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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她从来不提 ...

  •   她从来不提父亲。

      也就刚开始提过一次,模棱两可。

      是他注意到的。

      那天傍晚,她又蹲在院子里分肉。

      那群野狗围着她,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破布。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痕。”他开口。

      她没抬头。

      “你爹,”他说,“是怎么把你扔这儿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继续切肉。

      刀刃落在木板上,笃笃笃。

      他没催。

      等她把肉切完。

      等她把肉拨进那只缺了口的碗里。

      等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我说过,六岁。”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带我到这里。”

      “让我在一间屋子里等。”

      “他说他去买吃的。”

      “很快就回来。”

      她顿了一下。

      “我等了三天。”

      飞鱼看着她。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肉铺老板找到我。”她说。

      “给我一碗肉汤。”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端着那只碗。

      野狗围在她脚边。

      等着吃肉。

      她蹲下去。

      把肉分给它们。

      黑背舔她手心。

      她摸着它的头。

      飞鱼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后来呢。”他问。

      她看着黑背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

      “后来就不等了。”她说。

      她站起来。

      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声哗哗响。

      他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毛衣。

      那绺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

      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

      六岁。

      等了三天。

      然后不饿了。

      然后不等人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夜。

      警笛响的时候。

      他把床单拉下来。

      说“别出声”。

      她就没出声。

      他后来从床底把她拖出来。

      她睡着了。

      他在那一刻觉得这女人有病。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病。

      那是等了三天之后。

      学会的事。

      ——

      夜里。

      她坐在床上抱猫。

      黑猫趴在她腿上,咕噜咕噜响。

      橘猫蜷在她身侧。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阿痕。”他开口。

      她抬起头。

      “你恨他吗。”

      她想了想。

      “谁。”

      “你爹。”

      她低下头。

      看着黑猫。

      很久。

      “不知道。”她说。

      他走过去。

      在她床边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不知道?”他问。

      她眨了一下眼。

      “恨是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恨是什么。

      他杀过很多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恨不恨他们。

      那是任务。

      那是生意。

      那是活着的代价。

      不是恨。

      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她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

      继续摸猫。

      “肉铺老板说,”她的声音很轻,“他后来回来过。”

      飞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

      她没抬头。

      “十三岁那年。”她说。

      “老板说他回来过。”

      “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走了。”

      飞鱼沉默。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黑猫的背毛。

      “你后来见过他吗。”他问。

      她摇头。

      “没有。”

      “电视那次呢。”他说。

      她抬起眼。

      看着他。

      “那次是第一次。”她说。

      他想起那台老旧的电视。

      想起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脸。

      想起她抱着猫、唇角弯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那时候在笑。”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他该的。”

      飞鱼看着她。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十九岁。

      南美。

      那把生锈的AK。

      那个人在他枪口下举着手。

      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

      他开了枪。

      然后他吐了。

      他没有笑。

      但他后来想起来的时候。

      也没有恨。

      那个人该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完成任务。

      而她不一样。

      她等了他三天。

      她后来不饿了。

      她后来不等人了。

      她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他。

      笑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他会亲手杀了他。

      不是为了两千万。

      是为了那三天。

      ——

      “阿痕。”他开口。

      她抬起头。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眉骨上。

      沿着那道从来熨不平的皱褶。

      慢慢抚过去。

      她没有动。

      “这里。”他说。

      “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一直有。”

      他看着那道皱褶。

      很深。

      像用什么刻上去的。

      六岁。

      等了三天。

      然后就有了。

      他收回手。

      站起来。

      低头看着她。

      “以后。”他说。

      她等着。

      “不许再等谁。”

      她眨了一下眼。

      “……等你呢。”

      他顿住。

      三秒。

      他开口。

      “老子不用等。”他说。

      “老子就在这儿。”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光。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哦。”她说。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回头。

      “阿痕。”他说。

      “嗯。”

      “你爹的事。”

      她等着。

      “过去了。”他说。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很久。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她说。

      他站在那里。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之间。

      他忽然想起那间仓库。

      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她蜷在角落里。

      眼睛空茫地望着他。

      他说“你是他留下的遗产”。

      她说“哦”。

      他不知道那时候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那三天。

      是不是在想那个站在巷口没进来的男人。

      是不是在想“又来了一个要我等的人”。

      他转身。

      走回去。

      站在她床边。

      低头。

      她仰头。

      他伸出手。

      扣住她的后颈。

      把她拉近。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隔着冰冷的战术面罩。

      她的体温慢慢渡过来。

      “老子不会让你等。”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她说。

      “你刚才说过。”

      他顿了一下。

      “……哦。”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松开手。

      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他出门的时候。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站在门口。

      低头看她。

      “阿痕。”他说。

      她抬起头。

      “你爹那三天,”他说,“你在哪儿等的。”

      她想了想。

      “巷尾。”她说。

      “有一间破屋子。”

      “后来烧了。”

