发,人家秒回!说就喜欢你这款!”
陆淼被李凯说得耳尖通红,被他半推半就地弄进屋,心情复杂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嗯,加了。我是真没想到,你说的人脉竟然是她……那个级别的,确实难搞。”
“那是!为了帮你,哥们儿已经把压箱底的秘密杀器都掏出来了!”
李凯说着,从那个百宝袋似的背包里叮铃哐啷往桌上倒东西,脸上挂着猥琐的笑,“都是大姐点名要的,只要活儿好,钱不是问题。”
陆淼低头一看——
蜡烛、项圈、绳子,甚至还有一个相当诡异的粉红色钢丝球,上头缠了花花绿绿一圈彩灯。
“……大姐玩儿这么花?”
李凯笑得贼兮兮的,“成功女人嘛,背后压力大,有点特殊癖好正常。你放心,绝对安全!大姐会疼人,你现在受点皮外伤,以后机会多了去了。总比你累死累活接那些小制作强吧?而且你不是要快钱么?”
陆淼沉默了,谁能想到李婉婷看着一文艺女青,背地里是这种风格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虚心求教:“行吧。但是……我也不会用钢丝球啊,你能示范示范吗?”
李凯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这玩意儿你就让大姐教你吧,大姐会。”
“哦。”陆淼不明白李凯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将信将疑地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收回自己包里,还特意把那个看上去就相当诡异的钢丝球放进了夹层。
简单扫了一眼李凯家,淡淡地说:“我这几天能住你家么?
李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大咧咧往后一靠,随手开了听可乐,“行啊,咋了,下海前还想跟哥们儿缅怀一下回不去的童贞?”
“没,我家烧了。”
“噗——”
李凯一口可乐喷了陆淼一脸。
陆淼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擦脸:“嗯,警察说室内充电瓶烧起来了。”
“这他妈……你会舍得用家里的电充电瓶?”
“我还真是谢谢你这么懂我啊。”
见陆淼一副死样,李凯怒其不争:“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你啊!你就这么算了?”
“哦,算了吧。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正好换个没人知道的住址。”
李凯被噎得沉默了三秒,火气更大了:“陆淼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儿精气神啊!每天都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运气会跑的!遇到事儿了咱就干啊!除了生死哪儿还有大事儿啊!”
陆淼沉默地坐在那里,听完只觉得苦涩。
他干了,但也从来没赢过。
现在是真的要死了,还有什么能是大事呢?
这天晚上陆淼是在客房凑合的。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着火的房子和那个闪着诡异彩灯的钢丝球。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网上埋头苦干学“技术活”,直到夜色再临,陆淼才舍得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合上电脑。
这会儿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想着赶紧冲个澡,趁着还能睡着先把药吃了。
刚走到浴室门口,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他的助理,陈明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凝重。
“陆淼,另一位一番男主定下来了,是江淮清。”
听到这个名字,陆淼瞬间明白了陈明珠为何语气沉重。
江淮清,娱乐圈的一朵奇葩。
作品不多,本人也没什么上进心,常年不争不抢地停在四五线水平。
传闻此人性格孤僻,惜字如金,行为举止相当怪异,出了名的爱耍大牌,甚至到了无礼的地步。出道五年仅一条绯闻,还是和自己的男经纪人,据说同居照片都传出来了。
“他要是刁难你,咱们就不干了。”陈明珠担心道。
“知道了。”
区区一个江淮清,现在哪怕是跟头骡子拍吻戏,他都能面不改色亲下去。
挂断电话,陆淼在搜索框输入“江淮清”。
屏幕上跳出一张高清写真。
他把照片放大。
这人长着双黑白分明的细长丹凤眼,眉梢眼角都带着疏离感,嘴角微微下垂,唇色很浅。
五官清隽矜贵得像副水墨丹青,相当符合东方美学的长相。
漂亮,但把“生人勿近”写在了脸上。
淡极生艳,这是陆淼对这张脸最直观的印象。
他看着照片,忽然松了口气。
这要是直男,哪里还轮得到他去傍那个玩钢丝球的大姐。
陆淼勾了勾嘴角,关掉手机。
还好是Gay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