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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不似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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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还在飘着密密麻麻的弹幕,裴郁揉了揉额头,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先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放映室里的空气才像是松快了一点。
陶小旭叹了口气,感慨道:“本来你和Wild挺适合的,你们还是男女主角呢……不过这样也好,免得被人说咱们蹭热度。”
许娜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我也觉得……帝星真的好没眼光啊。明明私下Wild和沈见星最熟,颜值也最配。”她忽然一顿,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啊,会不会是昨晚那一波?”
陶小旭霍地转过头:“你看到啦?”
“当然。”许娜撇嘴:“不过热搜撤得很快,帝星也解释了。我估计就是怕有人带节奏。其实这样对沈见星挺好的。风口浪尖上,低调点没坏处。”
陶小旭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又看向屏幕。
屏幕上刚好闪过沈见星和蓝鑫的同框画面,两个人并肩站在训练室里,沈见星侧头说了句什么,蓝鑫笑着捶了他一下。弹幕瞬间炸了,花花绿绿的字幕叠了好几层,几乎看不清画面。
他默默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18分26秒,眼神对视,弹幕炸了。
第二轮比赛结束后,选手只剩下三十人。帝星大楼往日的热闹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训练室空出了好几间。
第三轮公演的练习时间拉长到了两周半,选手们终于能喘口气,不用每天掐着分钟过日子,偶尔有点空闲做点别的。有人补觉,有人回家,有人窝在宿舍打游戏。
魏明洋的拍摄也终于被提上日程,这件事从第一轮比赛前就在说,拖到现在,总算排上了。
沈见星一行人到达摄影棚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整个场地是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白色的背景板,连道具都是白的,几张错落的几何体、一面巨大的镜子、还有一汪浅浅的水池,全都白得发亮。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白色表面漫反射,整个空间像一个没有边界的盒子,分不清天和地、远和近。
几人先被带去了化妆间,等出来时,魏明洋正蹲在地上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听见动静,他目光刷地一下就定在沈见星身上,然后放下手里的相机,围着沈见星转了两圈。
那目光是审视的、专注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次的化妆师跟魏明洋合作很多年了,对他的习惯一清二楚。比起漂亮,魏明洋更要求真实。所以沈见星今天的妆很淡,只突出了五官的轮廓,眉形修得利落,鼻梁两侧打了薄薄的阴影,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皮肤几乎还是原本的样子,毛孔、痣、甚至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斑都清清楚楚地露着。
魏明洋看了一圈,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指了指搭建好的水池:“站到水中央去。”
沈见星照做。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漫。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垂在身侧觉得僵硬,交握在身前又觉得刻意。
“转过来,扬起头。”
“对,就这样。后面的灯光,我要看到它倒映在你眼睛里。”
魏明洋左眼紧贴取景器,右眼却还睁着,那是他工作时的习惯,一只眼看构图,一只眼看全局。
沈见星微微抬起眼睫,快门声脆生生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整个过程,魏明洋不说话,只是一张接一张地拍。
快门声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沈见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顺着他的话动,侧脸,垂眼,回眸。魏明洋的声音简短得像电报:“再抬一点。”“多了,收。”“看左边。”“别动。”
沈见星以为会很难,但好像……也没什么难的。魏明洋不需要他笑,不需要他做出任何表情,甚至不需要他看着镜头。他要的好像只是沈见星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里,做他自己。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水面的涟漪早就平息了,重新变得像镜子一样,倒映着他的脚踝和衣摆。他站在那里,渐渐忘了快门的存在,忘了相机的存在,甚至忘了魏明洋的存在。他只是站着,像水里长出的一棵树。
拍了大概二十分钟,快门声忽然停了。魏明洋从相机后面直起身来,低头查看样片。
小刘站在旁边,看他那副神色严肃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了魏明洋好几年了,太了解这位的脾气,此刻他老板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小刘的掌心开始冒汗。完了,是不是不满意?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要是还不满意,他真的要哭死了。离摄影展可没多久了,海报、画册、展陈设计都等着这张照片定调,要是卡在这一步……
“老师……”他小心翼翼开口,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该怎么补救,换光?换角度?还是换个场景重新来?
魏明洋没理他。只盯着取景器看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他要把屏幕盯穿。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相机,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下一个场景。”说完,转身就走。
小刘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转了起来。要是拍得不好,魏明洋会当场发飙,把模特骂到怀疑人生,从构图骂到光影,连化妆师都得跟着挨训。
要是拍得还行,他会点点头,从鼻子里哼哼两声,要是拍得特别好……他从来没见过魏明洋拍完就走,一句话都不说的。
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小刘挠了挠头,头皮都挠红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看了一眼还站在水池中央、一脸茫然的沈见星,又看了一眼魏明洋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背影,拔腿追了上去。
魏明洋已经走到下一个场景,开始调光。小刘不敢问,只默默跟在身后,递工具、搬脚架。但他实在好奇,趁着魏明洋转身去拿安排工作人员的间隙,飞快地凑到相机前,偷偷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模样。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屏幕上是沈见星的侧脸,水光从下方漫上来,灯光从头顶落下去,两种光在他脸上交汇,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小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明白魏明洋为什么沉默了。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说不出话,好到任何评价都显得多余,好到拍完就要立刻走开,否则会忍不住一直拍下去,把后面的计划全打乱。
他默默退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除了第一幕的浅水站立,水神的其他场景全在水下。这是魏明洋这次拍摄的核心,一个诞生于水、栖身于水的神祇,不该只在岸边沾湿脚踝。
为了这几分钟的镜头,团队花了整整三周时间,与设计师反复打磨那件被称为“水神战袍”的衣服。样衣做了七版,材料的透光度、水下的飘逸感、颜色的层次变化,从浅碧到深蓝的过渡要像海水一样自然。
沈见星换好衣服出来,助理迎上去,表情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水下拍摄不比棚里,有问题一定得说,千万别硬撑,哪一项不舒服都要马上示意。”
沈见星点点头,接过设计图。
那是魏明洋手绘的构思,一个半人半神的生物在水中舒展身体,衣袂如海草般飘舞,长发散开,眼神既慈悲又疏离,俯瞰众生,又怜悯众生。寥寥几笔,却让沈见星一下子懂了。
这不是表演水神,是成为水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滑了进去,沉下水的瞬间,灯光逐一亮起,在水面上折射出流动的光斑。
池底被照得如同传说中的海底神殿,光影交错,波纹荡漾,连瓷砖的缝隙都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衣服在水中瞬间绽开。蓝绿色的薄纱层层叠叠地飘起来,像一朵巨大的海葵,又像某种远古生物舒展的触须。面料在水流中缓缓摇曳,深浅不一的蓝色交织在一起,从浅碧过渡到靛青,再从靛青沉入墨蓝,像是把整片大海穿在了身上。
魏明洋已经换好潜水服,拿着防水相机浮在沈见星旁边。
沈见星比了个OK的手势,魏明洋的声音透过水面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气泡破裂的质感:“不要去演水神。想象周围有海洋生物围绕着你,它们敬仰你,侍奉你,你就是它们的神。”
沈见星浮在水面,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得像碎钻。他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这一次,他没有用预演的动作。他像一件被松开手的重物,直直地沉下去,任凭重力拽着他往深处走。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小到记忆都已经泛黄发脆。母亲教过他一段舞,不是戏剧团的程式化表演,也不是后来他在各种培训班里学到的技巧。那是一段祭神的舞蹈,母亲说,来自某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民族,一代一代,口口相传,她只见过一次,却记忆深刻。
那时候他还小,只是依样画葫芦,手脚笨拙地模仿母亲的动作。而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