      他点头。

      转身。

      走了。

      ——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一枝花。

      红的。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

      看见他手里的花。

      愣了一瞬。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

      插进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

      “干什么。”她问。

      他靠在门框上。

      没看她。

      “补的。”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补什么。”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枝花。

      又抬头看了看他。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切肉。

      但她的嘴角弯着。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

      ——

      夜里。

      她抱着猫坐在床上。

      看着窗台上那枝花。

      很久。

      “飞鱼。”她开口。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

      望着天花板。

      “……嗯。”

      “那间破屋子。”她说。

      “后来烧了。”

      他等着。

      “烧的时候,”她说,“我站在巷口看。”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她说,“他会不会在里面。”

      他没有说话。

      “后来没有。”她说。

      “他不在。”

      沉默。

      很久。

      她开口。

      “飞鱼。”

      “……嗯。”

      “你在。”

      他说。

      “嗯。”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那枝花上。

      落在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上。

      她抱着猫。

      看着花。

      很久。
      ———

      那枝花在窗台上插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它开始蔫。

      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红褪成暗紫,像干涸的血迹。

      她蹲在灶台边切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飞鱼靠在门框上。

      他看见了。

      “蔫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继续切肉。

      他把那枝花从瓶里拿出来。

      看了看。

      又插回去。

      她抬头。

      “干什么。”

      “让它再活一会儿。”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夜里。

      她睡着之后。

      他出了门。

      巷子很黑。

      野狗跟着他,跟到巷口就停了。

      它们知道这不是她的方向。

      他走了很久。

      穿过垃圾场。

      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穿过废弃的铁轨。

      月光照着那些焦黑的梁柱,像坟场。

      他停在一间破屋前面。

      不是她住的那间。

      是另一间。

      更破。

      更偏。

      几乎要塌了。

      门歪着,窗框空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水。

      他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他出门的时候。

      她蹲在院子里喂狗。

      他站在门口。

      “阿痕,你被你爹卖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说。

      她抬起头。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喂狗。

      “不知道。”她说。

      他等着。

      她把最后一块肉喂给黑背。

      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没感觉。”她说。

      “那些人把我迷晕带走了。”

      “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她。

      三秒。

      他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很久。

      她开口。

      “不想知道。”她说。

      他等着她继续说。

      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肉末。

      还有一道今天切肉时划开的小口。

      血已经干了。

      她把指尖送进嘴里。

      舔了舔。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死了。”她说。

      “就够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野狗趴在他们脚边。

      猫蹲在窗台上。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眼睫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电视屏幕里那张扭曲的脸。

      她抱着猫。

      唇角弯着。

      她说“他死得好可怜”。

      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

      她不可怜他。

      她只是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眉心。

      沿着那道从来熨不平的皱褶。

      慢慢抚过去。

      “好。”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下午。

      肉铺老板来了。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她蹲在院子里喂猫。

      没抬头。

      老板看着她。

      又看看站在门框边的飞鱼。

      他走过来。

      把那包东西放在门槛上。

      “痕姐。”他说。

      她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飞鱼走过去。

      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张照片。

      旧得发黄。

      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已经泛白。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

      站在一间棚屋门口。

      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扎两个羊角辫。

      脸埋在男人肩窝里。

      看不清表情。

      飞鱼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他抬起头。

      她还在喂猫。

      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他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把照片递过去。

      她低头。

      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刀刃停在木板上。

      肉块还没切断。

      她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久到黑猫抬起头,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她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轻轻碰了一下。

      又收回去。

      “是他。”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飞鱼没说话。

      她把照片接过去。

      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

      看着。

      很久。

      她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他抱过我。”她说。

      他看着她。

      “嗯。”

      她低下头。

      继续看那张照片。

      “我忘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忘了有人抱过我。”

      飞鱼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她旁边。

      看着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她的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摩挲。

      看着她把那道折痕抚平。

      又看着它弹回去。

      很久。

      她把照片放在灶台上。

      靠着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瓶里插着那枝蔫了的花。

      她站起来。

      继续切肉。

      飞鱼看着她。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慢。

      一样轻。

      但他看见她的肩膀。

      在抖。

      很轻。

      像风里的蛛丝。

      他站起来。

      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一米九一,从后面罩住一米五九。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

      她没动。

      只是握着刀的手停了。

      很久。

      她开口。

      声音闷闷的。

      “飞鱼。”

      “……嗯。”

      “他为什么把我扔下。”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把刀放下。

      转过身。

      把脸埋进他胸口。

      很小声地说。

      “我想不起来了。”

      他把她抱紧。

      “想不起来就不想。”他说。

      她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卫衣前襟湿了一小块。

      他没看。

      他只是抱着她。

      站在那间被油烟熏黑的灶台边。

      照片靠着缺口的玻璃瓶。

      花蔫了。

      太阳落下去了。

      ——

      夜里。

      她坐在床上。

      抱着那张照片。

      黑猫趴在她腿上。

      橘猫蜷在她身侧。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很久。

      她抬起头。

      “飞鱼。”

      “……嗯。”

      “他回来过。”她说。

      他等着。

      “十三岁那年。”她说。

      “肉铺老板说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来。”

      “走了。”

      她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没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他第一次见到的东西。

      不是光。

      是别的。

      像裂痕。

      他走过去。

      在她床边蹲下来。

      和她平视。

      “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可能不敢。”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不敢?”

