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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思 心思“真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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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杀·旧年槐影
江慈被谢羡扣在怀里,唇上那点轻软触感烫得他耳尖通红,整个人又气又乱,挣扎着要推开他:“谢羡!你放开!少来哄我!你就是故意气我、看我窘迫才开心!”
他是铁骨铮铮的将军,是笔直坦荡的男儿,这辈子就没听过这般黏糊腻人的话。谢羡如今越是温柔,他越觉得是捉弄,是戏耍,是这位腹黑太傅闲来无事的恶趣味。
谢羡抵着他额头,低低一笑,气息清浅如松。他指尖轻轻抚过江慈鬓角,那些沉在岁月最深处的旧事,便顺着槐花香与少年心事,一点点翻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京城巷陌,槐影满院。
谢羡那时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太傅,只是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少年。性子冷,话极少,眉眼间便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旁人见了都躲着走,说他心思重,说他孤僻难近,说他将来定是个不好招惹的角色。
他整日坐在院角石凳上看书,一页能看很久,眼神淡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泉。
直到江慈撞进他的院子。
那时的江慈,是将军府最顽劣的小公子,一身短打,满头细汗,爬墙翻院,无所不能。性子直,脾气冲,天不怕地不怕,手里总拎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小木刀,自称“未来大将军”。
他是翻墙过来偷摘槐花的。
一抬头,就看见石凳上坐着的清冷少年。
槐花簌簌落下,落在谢羡肩头发间。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来,没笑,没恼,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江慈被看得一僵,爬在墙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冷淡的人。
“你、你是谁?”小江慈攥紧小木刀,强装镇定,声音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虚张声势,“这院子我常来,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谢羡没答,只垂眸继续看书,指尖翻过一页,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那态度,明晃晃的不在意。
小江慈顿时气炸。
他最受不得被人无视,当即从墙上跳下来,拎着小木刀冲到谢羡面前,叉着腰瞪他:“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谢羡这才缓缓抬眼,眸色浅淡,声音清清冷冷:“吵。”
一个字,把小江慈堵得哑口无言。
他长这么大,没人敢这么对他。父兄宠着,下人让着,在外横行霸道,从未吃过这般瘪。
“你——”小江慈气得脸颊鼓鼓,举起小木刀就要比划,可看着少年苍白清瘦的脸,手却硬生生顿住。
不知为何,他看着谢羡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心里竟莫名一软。
“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他别扭地收回木刀,蹲在石凳旁,伸手去捡落在地上的槐花,“我叫江慈!将来要当大将军的!你呢?你叫什么?”
谢羡没理他。
小江慈也不气馁,自顾自絮絮叨叨,说他练刀有多厉害,说他将来要守城门,说他要保护好多好多人。
他话多,声音亮,像小太阳一样,吵得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谢羡一页书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耳边全是少年清脆的声音。
后来,小江慈天天翻墙过来。
带热乎乎的糖糕,带刚摘的野果,带磨得发亮的小木刀,非要拉着谢羡看他练刀。
谢羡依旧冷淡,依旧话少,却不再赶他走。
小江慈练得满头大汗,就凑到他面前,把糖糕递过去:“你吃,甜的!我娘说吃甜的心情好!”
谢羡看着他掌心那块沾了点灰尘的糖糕,沉默许久,第一次伸手接过。
糖糕入口,甜得发腻。
却是他那几年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暖。
小江慈见他吃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我就说好吃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那时的谢羡,心里已经藏了不属于孩童的深沉。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知道前路艰险,知道不能与人太过亲近。
可面对这样热烈、坦荡、毫无保留的小江慈,他那颗早已冻得坚硬的心,还是一点点裂开缝隙。
他不会说甜话,不会表达关心,只会在小江慈练刀摔倒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只会在小江慈把糖糕塞给他时,默默收下来,一口一口吃完;只会在小江慈翻墙离开后,独自坐在槐树下,把那人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想。
有一次下大雨,小江慈摔在了泥地里,膝盖擦破好大一块皮,疼得眼圈发红,却硬是没哭。
他一瘸一拐地冲进谢羡的院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他们笑我……说我摔成泥猴子……”
谢羡看着他沾满泥水的脸,看着他渗血的膝盖,那双一直淡漠的眼睛,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
他没说话,转身拿来伤药,蹲下身,轻轻给小江慈擦拭伤口。
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小江慈疼得嘶嘶吸气,却还是嘴硬:“我、我才不怕疼!我是将军!”
谢羡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嗯,你是将军。”
顿了顿,他低声补了一句,轻得被雨声吞没:
“以后,我护着你。”
小江慈没听清,歪着头问:“你说什么?”
谢羡垂下眼,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没什么。”
那时的江慈,只当谢羡性子怪,冷冰冰,不好相处。
他是直男,心思粗得像麻绳,完全看不出少年冷淡外表下,那点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在意。
更不知道,那句被雨声吞掉的“我护着你”,被谢羡记了很多很多年。
从年少槐影,到朝堂高阁;
从清冷少年,到腹黑太傅。
谢羡变了很多,手段更深,心思更沉,面具更冷。
唯独对他,从始至终,都没改变。
此刻,谢羡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发颤,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都说给他听:
“小时候那糖糕,我记到现在。”
“你摔破膝盖那一天,我也记到现在。”
“江慈,我不是气你,不是逗你,不是看你笑话。”
他指尖轻轻按住江慈的心跳,眼底是翻涌了十几年的温柔与疯狂:
“我是从小……就心悦你。”
江慈浑身一僵,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小时候的槐影、糖糕、雨声、清冷少年……一幕幕在眼前炸开。
他气得眼眶都有点发热,却不是真的怒,而是慌,是乱,是从未有过的手足无措。
半晌,他憋出一声又凶又软的低吼:
“谢羡!你、你这个骗子!你从小就会装!你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