      “嗯。”

      “怕你恨他。”

      她想了想。

      “恨是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三秒。

      他开口。

      “就是……”

      他顿住。

      他不知道怎么说。

      她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

      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恨不恨他。”她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等着。

      她抬起眼。

      看着他。

      “如果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他在那里。”

      “我会跑过去。”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不管他为什么扔下我。”

      “不管他欠多少钱。”

      “不管他是什么人。”

      “我会跑过去。”

      她低下头。

      看着照片。

      “但那没用。”她说。

      “他走了。”

      沉默。

      很久。

      他伸出手。

      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抽出来。

      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粗糙的。

      布满旧伤疤的。

      她的指尖凉的。

      他握着。

      “阿痕。”他说。

      她抬起头。

      “以后。”他说。

      “有一个人。”

      “会在巷口站着。”

      她看着他。

      “不是站一会儿。”他说。

      “是一直站着。”

      她眨了一下眼。

      “等你跑过来。”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很久。

      她开口。

      “谁。”

      他说。

      “老子。”

      她看着他。

      月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她脸上。

      落在他手上。

      她低下头。

      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很小声地说。

      “……哦。”

      ——

      第二天。

      她起来的时候。

      他已经不在床上。

      她走到灶台边。

      照片还在。

      靠着那只缺了口的玻璃瓶。

      瓶里换了新水。

      插着一枝新的花。

      红的。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枝花。

      很久。

      黑猫走过来。

      蹭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

      把脸埋在它背上。

      黑猫咕噜咕噜响。

      她抱着猫。

      站在灶台边。

      看着那枝花。

      太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进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落在她眼角。

      那里有一点亮。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

      门开了。

      他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包肉。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把肉放在灶台上。

      低头看她。

      “哭什么。”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没哭。”

      他看着她眼角那点没干的亮。

      三秒。

      他伸手。

      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

      “这是水。”她说。

      他看着她。

      “嗯。”他说。

      “水。”

      她弯起唇角。

      很淡。

      他转身。

      走到院子里。

      蹲下来。

      开始劈柴。

      她站在门口。

      抱着猫。

      看着他。

      很久。

      她开口。

      “飞鱼。”

      他没回头。

      “嗯。”

      “他抱过我。”她说。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柴。

      “嗯。”

      “我忘了。”她说。

      “现在想起来了。”

      他劈完一根柴。

      站起来。

      转身。

      看着她。

      一米九一。

      站在院子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

      落在她身上。

      落在他们之间。

      “那以后。”他说。

      “老子多抱抱你。”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猫的背毛里。

      他没有看见她弯起的唇角。

      但他知道。

      ——

      夜里。

      她睡着之后。

      他走到灶台边。

      拿起那张照片。

      看着。

      很久。

      他放下照片。

      走出门。

      穿过巷子。

      穿过垃圾场。

      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棚屋遗迹。

      穿过废弃的铁轨。

      停在那间破屋前面。

      他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扇歪着的门上。

      然后他开口。

      “你女儿。”他说。

      “现在是老子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

      他转身。

      走了。

      ——

      第二天。

      她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

      不是扔掉。

      是收进那只铁盒子里。

      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放在一起。

      他看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把新劈的柴码在院子里。

      她端着肉走出来。

      蹲下来喂狗。

      黑背蹭她手心。

      她摸着它的头。

      太阳从垃圾山后面升起来。

      落在贫民窟生了锈的铁皮顶上。

      落在她身上。

      落在他身上。

      落在她脚边那两双并排的鞋上。

      一双很大。

      一双很小。

      ——

      傍晚。

      后巷的阿春来了。

      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小袋米。

      她抬起头。

      阿春站在那里。

      脸上有新的淤青。

      嘴角破了。

      她看着阿春。

      三秒。

      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一米五九。

      仰头。

      “疼吗。”她问。

      阿春低下头。

      没有回答。

      她伸手。

      把那袋米接过来。

      放在门槛上。

      然后她伸出手。

      凉的指尖。

      落在阿春嘴角那道裂口旁边。

      轻轻碰了一下。

      阿春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低着头。

      肩膀在抖。

      她看着她。

      很久。

      她开口。

      “进来。”她说。

      阿春抬起头。

      看着她。

      她转身。

      走回屋里。

      阿春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看着她蹲下来喂猫。

      看着她把那袋米打开。

      倒进米缸。

      看着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她。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阿春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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